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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朝堂初谋 ...


  •   北晏的朝会总比寻常王朝来得更冷硬几分。

      天未亮透,宫城朱雀门外已立满身着朝服的文武官员,霜气凝在衣摆与冠冕之上,呼出的白气转瞬便被寒风卷散。今日朝议非同往日,江南盐道亏空案拖了半载,早已从一桩地方贪腐,演变成宗室与摄政王两派角力的刀刃,满朝上下无人不知,这一局,是裕郡王一党故意挑出来,要往时扶锦脸上砸的钉子。

      于辞笙随在时扶锦身侧半步之后,垂着眼,步履沉稳,呼吸轻浅,从头到尾都保持着一个南楚质子该有的安分与温顺。

      他身上的衣袍已换过一套,不再是质子府偏院里那身渗血的粗布青衫,而是时扶锦昨日让人送来的素色锦袍,料子绵软却不张扬,恰好衬得他身形清瘦、眉眼温静,远远望去,倒真像个无害的侍读近臣,半点看不出曾经骄纵跋扈的模样。

      于辞笙心里清楚,今日这场朝会,是他接近时扶锦、降低戒备、加速任务进程的最佳契机。

      他来自现代,熟读这段历史,江南盐道亏空根本不是地方官员私吞,而是漕运关卡被外戚暗中把持,层层抽利,又故意将账目做乱,嫁祸盐运司,最终把脏水泼到摄政王一手提拔的江南布政使身上。裕郡王等人要的,从来不是追回亏空,而是拔掉时扶锦在江南的根基,动摇他的财税大权。

      这些真相,于辞笙心知肚明,却不能直白说破。

      他是南楚质子,身份敏感,立场可疑,一旦表现得太过聪慧、太过洞悉朝局,只会引来杀身之祸。他要做的,只是轻轻一点,拨云见雾,既解时扶锦之困,又不显锋芒,不居功劳,全程维持“顺从、卑微、无意朝政”的模样,让对方觉得,他不过是恰好读过几本古籍、恰好记过几则典故,随口一提罢了。

      辰时一到,钟鼓鸣响,百官入殿。

      金銮殿内气氛凝重,幼帝端坐龙椅之上,年纪尚幼,面色懵懂,真正掌事的,是立于御阶之下、一身玄色锦袍的时扶锦。

      他今日未着铠甲,却依旧气势慑人,墨发以玉冠束起,侧脸线条冷硬分明,垂在身侧的手指骨节分明,周身散发的威压,让整个大殿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裕郡王率先出列,手持奏折,声音洪亮,字字带刺:“摄政王!江南盐道半年亏空三百万两,布政使贪赃枉法,纵容下属,百姓怨声载道!臣恳请殿下下令,即刻将其锁拿回京,严查严办,以正国法!”

      话音一落,宗室一派的官员立刻附议,声浪此起彼伏,句句都在逼时扶锦表态。

      谁都知道,江南布政使是时扶锦一手提拔的心腹,此刻逼他斩人,无异于当众折他羽翼。

      时扶锦垂眸看着殿下争吵的众人,面色淡漠,无怒无喜,只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所有喧嚣:“江南偏远,奏折往返耗时日久,裕郡王仅凭一封地方密报,便断定布政使贪腐,未免太过武断。”

      “武断?”裕郡王立刻上前一步,气势汹汹,“账目亏空白纸黑字,盐商联名上书,人证物证俱在,摄政王莫非是要包庇亲信,置国法于不顾?”

      一句话,直接将时扶锦推到了“徇私枉法”的罪名上。

      殿内瞬间死寂,百官屏息,无人敢接话。

      时扶锦指尖微叩,眸色沉了几分,显然已动了怒意,却碍于朝局,不能当场发作。他并非查不清真相,而是对方将线索掐断、账目做死,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反击。

      于辞笙立在时扶锦身后最偏的位置,始终低头,像一尊无声的影子。

      他能感觉到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摄政王身上,也能感觉到时扶锦周身渐冷的气压。时机已到,他不能急,不能抢,只能以最不起眼、最顺服的方式,递上那一把恰到好处的刀。

      他微微抬眼,目光飞快扫过殿内陈列的古籍书架,又迅速垂下,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身旁的时扶锦能听见,语气恭顺谦卑,不带半分指点之意,更无半分邀功之心:

      “殿下,臣……曾在古书中读过一则旧典。春秋时齐鲁盐战,鲁君曾以关卡截流、账册移花之法蒙蔽齐使,看似盐仓亏空,实则利入私关。江南水网密布,漕运关卡百余处,若只查盐仓,不查漕路,或许……查不到真正的源头。”

      声音细弱,恭敬至极,说完便立刻重新垂首,缩回身去,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说完便怕惊扰圣驾,再不敢多言一个字。

      没有献策的锋芒,没有越界的姿态,完完全全是一个质子因惶恐而顺从、因记起旧事而小声提醒的模样。

      时扶锦眸色骤然一凝,压在心底的郁结瞬间散开。他一直盯着盐运司与盐仓账目,却偏偏忽略了最关键的漕运关卡——那才是钱财真正流转的地方。对方故意把视线引向布政使,就是要让他偏离方向。

      时扶锦侧眸,淡淡看了一眼身后垂首温顺的于辞笙。

      少年依旧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大半眉眼,脊背挺得很直,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安分,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他不小心脱口而出的碎语,说完便惶恐不安,连呼吸都放轻了。

      时扶锦心中微动,却并非动情,只是生出几分讶异。

      传闻中骄纵跋扈、冲动易怒的南楚质子,不仅性子温顺得反常,心思竟也如此通透,偏偏又懂得藏拙,懂得分寸,懂得在最恰当的时机,用最不惹眼的方式,递上最关键的一步。

      他没有当众夸赞,没有任何表示,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感激,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殿下众人,语气冷冽,气势全开:“传孤的令,即刻停查江南布政使,遣御史直奔江南漕运关卡,彻查所有往来账册与私通关卡之人。谁敢阻拦,以同党论处。”

      一句话,定了乾坤。

      裕郡王脸色骤变,还想争辩,却被时扶锦一记冷眸扫过,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清楚,一旦漕运关卡被查,所有布局都会暴露,到时候倒霉的便是他们宗室一党。

      朝会很快散去,胜负已分。

      百官退朝之时,看向时扶锦的目光多了几分敬畏,看向于辞笙的眼神则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却无人敢上前搭话——一个南楚质子,能站在摄政王身边,本就是禁忌。

      出了金銮殿,寒风迎面吹来。

      时扶锦缓步走在前方,于辞笙依旧落后半步,恭顺跟随,全程沉默,不主动搭话,不主动靠近,不主动邀功,仿佛刚才殿内那一句提醒,从未发生过。

      走至廊下,时扶锦忽然停下脚步。

      于辞笙被吓了一跳,立刻止住步子,垂首躬身:“殿下。”

      姿态谦卑,规矩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时扶锦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开口,语气无波无澜,听不出喜怒,更无半分温情:“你刚才那句话,不是随口能想起的。”

      于辞笙心头微紧,面上却依旧温顺,声音轻细,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臣只是幼时在家中读过几本杂记,偶然记起,不敢妄议朝政,更不敢指点殿下,方才失言,还请殿下恕罪。”

      他低头认错,姿态放得极低,将所有聪慧都推给“幼时杂记”,将所有提醒归为“失言”,半点不居功,半点不越界,完美维持着一个只求苟活、百依百顺的质子形象。

      他心里清楚,此刻任何一点锋芒,都会引来猜忌。

      时扶锦看着他垂首温顺的模样,沉默片刻,没有追问,没有深究,只是淡淡颔首,语气平淡无温:“无妨,往后在孤身边,安分守己即可。”

      “是,臣谨记殿下教诲。”于辞笙立刻应声,依旧垂首,不敢抬头。

      时扶锦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前行,玄色衣袍扫过冰冷的青石地面,留下一道冷寂的影子。

      于辞笙默默跟在身后,心底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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