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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假想爱人(尾声)   第十二 ...

  •   第十二章假想爱人(尾声)

      贺小军结婚了,新娘就是王阿姨介绍的那个纺织厂女工,叫李秀娟。人如其名,秀气,勤快,话不多。他们相亲三个月后领证,没办酒席,只请了几桌亲友。婚礼上,贺小军看着李秀娟羞涩的笑脸,心里很平静。他知道自己不爱她,至少不像爱黄邛那样爱。但他会对她好,尽一个丈夫的责任。

      母亲在婚礼后第二年春天去世了,走得很安详。临终前拉着贺小军的手说:“好好过日子,别老想着以前。”

      弟弟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娶了当地姑娘,很少回来。老房子就剩贺小军和李秀娟两个人。秀娟贤惠,把家收拾得井井有条,每天给他做饭洗衣,睡前给他捶捶背。他们很少交流,但有一种默契的安静。像很多中国夫妻一样,搭伙过日子,谈不上爱情,但有亲情。

      贺小军还在那家机械修理铺干活,后来老板不干了,他盘了下来,自己当老板。铺子不大,但手艺好,生意不错。他收了个徒弟,是个孤儿,他当儿子一样教。徒弟叫他“师父”,叫秀娟“师娘”。

      生活像一潭平静的湖水,不起波澜。只有偶尔,在修理某个老式机床时,他会想起父亲;在路过师范学校时,会想起那个穿枣红裙子的姑娘;在深夜里,会想起南方漫长的雨季,和雨季里那个叫阿秀的四川姑娘。

      阿秀后来嫁给了同厂的一个湖南小伙,跟着回了老家。走前给贺小军寄了张喜帖,他没去,寄了二百块钱礼金。阿秀回信说:“军哥,你一定要幸福。”

      幸福是什么?贺小军不知道。但他知道,现在的生活,就是大多数人的幸福:有家,有工作,身体健康,衣食无忧。还要什么呢?

      2003年,非典来了。县城封控,学校停课。贺小军的修理铺也关了,每天和秀娟待在家里。秀娟织毛衣,他看电视新闻。新闻里每天播报死亡人数,人心惶惶。

      一天,社区组织全员核酸。贺小军戴着口罩排队,前后隔着一米距离。轮到他的时候,他看见登记桌后面坐着个穿防护服的女人,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睛,他认得。

      黄邛。

      她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登记信息:“姓名?”

      “贺小军。”

      “住址?”

      他报了地址。她记下来,声音透过口罩有些闷:“下一位。”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他做完核酸,走到旁边等秀娟。回头时,看见黄邛正在给下一个人登记,专注,认真,像个真正的陌生人。

      秀娟做完过来:“走吧。”

      “等等。”贺小军说,“那是黄邛。”

      秀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你那个……初恋?”

      “嗯。”

      秀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打个招呼?”

      “不用了。”

      他们往家走。路上秀娟突然说:“我见过她。”

      “什么时候?”

      “去年,在商场。她带着儿子买衣服,儿子挺大了,有十岁了吧。她看上去……很累的样子。”秀娟顿了顿,“听说她离婚了。”

      贺小军脚步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前年吧。葛鹏外面有人,被捉奸在床,闹得挺大。黄邛就离了,儿子归她。葛家本来要争孩子,但葛鹏后来娶了那个小三,生了儿子,就不怎么管这个大的了。”

      贺小军没说话。他想起十年前在菜市场见到的黄邛,那个标准而空洞的笑容。原来那时候,她已经在婚姻里煎熬了很久。

      “她……现在一个人?”

      “嗯,带着儿子,住学校宿舍。她妈前年也走了,现在真是一个人了。”秀娟看看他,“你要不要……去看看她?毕竟以前……”

      “不用了。”贺小军摇头,“都过去了。”

      是真的过去了。十年时间,足够把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磨成记忆里模糊的影子。他现在有秀娟,有家,有责任。黄邛有她的生活,有儿子,有工作。他们就像两条曾经相交又分开的线,各自延伸,再无交集。

      非典过去了,生活恢复正常。贺小军偶尔会在街上遇见黄邛,有时候她牵着儿子,有时候一个人。他们点头致意,然后擦肩而过。像所有认识的、但不相熟的人一样。

      2008年,汶川地震。全国哀悼,县城也组织了捐款。贺小军去红十字会捐款,又看见了黄邛。她在做志愿者,帮忙清点物资。两人对视一眼,她冲他点点头,继续忙手里的活。

      贺小军捐了五千块,是他一个月的收入。登记的时候,黄邛抬起头:“这么多?”

      “应该的。”

      她记下来,递给他收据:“谢谢。”

      “不客气。”

      他转身要走,她突然叫住他:“贺小军。”

      他回头。

      “你……过得好吗?”她问,眼睛里有种很久没见过的、真实的东西。

      “挺好。”他说,“你呢?”

      “也还好。”她笑了笑,这次的笑容不再标准,有些疲惫,但真实,“儿子上初中了,成绩不错。”

      “那就好。”

      短暂的沉默。外面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我该走了。”贺小军说。

      “嗯。”黄邛点头,“保重。”

      “你也是。”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像样的对话。后来,县城改造,老房子拆迁,贺小军搬到了新区。修理铺也搬了,离一中很远,几乎不会路过。他们就像两颗被投入人海的石子,溅起一点涟漪,然后沉入各自的生活,再难相遇。

      2021年,贺小军五十岁。秀娟给他办了简单的生日宴,徒弟带着媳妇孩子来了,弟弟也从省城赶回来。一大家子人,热闹,温馨。

      吹蜡烛时,秀娟让他许愿。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许了个最普通的愿望:家人健康,平安。

      宴席散了,徒弟一家告辞,弟弟也走了。秀娟在厨房洗碗,贺小军坐在阳台上抽烟——他戒烟很多年了,今天破例。

      夜色很好,满天星星。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他给黄邛写信:“今晚星星很亮,像你的眼睛。”

      那时候多年轻啊,以为一句情话就能永恒。

      手机响了,是徒弟发来的微信:“师父,生日快乐!今天在街上看见黄老师了,她头发白了不少,但气质还是很好。她问起你,我说你很好。她笑了,说‘那就好’。”

      贺小军看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回:“谢谢。”

      他熄灭烟,走进屋里。秀娟洗完了碗,在擦灶台。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秀娟吓了一跳:“怎么了?”

      “没什么。”他把头埋在她肩上,“谢谢你,秀娟。”

      “谢什么,老夫老妻的。”秀娟笑,拍拍他的手,“去洗澡吧,水烧好了。”

      晚上躺在床上,贺小军睁着眼看天花板。秀娟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轻轻起身,走到书房,打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放着那支断笔,和那张写满了字的纸。纸已经泛黄,墨迹淡了,但还能看清。他抚过那些字,像抚过自己的青春。

      然后他拿起打火机,点燃了纸。火光照亮了他的脸,皱纹深了,头发白了,眼睛也不再年轻。火光里,他仿佛又看见了十七岁的自己,和十七岁的黄邛。恍惚间,他好像还闻到了当年书店里旧纸张的霉味,听到了窗外遥远的、属于那个年代的自行车铃声。

      纸烧完了,灰烬落在烟灰缸里。他拿起那支断笔,看了最后一眼,然后用力一折——

      “啪。”

      笔断成两截。这次是真的断了,再也修不好。

      他把断笔扔进垃圾桶,关灯,回到卧室。

      贺小军闭上眼睛。他好像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想,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要早起,去铺子里开门。徒弟今天请假,他得自己去。中午秀娟会送饭来,可能是红烧肉,可能是鱼香茄子,反正都是他爱吃的。下午有几个老客户要来修机器,他得提前准备好零件。

      生活就是这样,平凡,琐碎,真实。

      而那个叫黄邛的姑娘,那个存在于信纸上、记忆里、假想中的爱人,就让她留在过去吧。像那支断了的钢笔,像那些烧成灰的信,像所有美好却无法实现的梦。

      假想爱人,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不是不爱,而是爱得太深,深到只能存在于想象里。因为在现实里,有太多的无奈,太多的责任,太多的错过和遗憾。

      但还好,有过那样一个人,让你在年轻的时候,相信过爱情,写过情书,许过诺言。即使后来诺言没有实现,情书烧成了灰,爱情变成了假想,至少曾经真实地活过,爱过,痛过。

      这就够了。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贺小军起床,洗漱,吃秀娟做的早餐。然后出门,去修理铺。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这个北方小县城已经变了模样,高楼多了,街道宽了,当年的梧桐树都砍了,种上了新的景观树。

      但天空还是那片天空,秋天还是那个秋天。

      贺小军走在人群中,像一个最普通的中年男人。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曾经住过一个姑娘,一住就是一辈子。也没有人知道,他有过一个假想的爱人,在想象里,他们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但现实就是现实。

      现实里,他和秀娟过着平凡的日子,黄邛带着儿子过着平静的生活。他们偶尔在街上遇见,点头,微笑,然后各自走开。

      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相交,但永远在彼此看得见的地方,平行地延伸着,直到生命的尽头。

      这就是故事的结局。

      没有奇迹,没有反转,只有时间,和时间的河流里,那些被冲刷得越来越淡的记忆。

      但有些东西,是时间冲刷不掉的。

      比如那支断笔的裂痕。

      比如那年冬天的雪。

      比如十七岁时,那个穿枣红裙子的姑娘,站在书店窗边,对他微笑的样子。

      那些,会一直在。

      在记忆里,在假想里,在每一个深秋的梦里。

      假想爱人。

      永远的爱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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