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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雪夜围炉,分寸疏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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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晏的冬夜,向来是漫长得没有尽头的。
鹅毛大雪从日暮时分便落得纷纷扬扬,不过半个时辰,便将摄政王府的飞檐翘角、回廊庭院尽数覆上一层厚重的白。风雪呼啸之声隔着厚重的门窗隐隐传来,与殿内暖炉中炭火噼啪的轻响交织在一起,成了这深宫寒夜里唯一的声响。
暖阁之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室通明。
时扶锦端坐于长案之后,面前摊开的是堆积如山的奏折与边境军报。少年摄政王一身玄色常服,领口与袖口绣着暗金云纹,明明是最尊贵的形制,穿在他身上却只显得冷硬孤峭,周身散发的威压,连暖炉的热气都难以驱散半分。
他垂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指尖握着狼毫笔,落笔沉稳有力,批阅间没有半分迟疑。只是眉宇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在无人敢直视的沉默里,悄然显露。
于辞笙立在案侧稍远的位置,垂眸敛目,姿态恭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自入府听用以来,他早已摸透了这位摄政王的习性——不喜人聒噪,不喜人逾矩,更不喜人窥探。是以他只安安静静地候着,适时添茶研墨,不多言,不多动,将一个温顺安分、只求苟活的南楚质子扮演得滴水不漏。
暖炉中的银丝炭燃得正好,暖意缓缓弥漫开来,驱散了窗外彻骨的寒意。
案上的热茶换了一盏又一盏,水温始终恰到好处。时扶锦未曾抬头,却也知道身边之人一直安分守己地守候着,没有半分不耐,更没有半丝怨怼。
这与他记忆中所有南楚之人都截然不同。
没有刻骨的仇恨,没有暗藏的锋芒,没有骄纵跋扈,也没有忍辱负重的隐忍图谋。于辞笙就像一潭静水,无论投下何等巨石,都掀不起半分波澜,只安安稳稳地待在自己的方寸之地,顺从得近乎淡漠。
时扶锦批阅完最后一本奏折,放下狼毫笔,指尖微微按了按眉心。
“殿下,可要添些热茶?”
于辞笙适时开口,声音清浅温和,没有丝毫谄媚,也没有半分畏惧,只是最本分的请示。
“不必。”时扶锦淡淡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理政过后的沙哑,却依旧冷冽如旧。
他抬眼,目光落在身侧的青年身上。
于辞笙生得极好,眉目清俊,气质温雅,即便身着朴素的青衫,也难掩世家嫡子的风骨。只是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眸里,始终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无论他如何相待,都始终停留在君臣主仆的界限之内,半步不越。
窗外风雪更紧,簌簌落于窗棂之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暖阁之内一时陷入寂静,只有烛火跳跃的轻响。
时扶锦的目光收回,重新落回案上摊开的舆图之上,指尖轻轻点在边境线之上,神色沉冷。家国世仇,边境烽火,朝野暗流,宗室掣肘……压在他肩头的重担,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自父兄战死之后,这偌大的北晏江山,便只剩他一人撑持。高处不胜寒,权倾朝野的背后,是无人可诉的孤苦,是步步为营的艰险,是连片刻松懈都不敢有的紧绷。
他并非没有倾诉之欲。
只是身为摄政王,身为北晏的掌权人,他不能软弱,不能流露半分孤苦,更不能对一个南楚质子,流露半分不该有的情绪。
那是大忌,是隐患,是足以将他拖入万劫不复之地的破绽。
是以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孤冷,所有无人可知的重压,都被他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封存在冷硬的外壳之下,不对外人显露分毫。
于辞笙依旧垂眸而立,安静得如同不存在一般。
他心中清明得很。
眼前这位铁血权臣,是他的任务目标,是他必须刺杀之人,是他早日回家的唯一途径。他靠近他,顺从他,侍奉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任务,为了活命,为了摆脱这质子的屈辱身份,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
至于时扶锦的孤苦,他的疲惫,他的重压都与他无关。
他无意窥探,更无意共情。
暖炉的暖意再浓,也融不进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壁垒。家国对立,身份悬殊,立场相悖,还有那潜伏在脑海深处、随时可能取他性命的系统……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东西太多太多,多到连一丝一毫的亲近,都成了奢望。
时扶锦沉默良久,终究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夜深了,你退下吧。”
“是。”于辞笙应声,姿态恭敬地躬身行礼,没有半分留恋,没有半分迟疑,转身便缓步退出了暖阁。
房门轻轻合上,将一室暖意与窗外风雪彻底隔绝。
暖阁之内,再次只剩下时扶锦一人。
他抬眼,望着紧闭的房门,眸色深沉难辨,最终却只是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案上的舆图,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冷硬冷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