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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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芍卿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客院的床上。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窗外竹叶沙沙作响，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一切都是熟悉的云深不知处的清晨。
她撑着身子坐起，发现身上换了干净的寝衣，头发也重新梳理过，松松披在肩后。左臂的伤口已经包扎好，隐隐传来清凉的药感。
正想着，房门被轻轻推开。
蓝曦臣端着托盘走进来，见她醒了，眼中掠过一丝惊喜：“姑娘醒了？感觉如何？”
他将托盘放在桌上，走到床边。托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药粥，还有几碟清淡小菜。
“还好。”逢芍卿声音有些哑，“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蓝曦臣在床边坐下，自然地伸手探她额头，“烧已经退了。姑娘昨日灵力消耗过度，又吸入了乱葬岗的阴气，需要好好休养。”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带着淡淡的松香。逢芍卿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蓝曦臣收回手，耳根微红：“抱歉，是我唐突了。”
“无妨。”逢芍卿垂眸，“多谢蓝宗主照料。”
“该说谢谢的是我。”蓝曦臣将药粥端过来，“姑娘为了救那几个百姓，不惜动用禁术。这份仁心，曦臣敬佩。”
逢芍卿接过粥碗，小口喝着。粥里加了药材，味道微苦，但入腹后暖暖的，很舒服。
“那几个百姓……安置好了吗？”她问。
“都安置在山下的庄子里，给了些银钱和药物。”蓝曦臣道，“他们身体已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需要些时日恢复。”
“那就好。”逢芍卿松了口气。
蓝曦臣看着她喝粥，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姑娘昨日在琴上画的那个符文……是禁术吧？”
逢芍卿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我在古籍中见过类似的记载。”蓝曦臣语气担忧，“以血为引，强行激发灵力，威力虽大，但反噬也重。姑娘以后……还是少用为妙。”
“当时情况危急，顾不了那么多。”逢芍卿放下粥碗，“况且我有分寸，不会伤及根本。”
“那也不行。”蓝曦臣难得强硬，“下次若再遇到危险，姑娘先顾好自己。救人固然重要，但姑娘的安危更重要。”
这话说得直接，逢芍卿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蓝曦臣说完也意识到自己失态，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那两个黑衣人已经审过了，是某个邪修组织的死士。他们嘴很严，什么都不肯说，但从身上搜出了一些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铁牌。铁牌漆黑，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鬼面，背面是一行小字：七月十五，子时，兰若寺。
“兰若寺？”逢芍卿接过铁牌细看，“是姑苏城郊那座废弃的寺庙？”
“正是。”蓝曦臣点头，“七月十五是下个月初，鬼门开的日子。他们选在那天在那地方集会，恐怕图谋不小。”
“这是下个月的集会令牌。”逢芍卿摩挲着牌面，“看来我们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但没能彻底摧毁。他们还会再来的。”
“嗯。”蓝曦臣神色凝重，“我已经加派了人手，暗中监视兰若寺。另外，那个半成品的阴冥铁，我也请几位长老看过，确实如姑娘所说，融合了精血怨气，威力不小。”
他顿了顿：“几位长老推测，他们想炼制的，恐怕是类似阴虎符的东西。”
逢芍卿心头一凛：“阴虎符……当年魏无羡炼制的那件邪器？”
“虽然未必能达到阴虎符的威力，但方向相似。”蓝曦臣道，“以阴冥铁为基，融合大量怨气精血，炼成后可操控怨灵尸傀。若是成了，又是一场祸事。”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晨钟的声响，悠长绵远。几只麻雀落在窗台，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扑棱棱飞走。
“蓝宗主。”逢芍卿忽然开口，“我想去一趟藏书阁。”
蓝曦臣微怔：“姑娘现在需要休息。”
“我已经好多了。”逢芍卿坚持，“关于阴冥铁的炼制，我想查查古籍，看有没有克制之法。”
蓝曦臣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好妥协：“那……我陪姑娘去。姑娘身体还虚，不宜独行。”
“有劳了。”
喝完粥，逢芍卿换好衣服，简单梳洗。镜中的自己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她将长发用青玉簪随意绾起，又往袖中塞了几瓶丹药，这才出门。
蓝曦臣在院中等候。见她出来，很自然地走到她身侧：“慢慢走，不急。”
两人并肩往藏书阁去。路上遇见几个早起的弟子，见到他们，都恭敬行礼，眼神却有些好奇——宗主和逢姑娘一同出现，还这般亲近，实在少见。
蓝曦臣神色如常，逢芍卿却有些不自在。她刻意放慢脚步，想拉开些距离，蓝曦臣却也跟着放慢，始终与她并肩。
“蓝宗主不必如此。”逢芍卿低声道，“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蓝曦臣温声道，“但我想陪着姑娘。”
这话说得坦然，逢芍卿耳根微热，不再说话。
藏书阁坐落在云深不知处深处，是一座七层高的木楼，飞檐翘角，古朴庄重。阁前立着石碑，刻着蓝氏家训：藏书阁内禁喧哗、禁饮食、禁私带典籍外出。
进入阁内，一股陈旧的书卷气扑面而来。高高的书架排列整齐，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卷轴，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阳光透过窗格洒进来，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蓝曦臣带着逢芍卿直接上到三楼。这一层收藏的都是关于炼器、阵法、邪术之类的典籍，平时少有人来。
“关于阴冥铁的记载，应该在这边。”蓝曦臣走到一排书架前，仔细查找。
逢芍卿也在另一排书架前翻看。两人分头查找，一时间，阁内只剩下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找了约莫半个时辰，逢芍卿眼睛一亮：“找到了。”
她抽出一本泛黄的古籍，书页已经脆得几乎一碰就碎。她小心翼翼翻开，找到记载阴冥铁的那一页。
“阴冥铁，生于极阴之地，常伴尸骨而生。其性阴寒，能吸纳怨气，是为邪器上佳之材……”她轻声念着，眉头越皱越紧，“炼制之法……需以活人精血温养，辅以怨气淬炼，七七四十九日可成……成则怨气冲天，可控尸傀万千……”
“果然。”蓝曦臣走过来，看着她手中的书页，“和长老们的推测一样。”
“但这里也写了克制之法。”逢芍卿指着下面几行小字，“阴冥铁虽阴邪，却畏阳刚之火，惧至纯之雷。若有天雷淬炼过的法器，或修习至阳功法之人，可破其阴煞。”
“天雷淬炼的法器……”蓝曦臣沉吟，“蓝氏倒是有几件先祖留下的雷击木法器，但威力如何，还需验证。”
“还有这个。”逢芍卿继续往下看，“阴冥铁炼制过程中，需以特定阵法维持怨气不散。若能破坏阵法，炼制自败。”
“什么阵法？”
“七煞聚阴阵的变阵。”逢芍卿合上书，“我们在山谷破坏的那个，应该是简化版。完整的阵法，需要七个极阴节点，按北斗方位排列，每个节点都需有活人献祭。”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一变：“兰若寺……那附近是不是有七个村落？”
蓝曦臣也反应过来：“不错，兰若寺周围正好有七个村子，呈北斗状分布。”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们的目标不是兰若寺本身。”逢芍卿声音发紧，“而是以兰若寺为阵眼，以七个村子为节点，布下完整的七煞聚阴阵！到那时，整个姑苏都会沦为炼狱！”
蓝曦臣脸色铁青：“必须阻止他们。”
“但现在没有证据。”逢芍卿冷静下来，“我们只是推测，不能凭此就调动人手。而且……若是打草惊蛇，他们换个地方再布阵，更难防范。”
“姑娘的意思是？”
“等。”逢芍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等七月十五，他们集会之时，当场抓现行。人赃并获，才能彻底铲除。”
“可那样太危险。”蓝曦臣不赞同，“若是他们提前发动……”
“所以我们需要准备。”逢芍卿道，“从今天起，暗中在那七个村子布下防护阵法，一旦有异动，立刻就能察觉。同时，准备好克制阴冥铁的法器和人手，到时候一举拿下。”
她说得条理清晰，蓝曦臣仔细想了想，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
“就依姑娘所言。”他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我也帮忙。”逢芍卿道，“布阵之事，我比较擅长。”
“可姑娘的伤……”
“已经无碍了。”逢芍卿活动了一下左臂，“只是灵力还未完全恢复，布些简单的阵法没问题。”
蓝曦臣看她坚持，只好同意：“那……姑娘量力而行，莫要勉强。”
“知道。”
两人又翻查了一些关于七煞聚阴阵的古籍，做了详细记录。等从藏书阁出来时，已是午后。
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逢芍卿站在阁前台阶上，眯眼看了看天色，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三百年来，她从未这样与人并肩作战，共同谋划。从前在葳蕤山，所有事都是自己决定，自己承担。而现在……
她侧头看向身边的蓝曦臣。
他正垂眸看着手中的笔记，神色专注认真。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对她微微一笑：“怎么了？”
“没什么。”逢芍卿移开视线，“只是觉得……有蓝宗主在，好像什么都不用怕。”
这话她说得很轻，蓝曦臣却听得真切。他怔了怔，随即笑意更深：“姑娘也是。有姑娘在，曦臣心里踏实许多。”
两人相视一笑。
风吹过，带来远处荷塘的清香。几只仙鹤从空中掠过，发出清越的鸣叫。
一切似乎都还平静。
但两人都知道，一场风暴正在暗中酝酿。
而他们，必须在那风暴来临之前，做好万全准备。
“走吧。”蓝曦臣温声道，“先回去用午饭。布阵之事，我们从长计议。”
“好。”
两人并肩往回走。阳光下，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近得几乎重叠。
谁也没说话，但一种无形的默契，已经在悄然生长。
就像春日里破土的嫩芽，虽然细微，却蕴藏着无限生机。
回到客院，蓝景仪已经摆好了午饭。四菜一汤，都是清淡滋补的菜式，显然是特意准备的。
“宗主，逢姑娘。”蓝景仪行礼，“药膳已经按逢姑娘的方子准备好了。”
“辛苦了。”蓝曦臣点头。
蓝景仪退下后，两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饭菜还热着，香气扑鼻。
逢芍卿确实饿了，吃得比平时快些。蓝曦臣不时给她夹菜：“姑娘多吃些，补补元气。”
“蓝宗主也吃。”逢芍卿给他盛了碗汤。
一顿饭吃得安静却温馨。饭后，蓝曦臣取出姑苏地图，开始和逢芍卿商议布阵之事。
七个村子的位置、地形、人口、灵脉走向……每一个细节都需要考虑。两人讨论了一个下午，终于初步拟定了方案。
“先从离兰若寺最远的村子开始。”蓝曦臣指着地图，“那里最不容易被察觉。等布好之后，再逐步向中心推进。”
“嗯。”逢芍卿点头，“阵法我会设计得隐蔽些，表面看起来只是普通的护村结界，不会引人注意。”
“有劳姑娘了。”
“分内之事。”
商议完毕，天色已近黄昏。蓝曦臣收起地图，却没有立刻离开。
“姑娘……”他欲言又止。
“蓝宗主有话直说。”
蓝曦臣看着她，眼神认真：“接下来的事会很危险。姑娘……真的不后悔卷入其中吗？”
逢芍卿笑了笑：“蓝宗主不也不后悔吗？”
“我是蓝氏宗主，守护姑苏是我的责任。”蓝曦臣道，“但姑娘不同，姑娘本可置身事外……”
“可我遇见了，便不能不管。”逢芍卿打断他，“这是我的选择，与身份无关，与责任无关。只是……我想这么做。”
她说得坦然，蓝曦臣凝视她许久，忽然轻声道：“姑娘总是这样……让人敬佩，也让人心疼。”
逢芍卿心头微颤。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中，给一切都镀上了暖金色。池中红鲤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远处传来晚钟的声响，悠长绵远，像是某种温柔的宣告。
“蓝宗主。”逢芍卿忽然开口，“等此事了了，我可能……就不回葳蕤山了。”
蓝曦臣一怔：“姑娘的意思是……”
“我也不知道。”逢芍卿笑了笑，眼神有些迷茫，“只是忽然觉得，山中岁月虽好，但人间……好像更值得留恋。”
她没有说留恋什么，但蓝曦臣听懂了。
他看着她，眼中渐渐漾开温柔的笑意：“那……曦臣很荣幸。”
两人都没再说话，但某种无需言说的情愫，已经在空气中悄然蔓延。
像春日里第一缕暖风，轻轻拂过心田。
温柔，却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