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决裂 梅叶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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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叶稀疏,桂影婆娑,秋玖在天黑前赶回了那座挂着青铃的房子。
上次来时恍恍惚惚,这次才注意到房子已经裂了些缝,院内杂草丛生。
苍白的手抚过崩裂的墙，她低头看怀中的猫:“瞧，人死物非。”
玄猫似是听懂了她的话,不满的叫了声。
秋玖轻笑，神色莫名:“对，你还在。”
“……”
“走吧，我们去我的房间看看。”
客厅的西边,秋玖缓缓走近掩着门的房间,嘎吱声响，门开了，秋玖愣了。
屋内很满：一张铺张绸缎的床,一桌摆着华贵铜镜和繁复胭脂盒的妆桌,一件件考究的瓷器中养着花草。
秋玖不自觉松开手,玄猫落在地上不满地叫,可秋玖听不到了。
她现在身处十年前的一天。
那天万物被水浸透,孕出湿意来。
那天,两个年仅十三岁的孩子踏入了姑苏。
当时两人刚数次死里逃生,尚还惊魂未定。所以在安定下来的第一晚，两个还揣着亡命之心的人如逃亡时一样，隔着一把剑，和衣共眠。
这距离似乎逾了礼，又似乎极为克制。
过于突然的安定也令人失眠。
苏青:“明日我们便开始打扫房子,玖儿准备怎么设计?”
秋玖回的懒散:“能睡就行,一张床,一个桌子。”
“……”
“那如果以后我们报了仇 ,也有了钱,你会怎么设计?”
”那我要带着苏绣的锦被和金丝楠木做的床,还有……,”
当时外面雨轻轻的下,两个就地而卧的孩子半认真地聊着未来,聊着一起复仇,聊着复仇后该做什么。
他们在被灭门时被人以命相护，并没有直面魔教。
所以他们那时并不明白魔教的实力究竟如何,只是凭着一腔恨意向复仇的方向前进。
他们那时还不清楚为了复仇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所以哪怕心中都有血海深仇,但一些时候,他们还带着少年人的希望,他们的计划里还有对方。
可那些希望和计划都建立在那么多不清楚，不知道上，自然就不牢固，风一吹就化成了灰。
分别那天的回忆从未被遗忘。
解蛊失败后,两人默契的绝口不提此事,竟就这样一起自欺欺人的又过了两个季节。
可自欺欺人终要清醒。
那天的前一晚，苏青带着一身血腥气回来,还未能说句话就倒地不起。
秋玖给他疗了伤：三道刀伤，两道箭伤。
苏青醒来时已经到了半夜，他睁开眼睛看坐在他床边的秋玖，扯出一个笑：“对不住。”
秋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看着他。两人相对看着，静默无言。
最后秋玖跟苏青说：“停手。回头。”
不是商量。
苏青不听，也不反驳，只是沉默。
秋玖摔了舀水的木瓢，走了。
那天晚上,她在黑暗里,听着窗外雨声枯坐了一宿.。
不记得那晚想了什么,或许什么也没想。
但第二天早晨,她便做了一个决定。清晨的露水透彻，秋玖若无其事地放下两个杯子:“苏青,伤成那样就别练了，来喝点水。”
苏青走过来时,眼神有些古怪:“好,辛苦了。”
他走过来的脚步很慢，一步步踏在秋玖心上，引起一片狂跳。
秋玖觉得这情蛊真烦人。
两个人并肩坐下。
苏青放下手中的剑。
四野寂寂，阴云沉沉。
没有人碰杯子。
秋玖的声音起来了：“好像快要下雨了。”
苏青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手，那里缠着秋玖昨晚为他上的绷带。
秋玖感觉心里很闷，或许是自己的，或许是苏青的。不重要了。
“喝水吧，再不喝，水要凉了。”
“……”
“既然是毒，那凉不凉也没有什么所谓吧。”
秋玖脑中白了一瞬，心中暗骂：我就说这情蛊烦，做点什么动情绪的事都能被猜个正着。
她轻嗤，准备离开，可苏青接下来的动作却令她住了脚。
他将其中一个杯子倒空，然后拿起自己的杯子，一饮而尽。
秋玖愣愣看着苏青，他笑了：“这毒我喝了，你就别喝了。你既然判我的罪死刑，那我就自己受刑，和你无关。”
“你为什么这么做？”过多的震惊导致秋玖的心里只剩下了极为单纯的疑惑。
“我欠你的。
“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告诉我，我有一个未婚妻。他们说因为婚约已经定了，所以我不能见你。于是我就想像你的模样，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为你作了很多画。我那时希望早点见到你。
“后来我的确见到了，那天他们告诉我，你的父母去世了，我们要去参加葬礼。他们说你应该很伤心，让我安慰你。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但听说姑娘们喜欢亮晶晶的东西，我便补了一罐萤火。
“见到了你，觉得你比我的任何一种想象都要好看。
“可你那时很伤心。于是，我那时便希望你开心。
“后来被种了蛊，我便知道了你的心情，更希望你能快乐，可后来我发现，其实是你带着我学会休息。
“我娘说你是个很善良的孩子，让我一定要保护好你。我觉得她说的很对。
“可最后，还是因为我，你也入了火坑。
“从中原到姑苏，我们走了半年，走了二十一座城，数十道路。
“本来你是不必经历这些的。”
他依旧笑，笑的秋玖感到恶心，笑的她泪眼模糊。
苏青又开了口，低声喃喃：“为我之故，卿少展颜，为我之故，卿入险境。天下人间，我最负卿。”
那天他的话格外多，说到这里，还不算完。
秋玖听见他继续说：“如果你要我死，你只需要告诉我。我便如你所愿，可为什么……为什么你给自己也备了毒？”
秋玖沉默很久后，道：“因为我们这种除了恨什么都没有的人都该死……我恨你啊，苏青……”就像我恨我自己。
苏青笑了，带着泪笑了。
他拉起秋玖的手放到自己的心口：“秋玖，你瞧，我们情绪相同，我也恨着，我也痛苦。我也想终结这一切。”
他之后的话秋玖后来百思不得其解，似乎和似乎上面的话极为矛盾，又极为相和：“我常想：其实如果我生命中没有你，那中原到姑苏的路我也走得，那烟雨里的抑郁我也出得，可为什么你出现了？令我如坠地狱，但凡见你便心绪难平，如被烈火炙烤，永无绝期。”
“若时间可以倒流，我定尽之能，令你我永不相识，我便可得自由。”
当时屋外蝉声细碎,姑苏的夏晨冷浸心脾。
毒药发作，苏青倒下。
秋玖看着他，观察着他逐渐弱下来的呼吸，一动不动。
那天下午，姑苏城门走出了一个姑娘。
她最终选择了离开，选择了放下。
身后有一个被解了毒的少年。
秋玖几乎能感到他的目光。
但那都不重要了，秋玖告诉自己。
那个人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了，她对自己说。
最后，她只有一个想法了：“若祈求神佛有用，我定燃尽香火，求你我永生永世，不复相见。”
那时，她的确决定永不回来了……
可如今知道他死了，她还是回来了。
她想了很久，或许就是为了很久之前的那句夏天温度太高，蚊虫太多……
而这里的一切都按着在那个和衣而卧的雨夜里半开玩笑的话布置齐整了。
苏青，你这么做，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回过神来，一把把门摔上，也不管老猫被吓得大叫，只是攒着情绪往门口奔。
苏青，你不是说尽你所能不相见吗？
这又是干什么？
有本使你活过来，亲自送我东西啊？！
可这话还未吼出口，她便愣在了门边。
院中夜雨潇潇，黑衣人提着刀在园中站里。
门口系着的青铃啷当成一片。阴风吹起他们斗笠上系着的黑色飘带。
领头的开了口，声音沙哑沉重：“你就是秋玖？”
秋玖站直身体，眯起眼睛打量他们：“是。”
“教主大人命我们来接你参加笑面虎大人的葬礼。”
秋玖笑的充满兴味：“……荣幸之至。”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决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