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想爱人》叶子泡泡

2、第二章血书与谎言

　　第二章血书与谎言

　　黄邛放下电话时，手抖得按错了退币钮。电话亭外排队的女生不耐烦地敲玻璃，她慌忙推门出去，差点绊倒。
　　“小心点。”一双手扶住她。
　　黄邛抬头，葛鹏的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白。他个子很高，背光站着，影子完全笼住了她。
　　“你怎么在这儿？”她抽回手，指尖冰凉。
　　“路过。”葛鹏笑笑，从兜里掏出一盒巧克力，“上海产的，我爸出差带的。给你。”
　　“我不要。”黄邛往宿舍楼走。葛鹏跟上来，步子迈得大，轻易与她并肩。
　　“刚才给谁打电话？家里？”他问得随意，但黄邛听出一丝紧绷。
　　“嗯。”
　　“声音那么急，出事了？”
　　黄邛停住脚，转身看着他：“葛鹏，我们谈谈。”
　　“好啊。”他眼睛亮起来，“去操场？”
　　“就在这里。”黄邛指着路灯下的长椅，“你坐下。”
　　葛鹏依言坐下，仰头看她。他的眼睛是细长的，盯着人时有种执拗的光。黄邛想起那封血书，红色的字迹歪歪扭扭：“此生非你不娶。”纸是从笔记本上撕的，血迹已经变成暗褐色，像干涸的生命。
　　“你把血书拿回去。”黄邛说，“我不可能接受。”
　　“为什么？”葛鹏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因为那个贺小军？一个工人，初中毕业？”
　　“他是高中毕业，而且——”
　　“而且什么？而且他在三百里外的山沟里开机床？”葛鹏站起来，逼近一步，“黄邛，现实一点。你毕业后想回县城吧？你妈身体不好，你爸那点工资够什么？跟我在一起，我能让我爸把你安排到一中，工资高，离你家近。贺小军能给你什么？把你接去矿山住宿舍？八人间，公共厕所？”
　　每个字都像钉子。黄邛咬住嘴唇，她昨晚打电话回家，母亲咳嗽着说：“邛邛，妈不是逼你，但你得为自己想。葛鹏那孩子我打听过，家里条件好，人也精神。贺小军……唉，是个好孩子，可好孩子不能当饭吃。”
　　“这是我的事。”黄邛声音发颤。
　　“你的事？”葛鹏忽然抓住她的手腕，“黄邛，我是真喜欢你，从高中就喜欢。那时候你眼里只有贺小军，我连跟你说话的机会都没有。现在老天给我机会了，我不会放手。”
　　他的力气很大，黄邛挣不脱：“你放手！不然我叫人了！”
　　葛鹏松了手，但眼神更狠了：“你叫。叫来了我就说我们在谈恋爱，闹了点矛盾。你看大家信谁？全宿舍都知道我追你追了半年。”
　　黄邛感到一阵窒息。是的，半年来葛鹏无孔不入：早餐放在她课桌里，下雨时“刚好”多带一把伞，她参加演讲比赛他拉全班去助威。所有人都说“葛鹏真痴情”，辅导员也暗示“可以考虑，毕竟知根知底”。
　　“你到底要怎样？”她无力地问。
　　“跟我在一起。”葛鹏放软声音，“一个月，就一个月试试。如果你还是不喜欢我，我绝不再纠缠。”
　　“你说真的？”
　　“我发誓。”他举起三根手指，“但如果这一个月里，你不能跟贺小军联系。我要你全心全意试试。”
　　黄邛心脏一紧：“不行。”
　　“看，你根本不想试。”葛鹏眼神黯下去，“那就别怪我了。我听说贺小军他们厂最近效益不好，可能要裁员。他爸当年工伤退的，家里就他一个顶梁柱吧？如果丢了工作……”
　　“你威胁我？”
　　“我在说事实。”葛鹏退后一步，“你自己想清楚。明天晚上，我在图书馆老位置等你。如果来了，我们重新开始。如果不来……”他没说完，转身走了。
　　黄邛站在路灯下，影子缩成一团。秋风吹过，梧桐叶哗哗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她想起贺小军的信，昨天刚到的那封，她还没拆。信里肯定又写了他车间的趣事，食堂的饭菜，还有“等你毕业”的承诺。
　　可毕业还有两年。两年里，葛鹏会做什么？他真的会伤害贺小军吗？他爸是教育局领导，大伯在县劳动局，要让一个普通工人下岗，也许真的一句话的事。
　　黄邛慢慢蹲下来，抱住膝盖。眼泪掉在水泥地上，很快就干了，留不下痕迹。
　　宿舍里，同屋的周梅正在织毛衣，见她回来，抬头问：“怎么样？葛鹏又找你了？”
　　黄邛没说话，爬到上铺拉上床帘。狭小的空间里，她摸出枕头下的那封信。信封上的字刚劲有力，是贺小军的笔迹。她小心拆开，信纸有三页，第一页写他修好了一台老机床，厂长表扬了；第二页写他弟考上了县高中，家里很高兴；第三页——
　　“邛邛，昨晚梦见你毕业回来，我们在县城租个小房子。你教书，我上班，周末去看你爸妈。也许钱不多，但我会努力。上次你说喜欢的那件红色大衣，我攒够钱了，等你放假回来就买给你。快冬天了，多穿点，别省吃饭钱。想你，每天都想。”
　　黄邛把信按在胸口，眼泪浸湿了纸张。她想起高二那年冬天，贺小军把围巾给她围上，自己的耳朵冻得通红。她说“一人戴一半”，他摇头：“男生不怕冷。”其实他后来感冒了，咳嗽了一星期。
　　那么好的人，为什么要被她拖累？
　　如果她狠心一点，跟葛鹏在一起，贺小军会难过，但时间会治愈一切。他会找个同样在工厂的姑娘，踏实过日子。而不是等她这个可能永远回不来的人。
　　黄邛坐起来，擦干眼泪。她找出信纸，钢笔吸满墨水，却迟迟落不下笔。
　　写什么？说分手？说她受不了距离？说她是懦夫，因为害怕葛鹏的威胁和他家的权势？
　　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她最终写下：
　　“小军，叫我小妹妹吧。我不知如何对你说，我无法对自己的未来进行选择……我很想你赶快给我找个嫂子。”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这样太残忍，像把所有的错推给他。她划掉，重写：
　　“我们暂时不要联系了。葛鹏的事我需要时间处理，他的情绪不稳定，我怕他伤害你。等我处理好，再给你写信。保重。”
　　还是不诚实。她撕了纸，重新拿出一张。这次她写得很快，几乎不加思考：
　　“小军，对不起。我累了。三百里路，一百多封信，我看不到尽头。葛鹏就在身边，他能给我安稳的未来。我们结束吧。祝你幸福。”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床上。信纸上的字迹潦草，像逃命般仓皇。她折好信，装进信封，写上贺小军的地址。明天一早寄出去，一切就尘埃落定。
　　夜深了，宿舍楼安静下来。黄邛睁着眼，看窗外的月亮。它被窗棂切割成几块，每一块里都映着贺小军的脸。他笑的样子，皱眉的样子，写信时专注的样子。
　　“对不起。”她对着空气说，“我是个坏人。”
　　月光沉默地照进来，照在那封未寄出的信上。信封上的“贺小军”三个字，墨迹未干，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