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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偶遇在秋天 第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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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偶遇在秋天
再次见到黄邛,是五年后的秋天。
贺小军回乡是因为母亲病重。弟弟考上大学去了省城,家里只剩母亲一人。邻居打电话来说,母亲晕倒在菜市场,送医院查出是脑梗,半边身子不能动了。
他辞了工,收拾简单的行李坐上了北上的火车。五年,东莞到县城,硬座,三十六个小时。窗外风景从南方的葱绿变成北方的萧瑟,就像他的人生,从潮湿的雨季进入干冷的秋天。
医院还是那家医院,甚至父亲当年住过的病房。母亲躺在靠窗的病床上,看见他,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小军……你回来了。”
“妈。”贺小军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枯瘦,布满老年斑。他才离开五年,母亲怎么就老成这样了?
“不该叫你回来的……”母亲喃喃,“你在南方……好好的……”
“别说这些。”贺小军给她掖了掖被角,“我会照顾你,直到你好起来。”
他在医院附近租了间小房子,每天给母亲送饭,陪她做康复训练。母亲恢复得很慢,右手始终使不上力,走路需要拄拐。医生说,能恢复到这样已经不错了,以后需要长期有人照顾。
贺小军没再回南方。他在县城找了份工作——私人开的机械修理铺,老板是他以前的工友,知道他的手艺。工资不高,但离家近,能照顾母亲。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点。可他知道,很多东西回不去了。比如青春,比如勇气,比如相信爱情能战胜一切的傻气。
遇见黄邛那天,是霜降。
母亲说想吃饺子,他去菜市场买韭菜。深秋的菜市场很萧条,摊贩们缩在棉大衣里,呵出的气结成白雾。他低着头挑菜,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老板,这韭菜怎么卖?”
贺小军浑身一僵。他缓缓抬头,看见三米外的摊位前,站着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她微微弯腰看着菜,侧脸的轮廓瘦削了,头发剪短了,在脑后扎成一个小髻。但还是她。黄邛。
她没看见他,正专注地和摊贩讨价还价:“便宜点吧,我常来买的。”
“黄老师,真不能再便宜了,这都进价了。”摊贩笑呵呵的。
黄老师。贺小军想起刘胖子的信:她分到县一中教书了。
黄邛付了钱,拎起菜篮子转身。然后,她看见了他。
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菜市场的嘈杂声、车铃声、讨价还价声,全都退得很远。他们隔着三米的距离对视,像隔着五年时光,隔着无数个失眠的夜,隔着所有想说却没能说出口的话。
黄邛先反应过来。她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标准,像戴了张精心制作的面具:“贺小军?”
“是我。”贺小军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惊讶,“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黄邛走过来,脚步有些迟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个月。我妈病了。”
“阿姨怎么样了?”
“好多了,能下床了。”
对话像背台词,生硬,客套。两个曾经分享过最私密心事的人,如今说着最无关痛痒的话。
“你呢?”贺小军问,“过得……好吗?”
“挺好。”黄邛说,“在一中教语文,带高一。”
“葛鹏呢?”
“他……在教育局,工作忙。”黄邛移开视线,看着手里的菜篮子,“我们有个儿子,两岁了。”
儿子。贺小军心里某个地方钝痛了一下,但脸上依然平静:“恭喜。”
“谢谢。”黄邛顿了顿,“你呢?结婚了吗?”
“没有。”
短暂的沉默。菜市场的喧嚣又涌了回来,填补了对话的空隙。
“我得回去了。”黄邛说,“婆婆在家等着做饭。”
“好。”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贺小军。”
“嗯?”
“你……”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摇头,“保重。”
“你也是。”
她走了,米色风衣的背影在深秋的街道上渐行渐远。贺小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直到它消失在拐角。
手里的韭菜忘了付钱,摊贩提醒他:“小伙子,三块五。”
他付了钱,拎着菜往回走。脚步很慢,像灌了铅。
他想过很多次重逢的场景:也许在街头擦肩而过认不出彼此,也许在某个饭局上尴尬地寒暄,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可真的见到了,才发现比想象中平静。没有眼泪,没有质问,没有戏剧性的拥抱或争吵。
只有三米的距离,几句客套的对话,和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原来时间真的能改变一切。把炽烈的爱情变成淡淡的惆怅,把刻骨铭心的疼痛变成偶尔的心悸,把那个曾经以为非他不可的人,变成记忆里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回到家,母亲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看他回来,问:“买到韭菜了?”
“嗯。”
“怎么去了这么久?”
“遇到……熟人,聊了几句。”
母亲看着他:“谁啊?”
“黄邛。”贺小军老实说。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那孩子……也不容易。”
“怎么了?”
“我也是听说的。”母亲压低声音,“她跟葛鹏结婚后,过得不好。葛鹏在外面有人,还不止一个。她婆婆厉害,嫌她娘家穷,处处刁难。去年她爸去世,葛家都没怎么出面帮忙。”
贺小军的手指收紧了。他想起了黄邛眼下的黑眼圈,想起了她瘦削的脸颊,想起了她那种标准却空洞的笑容。
“她……没说什么?”
“能说什么?结婚是她自己选的,再苦也得咽下去。”母亲摇摇头,“小军,你别再想了。她现在有家有孩子,你也该考虑自己的事了。隔壁王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姑娘,在纺织厂上班,人老实,你见见?”
“妈,我现在不想这些。”
“你都二十七了!”母亲急了,“难道要为一段过去的感情守一辈子?”
贺小军没说话。他走进厨房,开始洗韭菜。水很凉,刺骨。他想起南方雨季里,阿秀问他:“你心里是不是有人?”
是,他心里有人。可那个人已经是别人的妻子,别人的母亲,别人的儿媳。他连惦记的资格都没有。
那天晚上,贺小军失眠了。他爬起来,从床底的箱子里翻出那支断笔。笔尖的金色裂痕在月光下闪烁,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字。笔尖是断的,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笔画开叉。但他还是写:
“今天见到你了。你瘦了,剪了短发,很干练。你说你过得挺好,可你的眼睛告诉我不是。我还是能看懂你的眼睛,像从前一样。可我能做什么呢?除了说一句‘保重’,什么都做不了。黄邛,如果当年我勇敢一点,如果当年你坚持一点,现在会不会不一样?可没有如果。现实就是这样:我们在对的时间遇见,在错的时间分开。然后各自在各自的人生里,慢慢老去。也许这就是结局了。不再见,不联系,偶尔在菜市场遇见,说一句‘好久不见’。然后继续各自的路。这样也好。至少我知道,你还活着,在这个小县城的某个角落,教书,带孩子,过着也许不幸福但至少安稳的生活。而我,会照顾母亲,会工作,会活下去。只是心里永远有个角落,装着十七岁的你,和十七岁的我。那个角落,时间进不去,现实进不去,只有记忆,和假想。假想我们在一起,假想我们很幸福。假想爱人,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写完了,他把纸折好,和断笔一起锁进抽屉。钥匙扔进了护城河——这次是真的扔了,不再给自己打开的机会。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一地落叶。
贺小军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他想,也许明天该去见见王阿姨介绍的那个姑娘。人总要向前看,总要结婚生子,总要过普通人的生活。
至于心里那个角落,就让它在那里吧。不打开,不触碰,只是在某些深夜里,偶尔想一想,像想一个遥远而美好的梦。
梦里,有十七岁的少年和少女,有写不完的信,有以为能走到永远的诺言。
而现实里,只有深秋的寒风,和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这样也好。
至少曾经拥有过那个梦。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