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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发酵的夜晚   第三章 ...

  •   第三章发酵的夜晚

      贺小军收到那封信时,是三天后的傍晚。
      信不是从班级信箱寄的——葛鹏确实会扣——而是黄邛托一个去矿山实习的师范同学捎来的。那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在厂门口拦住刚下班的贺小军,递给他一个厚厚的信封:“黄邛让我给你的。”
      贺小军心跳如鼓,接过信时指尖都在颤。男生推推眼镜,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你……保重。”
      转身走了。
      贺小军捏着信,没敢当场拆。他揣进内袋,贴着胸口,纸的边缘硌着皮肤。回到宿舍,工友们正在打牌,吆喝声震天。他爬上床,拉上那床洗得发灰的蚊帐,才小心拆开信封。
      信很厚,不止一张。他抽出来,最上面是那封分手信,简短,残忍。下面却还有几张,是黄邛的日记复印件,字迹时而工整时而凌乱:
      “10月3日:葛鹏今天又来了,带着一束野菊。我说不要,他硬塞给我。周梅说‘接受吧,别得罪人’。我忽然很讨厌自己,为什么不敢大声说‘滚’?”
      “10月7日:妈妈打电话,咳了一整通。她说爸爸的腰伤又犯了,不能出工,家里快没钱买药了。我问需要多少,她说五百。我哪有五百?生活费都是算着花的。”
      “10月10日:在图书馆遇见葛鹏,他坐我对面,一直看我。我换位置,他跟过来。我忍不住说‘你能不能别这样’,他笑:‘我看我喜欢的女生犯法吗?’管理员往这边看,我觉得所有人都在看我。”
      “10月15日:收到小军第18封信。他说钢笔摔坏了,很心疼。我送他那年,他高兴得一夜没睡。现在笔坏了,是不是预兆?”
      “10月18日:葛鹏写了血书。我吓得尖叫,把整层楼的人都引来了。他跪在地上说‘你不答应我就一直跪’。辅导员来了,把他拉走,但看我的眼神像看祸水。晚上辅导员找我谈话,说‘葛鹏家庭条件好,人也真心,你考虑考虑。闹大了对学校影响不好’。”
      “10月19日:给小军打电话。听到他声音的瞬间,我差点哭出来。我想说‘救救我’,但说不出口。他已经够难了,不能再拖累他。”
      “10月20日:葛鹏说,如果我不跟他在一起,他就让小军下岗。他大伯在劳动局,我知道他不是吓唬我。小军他爸工伤,他妈没工作,弟弟上中学……如果小军没了工作,他们家就完了。”
      “10月21日:决定了。写分手信。我是懦夫,我认了。只要小军平安,我怎么样都行。也许时间久了,他会忘了我,找个好姑娘。那样最好。”
      日记到这里结束。最后一行字被水渍晕开,分不清是眼泪还是茶水。
      贺小军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蚊帐外的世界渐渐模糊,工友们的笑骂声变得遥远,像隔着一层水。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上有老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黑。就是这双手,曾经牵过黄邛,给她编过草戒指,写过三百多封信。
      现在这双手握不紧任何东西。
      他慢慢躺下来,面朝墙壁。墙上有前一个住客贴的明星画报,边角卷曲,张曼玉的笑靥已经发黄。他盯着那笑容,忽然觉得恶心,一把撕下来,揉成一团扔到墙角。
      “小军,咋啦?”下铺的刘胖子探头问。
      “没事。”贺小军声音闷闷的。
      “失恋了?”刘胖子哪壶不开提哪壶,“早跟你说了,大学生跟我们不是一路人。我媳妇就是农村的,实在,会过日子。”
      贺小军没接话。他闭上眼睛,但黑暗中全是黄邛的脸:哭着写日记的脸,在电话亭里颤抖的脸,被葛鹏逼到墙角的脸。还有他自己的脸,无能的脸,连保护喜欢的人都做不到的脸。
      夜深了,牌局散了,工友们鼾声四起。贺小军悄悄爬下床,走到走廊尽头的公共盥洗室。水龙头滴着水,水泥池子结了层黄垢。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刺激得皮肤发痛。
      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像老了十岁。
      “贺小军,”他对镜子说,“你是个废物。”
      声音在空荡的盥洗室回荡。窗外的路灯零乱地孤立着,发散出惨淡的、破碎的微光。远处矿山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机器轰鸣,夜班还在继续,生活还在继续。
      可他的生活好像在这一刻断了。
      他想起黄邛日记里的话:“只要小军平安,我怎么样都行。”她以为这是在保护他,用她的牺牲换他的安稳。可她不知道,这种保护比任何伤害都痛。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把你推上岸,自己沉下去,还对你笑着说“快走”。
      贺小军回到宿舍,从床底拖出个木箱。打开,里面全是黄邛的信,按时间顺序捆好。第一封是高三分班那天,她写:“小军,我们还在一个学校,真好。”最后一封是两个月前,她写:“秋凉了,加衣。”
      他抽出最底下那本相册——其实不算相册,只是个笔记本,里面贴着她寄来的照片。不多,就七八张:高中毕业照,她站在第二排左三,笑得腼腆;师范入学时在校门口拍的,穿白衬衫蓝裙子,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去年冬天在雪地里,围着他送的围巾,鼻尖冻得红红的。
      贺小军的手指抚过照片上的脸。纸面冰凉,照片上的人却在笑,永远在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黄邛怕黑。高中时晚自习后他送她回家,有一段路没路灯,她总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袖。有一次他故意说“有鬼”,她吓得扑进他怀里,过后又气得捶他。
      现在谁送她回家?葛鹏吗?那个用血书逼她、用工作威胁她的男人,会在黑暗里保护她吗?
      贺小军合上相册,放回箱子。他躺回床上,睁着眼直到天亮。窗外的天空从漆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没有一丝湛蓝。灰色成了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映像,曾经的痴狂在渐渐堆积起的霜叶里埋藏。
      起床铃响了,工友们窸窸窣窣地爬起来。刘胖子边穿衣服边说:“小军,你今天脸色真差,要不请个假?”
      “不用。”贺小军坐起来,动作机械地套上工装。
      车间里,机器轰鸣,铁屑飞溅。贺小军站在车床前,手握摇柄,加工一个轴承套。金属在刀具下发出尖锐的嘶鸣,像某种痛苦的呐喊。他盯着旋转的工件,忽然想:如果手伸进去会怎样?瞬间绞碎,血肉模糊,然后住院,甚至残疾。那样黄邛会来看他吗?会因此离开葛鹏吗?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惊出一身冷汗。
      “贺小军!”班长在喊,“想什么呢?尺寸错了!”
      他低头看,工件已经车小了半毫米,废了。三十块钱的材料费,得从他工资里扣。
      “对不起。”他低声说。
      班长看看他,难得没骂人:“去洗把脸,精神点。”
      贺小军走到车间外的水龙头边,捧水洗脸。冷水激得他清醒了些。他想起黄邛日记里的另一句话:“也许时间久了,他会忘了我,找个好姑娘。”
      时间。他现在最恨的就是时间。时间让距离变成鸿沟,让爱情变成负担,让勇敢的人变得懦弱,让清白的选择染上污垢。
      但他能做什么?去省城找她?厂里请三天假扣全勤奖,来回车费二十多块,他兜里只剩十五。去了又能怎样?在师范学校门口拉横幅“葛鹏逼婚”?让全校看黄邛的笑话?还是找葛鹏打一架,然后被开除,全家喝西北风?
      贺小军一拳砸在水池沿上,水泥粗糙,手背擦出血痕。疼痛让他稍微好受点,至少是真实的、可控制的疼痛。
      回到岗位,他重新夹好工件,开动机器。这一次他全神贯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个旋转的金属圆柱。车刀平稳推进,铁屑如卷曲的丝带般落下,泛着银灰色的光。
      就这样吧,他想。假装接受,假装时间能治愈一切。假装黄邛真的爱上了葛鹏,假装她的牺牲是自愿的、幸福的。
      假装自己从未爱过一个叫黄邛的姑娘。
      下班时,天色又暗了。贺小军去厂里的供销社买了瓶最便宜的白酒,五十二度,两块五。回到宿舍,工友们还没回来,他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液体像火一样烧过喉咙,呛得他直咳嗽。
      第二口,第三口。瓶子很快空了一半。世界开始旋转,嗡嗡作响的车间声、工友的鼾声、黄邛的哭声,全都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持续的、低沉的轰鸣。
      他拿出那封分手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划着火柴,点燃信纸一角。火焰腾起,迅速吞噬了那些字句:“结束吧……祝你幸福……”
      纸灰飘落,像黑色的雪。
      贺小军躺倒在地板上,望着天花板上蛛网般的裂纹。酒精让疼痛变得钝重,像裹了一层棉絮。他忽然笑起来,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刘胖子推门进来,吓了一跳:“小军!你咋躺地上?还喝酒了?”
      贺小军摆摆手:“没事……庆祝。”
      “庆祝啥?”
      “庆祝……”他想了想,“庆祝我自由了。”
      刘胖子扶他起来,闻到浓重的酒气,叹了口气:“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贺小军被扶到床上,很快意识模糊。在彻底醉倒前,他最后想的是:明天要去买支新钢笔。旧的坏了,该扔了。
      就像有些感情,坏了,修不好,也只能扔了。
      窗外的路灯依然零乱地亮着,光穿过铁栏杆,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悠长而哀伤,像在告别什么。
      夜还很长,冬天才刚刚开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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