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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碎裂的笔尖  ...

  •   《假想爱人》

      第一章碎裂的笔尖

      一九九二年深秋的傍晚,贺小军攥着第十八封信,站在县城唯一那间邮局外已经整整四十分钟。
      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打旋,钻进他洗得发白的工装领口。他不敢进去太早——邮局五点关门,现在是四点二十,他必须等到四点五十,这样窗口的老王才不会有多余的时间问他:“又给那姑娘写信?”也不会用那种混合着同情与好奇的眼神打量他,仿佛在说“省省吧,隔着三百里山路,人家早跟别人好了”。
      但今天不同。贺小军摸了摸口袋里的钢笔,笔帽上有一道新裂痕。那是昨天在机修车间,班长喊他时他手一滑摔的。笔是黄邛送的,高二那年他参加作文比赛得了奖,她用攒了两个月的早饭钱买了这支英雄牌钢笔。笔尖是金色的,当时要十二块八,差不多是她家半个月的菜钱。
      “你要写出更多好东西。”她递过来时脸涨得通红,手指碰到他的掌心,像一片羽毛。
      现在笔尖摔歪了,写出来的字总带着毛刺。贺小军昨晚在职工宿舍就着十五瓦的灯泡修了半夜,用钳子小心掰,却“咔”一声轻响——笔尖彻底裂了道缝。
      他觉得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断了。
      邮局墙上的老式挂钟指向四点四十八。贺小军深吸一口气走进去,水泥地面回荡着他胶鞋的声响。老王果然在整理票据,头也不抬:“最后一班车刚走,信明天才能发。”
      “我知道。”贺小军把信递过去。信封是他从厂里领的牛皮纸信封,单位名称被他用尺子比着小心裁掉了——黄邛的父母不喜欢她与“工厂子弟”来往,哪怕这工厂是国营的。邮票是八分钱的万里长城,他特意选了张崭新的。
      老王瞥了眼地址:“师范大学啊,女朋友?”
      贺小军没吭声,从另一个口袋摸出皱巴巴的两毛钱:“挂号。”
      “哟,舍得。”老王终于抬头,接过钱慢吞吞地盖章,“上回你说要省邮费,平信丢了可别怨我。”
      “不会丢。”贺小军声音干涩。其实已经丢过三封了,他怀疑是黄邛那个叫葛鹏的同学动了手脚。但这话不能说,像在找借口,像在怀疑她身边已经有人替她收信、藏信、或许还拆信。
      挂号凭条是一小张薄纸,贺小军仔细对折放进内袋。转身时,老王忽然说:“小军,有些事强求不来。我年轻时候也等过一个人,等了七年,最后人家孩子都两个了。”
      贺小军停在门槛上,外头的风更急了,吹得门框嗡嗡响。
      “不是等,”他听见自己说,“是她在等我。”
      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虚。黄邛已经两个月没回信了。上一封还是八月底,她写得简短:“学校忙,勿念。”六个字,连个句号都没画圆,像匆忙间撕下的一片纸。
      走出邮局,天色已经暗成铁灰色。贺小军沿着坑洼的街道往厂区走,路两旁是低矮的瓦房,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带着煤球燃烧的呛人气息。几个小孩追逐着跑过,其中一个差点撞到他怀里,抬头看见他阴沉的脸,吓得一溜烟跑了。
      贺小军忽然想,如果当年他高考再多考十分——不,哪怕五分——就能和黄邛一起去省城了。他是厂矿子弟,分数线比地方生高三十;她是县城中学的尖子,轻轻松松过了线。放榜那天,她在学校老槐树下等他,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可以在同一个城市,我师范,你工大,周末就能见面。”
      但工大的录取线像一道悬崖。他差九分,最后接了父亲的班,进了这家生产矿山机械的国营厂。送她去车站那天,她趴在车窗上说:“写信,每天写。”
      他真写了。头一年几乎每天一封,后来车间加班多,改成每周两封。三百一十七封,他都记着数。她也回,起初勤,渐渐疏,从一周三封到一周一封,再到半月一封。最近这半年,像断线的风筝。
      职工宿舍在厂区最北边,一栋三层红砖楼。贺小军住二楼尽头,八人间,他靠窗的上铺是他的“领地”。同屋的刘胖子正就着花生米喝酒,见他进来,含混不清地说:“小军,刚才有你电话,女的。”
      贺小军心脏猛地一跳:“哪来的?”
      “不知道,就说让你明天晚上七点等电话。”刘胖子咂咂嘴,“声音挺好听,就是有点急,说完就挂了。”
      肯定是黄邛。厂里只有车间办公室有电话,接电话的是值班的老李,扯着嗓子喊人得全车间都听见。黄邛从没往车间打过,这是第一次。
      贺小军一夜没睡踏实。床板硬,翻身时吱呀响,下铺的工友嘟囔着骂了一句。他睁着眼看窗外,月光被铁栏杆切成一条条的,像监狱——他忽然被这念头惊到。不是监狱,是他自己选的。父亲临近退休时咳着血说:“厂里答应一个补员的名额,你去,好歹是铁饭碗。”母亲抹着泪:“你弟还小,你得帮着撑这个家。”
      他那时想过复读,但复读要交两百块学费,家里拿不出。黄邛说:“我帮你借。”他摇头,男人的自尊像一层薄冰,一戳就破。
      第二天上班,贺小军魂不守舍。在车床上加工齿轮时差点打飞了,班长过来骂:“不想干了?伤着手你全家喝西北风去!”他低头道歉,手心全是汗。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他冲回宿舍换了件干净衬衫——其实也不算干净,领口已经磨得起毛,但他用肥皂仔细搓过。六点半他就蹲在车间办公室外,老李探头看了三次:“小军,人家说的是七点,你杵这儿当门神呢?”
      六点五十,电话铃响了。
      贺小军跳起来,老李已经接起:“喂?找谁?贺小军?在在在。”把话筒递过来,意味深长地笑笑,“抓紧说啊,这是公家电话。”
      贺小军接过,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喂?”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他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小军。”
      “黄邛。”他嗓子发紧,“你……你好吗?”
      “我……”她吸了口气,背景音很嘈杂,像在公用电话亭,“我有事跟你说。”
      “你说。”
      “葛鹏你记得吗?高中比我们低一届,现在跟我同校。”
      贺小军心里一沉:“记得。”那个总在篮球场上晃的高个子,看黄邛的眼神从来不清白。
      “他……他在追我。”黄邛语速很快,“很坚持,全宿舍楼都知道。上周他喝了酒,在楼下喊我名字,被辅导员批评了。”
      “然后呢?”贺小军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铁。
      “我拒绝了很多次,但他昨天……”她停顿,话筒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他割破手指写了血书,塞在我书里。我吓坏了,他说如果我不答应,他就从教学楼跳下去。”
      贺小军眼前发黑,扶住墙壁:“他疯了吗?你告诉老师啊!”
      “老师说会处理,可万一他真的……”黄邛哭出声,“小军,我害怕。他爸是县教育局的,我妈说……说如果我跟他好,毕业后就能分回县一中教书。如果跟你……”
      她没说完,但意思像一把钝刀子捅进贺小军胸口。
      “如果跟我,你就得在山村学校待一辈子。”他替她说完了,“你妈说得对。”
      “不是!”黄邛急急地说,“我不在乎去哪儿教书,我只是怕他真的做傻事。他那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所以呢?”贺小军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要答应他?”
      长久的沉默。电话亭的投币提示音滴滴响起来,黄邛小声说:“要投币了……小军,你给我点时间,我处理好了再联系你。你这段时间……先别给我写信了,信都送到班级信箱,葛鹏管钥匙。”
      “黄邛——”
      “对不起。”
      咔哒。忙音像一根针,扎进耳膜里。
      贺小军握着话筒,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老李过来拍拍他:“行了,人挂了。”拿回话筒挂好,看看他苍白的脸,叹口气,“小军啊,有些事得认命。人家大学生,将来是老师,咱们工人,不是一个世界的。”
      贺小军没说话,转身走出去。天完全黑了,厂区路灯昏黄,几只飞蛾不要命地撞着灯罩。他走到厂区后面的小山坡上,那里能看见整片家属区,也能看见远山黑黢黢的轮廓——山那边,再过两百多里,才是省城,才是黄邛。
      他掏出那支摔坏的钢笔,对着路灯看。
      裂痕在笔尖中央,灯光穿过时被切碎——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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