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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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卿仪式定在七日后。
这七日里，逢芍卿依旧每日去寒室为蓝曦臣换药。伤口一日日好转，黑气渐渐散尽，皮肉开始愈合，长出粉嫩的新肉。到第五日时，已经可以拆掉纱布，只薄薄敷一层药膏即可。
“恢复得不错。”第六日换药时，逢芍卿仔细检查过伤口，满意点头，“再有两日就能全好了。”
蓝曦臣活动了一下左肩，确实已无大碍：“多亏姑娘妙手。”
“是蓝宗主底子好。”逢芍卿收拾药箱，随口问，“明日仪式，可需要我准备什么？”
“姑娘人到就好。”蓝曦臣温声道，“仪式从简，只是走个过场，让蓝氏上下知道姑娘的客卿身份。之后姑娘行事会更方便些。”
逢芍卿点头：“有劳蓝宗主费心。”
“应该的。”蓝曦臣顿了顿，“对了，仪式后姑娘若是愿意，可以搬去客卿院住。那里比客院宽敞，也离藏书阁更近些。”
逢芍卿动作微顿：“不必了，客院很好，我住惯了。”
她拒绝得很快，蓝曦臣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也没勉强：“那便随姑娘心意。”
又说了几句闲话，逢芍卿提着药箱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明日仪式，我穿什么合适？”
蓝曦臣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姑娘随意就好。蓝氏对此没有硬性规定。”
“那我便穿那身青色的吧。”逢芍卿想了想，“看起来正式些。”
“都好。”蓝曦臣眼中笑意更深，“姑娘穿什么都好。”
这话说得自然，却让逢芍卿耳根一热。她点点头，快步离开。
回到客院，逢芍卿将那身青色衣裙找出来，仔细熨平，又取出师尊留下的青玉簪。簪子通体碧绿，簪头雕成芍药花样，工艺精细，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她对着铜镜试了试，青玉簪衬得她肤色更白，眉眼也更温润。
看着镜中的自己，逢芍卿忽然有些恍惚。
三百年来，她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身份留在某个地方。葳蕤山传人本该如浮云，聚散随心，不沾因果。可如今，她不仅入了红尘，还要正式成为某个世家的客卿。
师尊若知道了，会生气吗？
她不知道。
但既然选择了，便不会后悔。
翌日清晨，逢芍卿早早起身，梳洗妥当，换上那身青色衣裙，绾好青玉簪。对镜照了照，确认无误，这才出门往雅室去。
雅室是云深不知处举行重要仪式的地方。逢芍卿到时，室内已站了数十人。除了蓝曦臣和几位长老，还有蓝氏各房的管事、年长的弟子，都穿着正式的蓝白服饰，神色肃穆。
见她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逢芍卿脚步微顿，随即坦然走到中央，对蓝曦臣和几位长老行礼。
“逢姑娘不必多礼。”蓝曦臣今日穿了正式的宗主服饰，月白长袍绣着精致的卷云纹，腰间悬玉，额间抹额端端正正，整个人比平日更显威严雅正，“今日仪式从简，请姑娘见谅。”
“蓝宗主客气了。”逢芍卿道。
仪式确实简单。蓝曦臣宣读了客卿文牒，说明逢芍卿在姑苏期间将协助蓝氏处理怨气异动之事，享有客卿应有的权利和义务。几位长老没有异议——逢芍卿救治蓝曦臣、净化冷泉、破解七煞聚阴阵的事，他们都已经知道。
文牒宣读完毕，蓝曦臣将一枚白玉令牌交给逢芍卿。
“此乃客卿令，姑娘持此令可在云深不知处自由出入，也可调动部分蓝氏弟子协助。”他解释道，“若有需要，姑娘凭此令也可调用蓝氏在各处的资源。”
令牌触手温润，正面刻着卷云纹，背面是一个“客”字。逢芍卿接过，郑重收好：“多谢蓝宗主。”
“该说谢谢的是蓝氏。”蓝曦臣微笑，“有姑娘相助，姑苏之患定能早日解决。”
仪式至此结束。众人散去，只剩蓝曦臣和几位长老。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走到逢芍卿面前，拱手道：“逢姑娘，老夫蓝启仁，是曦臣的叔父。这几日姑娘为曦臣疗伤、为蓝氏分忧，老夫在此谢过。”
原来是蓝启仁。逢芍卿回礼：“蓝长老客气了，分内之事。”
蓝启仁打量她片刻，缓缓道：“姑娘来历不凡，修为高深，能留在蓝氏是蓝氏之幸。只是……”他顿了顿，“老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叔父。”蓝曦臣出声。
蓝启仁摆摆手，继续看着逢芍卿：“姑娘，曦臣是蓝氏宗主，身系蓝氏兴衰。有些事，有些情，还望姑娘三思。”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
逢芍卿神色不变，坦然道：“蓝长老放心，芍卿明白。我留在姑苏只为解决怨气之患，待事了便会离开，绝不会做有损蓝氏之事。”
“姑娘误会了。”蓝启仁摇头，“老夫不是这个意思。老夫只是想说……曦臣这孩子，看着温润，实则重情。姑娘若无意，便莫要给他太多念想。”
这话更直白了。
逢芍卿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蓝曦臣已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叔父，此事曦臣自有分寸。”
蓝启仁看看他，又看看逢芍卿，最终叹了口气：“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老夫管不了。只是曦臣，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
“曦臣明白。”蓝曦臣语气坚定。
蓝启仁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其他几位长老也相继告退，雅室里只剩两人。
静默了片刻，蓝曦臣转身，对逢芍卿歉然道：“姑娘莫怪，叔父他……没有恶意。”
“我知道。”逢芍卿抬眼看他，“蓝长老说得对，你是蓝氏宗主，确实该谨慎些。”
她这话说得平静，蓝曦臣却听出了别的意味。他看着她，忽然问：“姑娘可是觉得，曦臣配不上姑娘？”
逢芍卿一愣：“蓝宗主何出此言？”
“姑娘修为高深，来历不凡，又心怀苍生。”蓝曦臣认真道，“与姑娘相比，曦臣不过是一介凡俗宗主，确实……”
“蓝宗主。”逢芍卿打断他，语气难得严肃，“你很好。不必妄自菲薄。”
蓝曦臣怔住。
逢芍卿说完也觉得自己这话太过直白，耳根微热，别过脸：“我的意思是……蓝宗主德才兼备，是仙门楷模，不必……不必如此看轻自己。”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清。
蓝曦臣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心头涌起一股暖意。他微微一笑，轻声道：“多谢姑娘。”
两人都没再说话，但气氛却比刚才轻松了许多。
“对了。”蓝曦臣想起什么，“姑娘既已是蓝氏客卿，有些事也该让姑娘知道。前日思追他们查到些线索，关于那些不明势力的。”
逢芍卿神色一正：“怎么说？”
“他们发现，那些人在暗中收集一些东西。”蓝曦臣从袖中取出一张清单，“都是些阴邪之物：百年以上的棺木、含怨而死的尸骨、还有……一些特殊的矿石。”
逢芍卿接过清单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些材料，足够布下三个七煞聚阴阵。”
“不止。”蓝曦臣道，“思追还查到，他们似乎在找一种叫‘阴冥铁’的东西。那东西只在极阴之地才有，通常与大量尸骨伴生。”
“阴冥铁……”逢芍卿沉吟，“那是炼制邪器的上好材料。他们收集这么多阴邪之物，又找阴冥铁，恐怕图谋不小。”
“我也是这么想。”蓝曦臣点头，“所以这几日我加派了人手，在姑苏各处要道暗中布防，一旦发现可疑之人，立刻回报。”
“这样被动防守不是办法。”逢芍卿想了想，“我们得主动出击。”
“姑娘有计？”
“他们不是在找阴冥铁吗？”逢芍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姑苏附近，最可能有阴冥铁的地方是哪里？”
蓝曦臣立刻明白：“乱葬岗。”
“没错。”逢芍卿道，“乱葬岗本就是极阴之地，又经历过当年的惨剧，尸骨无数。那里是最可能出产阴冥铁的地方。”
“但那里……”蓝曦臣犹豫，“自从魏无羡出事后，乱葬岗已成禁地，怨气冲天，寻常修士根本不敢靠近。”
“我去。”逢芍卿平静道，“我对怨气有克制之法，应该能进去查探。”
“不行。”蓝曦臣想都没想就拒绝，“太危险了。那地方非同小可，我不能让姑娘涉险。”
“蓝宗主。”逢芍卿看着他，“现在不是顾忌安危的时候。若真让他们找到阴冥铁，炼制出邪器，那才是真正的大患。”
这话有理，但蓝曦臣还是摇头：“那也不能让姑娘一个人去。要去，我陪你去。”
“你的伤……”
“已经好了。”蓝曦臣活动左肩给她看，“姑娘的药很有效，现在已无大碍。”
逢芍卿还想说什么，蓝曦臣已定声道：“此事不必再议。要么一起去，要么都不去。”
他难得如此强硬。逢芍卿看着他坚定的神色，知道劝不动，只好妥协：“那……三日后出发。我需要做些准备。”
“好。”蓝曦臣这才露出笑容，“三日后，辰时，山门见。”
事情敲定，逢芍卿告辞离开。走到雅室门口时，她忽然回头：“蓝宗主。”
“嗯？”
“谢谢你。”逢芍卿轻声道，“愿意陪我去。”
蓝曦臣微微一笑：“应该的。”
回到客院，逢芍卿便开始做准备。乱葬岗不比寻常地方，那里的怨气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寻常的净化术法恐怕效果有限。她需要更稳妥的手段。
她从药箱里取出几样东西：一截雷击木，几枚五帝钱，还有一小瓶朱砂。这些都是师尊留下的，专门用来应对极阴之地的物件。
又去药圃采了些驱邪的草药，研磨成粉，装入香囊。想了想，又取出几片梧桐叶，用灵力在上面刻画符文，做成简易的护身符。
忙完这些，已是黄昏。
逢芍卿走到院中，看着天边的晚霞，心中忽然有些不安。
乱葬岗……那个地方，她虽然没去过，但也知道那是什么所在。十六年前的惨剧，魏无羡的陨落，都在那里发生。那里的怨气，恐怕比任何地方都重。
她真的能应付吗？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蓝曦臣提着一个食盒走进来。
“姑娘。”他将食盒放在石桌上，“厨房做了些点心，我拿来给姑娘尝尝。”
逢芍卿有些意外：“蓝宗主怎么来了？”
“来看看姑娘准备得如何。”蓝曦臣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糕点，“顺便……有件事想跟姑娘商量。”
“什么事？”
蓝曦臣在她对面坐下，神色认真：“关于乱葬岗之行，我仔细想了想，觉得我们还是该有个周全的计划。那地方凶险，不能贸然闯入。”
逢芍卿点头：“我也正想着这事。蓝宗主有什么想法？”
“我查阅了古籍，又问了当年去过乱葬岗的修士。”蓝曦臣道，“乱葬岗分内外两层。外层虽然怨气重，但还算可控。内层……当年魏无羡的伏魔洞就在那里，怨气最重，也最危险。我们此去，最好只在外层探查，不要深入内层。”
“明白。”逢芍卿道，“我们主要是探查阴冥铁的线索，不是去冒险。”
“姑娘能这么想最好。”蓝曦臣松了口气，“另外，我还准备了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对玉佩。玉佩是一对，通体莹白，雕刻着精致的卷云纹，中间镂空，嵌着一颗红豆大小的红色晶石。
“这是同心佩。”蓝曦臣将其中一枚递给逢芍卿，“佩中嵌的是蓝氏秘制的传讯晶石。若我们走散了，或者遇到危险，捏碎玉佩，另一枚就会发出警示，并能指引方向。”
逢芍卿接过玉佩，入手温润，晶石中隐隐有灵力流动。她抬头看蓝曦臣：“这么贵重的东西……”
“安全第一。”蓝曦臣温声道，“姑娘收好。”
逢芍卿不再推辞，将玉佩贴身收好：“多谢蓝宗主。”
“该说谢谢的是我。”蓝曦臣看着她，眼神温柔，“姑娘为了姑苏百姓，愿意涉险去乱葬岗，这份担当，曦臣敬佩。”
被他这样看着，逢芍卿有些不自在，低头拿起一块糕点：“蓝宗主尝尝这个，味道不错。”
她生硬地转移话题，蓝曦臣也不戳破，配合地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确实不错。”
两人就这样坐在院中，吃着糕点，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
暮色四合，远处传来晚钟的声响，悠长绵远。云深不知处渐渐亮起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在山间的星辰。
“姑娘。”蓝曦臣忽然开口，“等此事了了，姑娘有什么打算？”
逢芍卿动作一顿：“回葳蕤山吧。我的使命完成了，也该回去了。”
“回去之后呢？”蓝曦臣问，“继续一个人在山中修行？”
“嗯。”逢芍卿点头，“山中清净，适合修行。”
蓝曦臣沉默片刻，轻声道：“那……曦臣若是去葳蕤山拜访，姑娘可欢迎？”
逢芍卿抬眼看他。
暮色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心头微颤，垂下眼帘：“葳蕤山……不好找。”
“只要姑娘愿意，总能找到的。”蓝曦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逢芍卿没有回答，只是拿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杯茶。
茶烟袅袅，香气氤氲。
夜色，渐渐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