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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南方的雨季   第十章 ...

  •   第十章南方的雨季

      贺小军到南方时,雨季刚刚开始。

      他落脚的地方叫东莞,一个到处都是工厂的城市。空气中永远飘着塑胶和机油混合的气味,街道上挤满了像他一样从内地来的打工者,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眼神里有相似的茫然和渴望。

      第一份工是在一家电子厂做流水线工人。流水线永不停歇,传送带像一条河,载着密密麻麻的电路板流过眼前。他的工作是焊接元件,每天重复同一个动作三千次。下班时手指僵直,眼睛看什么都是重影。

      宿舍十六人间,铁架床上下铺,潮湿的空气中混杂着汗味和方便面调料包的气味。同屋的人来自五湖四海,白天累得倒头就睡,夜里此起彼伏的鼾声中,偶尔夹杂着压抑的哭泣——想家了,或者失恋了。

      贺小军很少说话。他机械地上工,下工,吃饭,睡觉。第一个月工资发了四百二,他寄了三百回家。母亲回信说家里都好,弟弟成绩不错,让他注意身体。信很短,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忍着眼泪写的。

      他把信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那是他唯一的念想。

      雨季漫长,衣服永远晾不干,墙上渗着水珠。贺小军得了湿疹,胳膊上一片片红疹,痒得夜里睡不着。他去厂区诊所拿药,医生看一眼:“水土不服,适应就好了。”

      适应。这个词很妙。适应潮湿,适应噪音,适应孤独,适应心里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空洞。

      第二个月,他被调到质检组。工作轻松些,但责任重,查出次品要扣产线的奖金。流水线的女工们开始讨好他,给他带家乡的特产,冲他甜甜地笑。有个四川姑娘叫阿秀,眼睛很大,总爱找他说话:“军哥,你老家哪里的?”“军哥,你以前做什么的?”

      贺小军敷衍地回答。阿秀不介意,依然每天给他带早餐:有时是包子,有时是米粉。工友们起哄:“阿秀看上军哥喽!”阿秀脸红红地骂他们,眼神却往贺小军这边瞟。

      贺小军知道阿秀的心意。她是个好姑娘,勤快,善良,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可他心里那扇门关上了,钥匙丢在了北方的雪地里,再也打不开。

      一天夜里加班到十点,外面下着瓢泼大雨。阿秀没带伞,站在厂门口张望。贺小军递过自己的伞:“你用吧,我跑回去。”

      “我们一起打。”阿秀说,“雨这么大,会生病的。”

      两人挤在一把伞下,雨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巷子很窄,路灯昏暗,阿秀的肩膀时不时碰到他的手臂。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他能闻到她头发上廉价洗发水的花香。

      “军哥,”阿秀突然说,“你心里……是不是有人?”

      贺小军脚步一顿。

      “我瞎猜的。”阿秀赶紧说,“就是觉得……你总是一个人,不爱说话,像在等谁。”

      “没有。”贺小军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那就好。”阿秀笑了,“过去的事就该过去。人得往前看,对不对?”

      雨越下越大,伞太小,两人的半边身子都湿了。到女工宿舍楼下,阿秀把伞递还给他:“谢谢你,军哥。”

      “你拿着吧,明天还我。”

      阿秀点点头,跑进楼里。到楼梯口又回头,冲他挥挥手。

      贺小军站在雨里,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冰凉冰凉的。他突然想起北方的那场雪,想起黄邛站在书店窗边的样子。那时候她眼睛里还有光,现在呢?现在她的眼睛,是不是也像这南方的雨夜,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

      回到宿舍,他收到一封辗转寄来的信。是刘胖子写的:

      “小军,见字如面。厂子彻底垮了,我也出来了,在省城建筑工地干活。你妈和你弟都还好,我隔阵子去看一次。黄邛毕业了,分到县一中教书,跟葛鹏国庆结婚的,排场很大。我远远看了一眼,她穿着红裙子,笑得很标准,像橱窗里的模特。小军,都过去了,你也该放下了。找个好姑娘,好好过日子。兄弟我永远挺你。”

      信纸被雨水打湿了一角,字迹有些晕开。贺小军读了三遍,然后划了根火柴,把信烧了。纸灰落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很快变成一团污渍。

      都过去了。每个人都这么说。

      可为什么心还是疼呢?像有根针扎在最软的地方,平时感觉不到,一碰就尖锐地疼。

      第二天,阿秀来还伞,还带了两个煮鸡蛋:“我妈寄来的土鸡蛋,可香了。”

      贺小军接过:“谢谢。”

      “军哥,”阿秀看着他,“今天晚上……镇上放电影,免费的,一起去看吧?”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待。贺小军知道,如果他点头,也许就能开始新的生活。和阿秀恋爱,结婚,在南方安家,把母亲和弟弟接过来。这是最现实、最理智的选择。

      他张了张嘴,想说“好”。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我今晚要加班。”

      阿秀眼里的光暗了暗,但很快又笑起来:“那下次。下次一定啊!”

      她蹦蹦跳跳地走了。贺小军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可他没办法。他心里还住着一个人,哪怕那个人已经嫁给别人,哪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那个位置也腾不出来。

      就像那支摔坏的钢笔,笔尖断了,写不出字了,可他还留着,舍不得扔。

      雨季持续了两个月。贺小军渐渐习惯了南方的潮湿,湿疹好了,说话带上了点当地口音。他升了小组长,工资涨到六百。母亲来信说弟弟考上了县重点高中,需要交一笔赞助费。他把三个月攒的钱全寄了回去。

      生活似乎走上了正轨。可只有他知道,每个失眠的深夜,他都会想起北方的小县城,想起车间的机油味,想起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想起书店窗边的光,和光里那个穿枣红裙子的姑娘。

      那是他的故乡,他的青春,他全部的爱情。

      而现在,故乡回不去了,青春散场了,爱情……成了假想。

      一天下班,他在厂门口的小摊买烟。摊主是个老大爷,收音机里正在放一首老歌:

      “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
      纵然记忆抹不去,爱与恨都还在心里
      真的要断了过去,让明天好好继续
      你就不要再苦苦追问我的消息……”

      贺小军站在那儿,听了很久。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像谁的眼泪。

      老大爷看他:“小伙子,这歌好听吧?张国荣的《当爱已成往事》。”

      “嗯。”贺小军付了钱,点燃一支烟。

      烟是劣质烟,呛得很。他吸了一口,咳嗽起来。咳嗽声在雨夜里很突兀,像某种压抑了很久的宣泄。

      他想,也许这辈子就这样了。在南方打工,攒钱,供弟弟读书,给母亲养老。然后某一天,随便找个不讨厌的姑娘结婚,生孩子,老去。黄邛会在他记忆里慢慢褪色,变成一张泛黄的照片,一段模糊的旋律,一个雨天里偶然想起的、带着淡淡惆怅的名字。

      这没什么不好。大多数人都是这样过的。

      可是为什么,心还是不甘呢?

      雨越下越大。贺小军扔了烟头,走进雨里。雨水打在他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黄邛时,她说:“小军,忘了我吧。”

      他说:“好。”

      可有些事,不是说了“好”就能做到的。

      就像有些爱人,明明已经不在身边了,却还在心里住着,像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假想,一个做不完的梦。

      雨夜里,这个南方城市的灯火模糊成一片。贺小军站在街头,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哪,要去哪。

      他只是站着,任由雨水冲刷。

      仿佛这样,就能洗去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疼痛,所有关于“如果”的幻想。

      可是不能。

      雨会停,天会亮,日子还要过。

      而那个叫黄邛的姑娘,会一直活在他的想象里,美好,遥远,永远触不可及。

      就像这个雨季,漫长,潮湿,看不到尽头。

      但终究会过去的。

      一切都会过去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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