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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百依百顺 ...


  •   摄政王府的旨意传至质子府时,整座沉寂多日的院落都泛起了一阵不易察觉的骚动。

      于辞笙正坐在偏院的木凳上,任由府中仅有的一个老仆为他更换肩头的绷带,鞭伤尚未结痂,粗布与皮肉粘连,撕扯开来时疼得他指尖微微蜷缩,却自始至终垂着眼,连一声闷哼都未曾发出。他早已算清了利弊,时扶锦将他留在府中听用,绝非一时兴起,更非心慈手软,不过是将一枚最扎眼的南楚筹码,攥在了自己掌心,既堵了宗室弹劾的嘴,又能将他置于眼皮底下,日夜监视。

      而这,恰好正中于辞笙下怀。

      他要的从不是偏院一隅的苟安,而是近身时扶锦的机会,是完成刺杀任务、早日脱离这个冰冷乱世、回归现代的捷径。至于朝臣的非议、宗室的怨怼、北晏人眼底的鄙夷,于辞笙一概不在意,那些东西于他而言,不过是任务途中无关紧要的尘埃,挡不住他速通归家的脚步。

      老仆刚将新的绷带缠好,王府派来的内侍便已候在院门外,一身墨色宫装,态度比昨日领他入宫的老太监恭敬了数分,却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疏离:“于公子,殿下有令,自今日起,您入王府书房当值,随侍左右,不得有误。”

      “有劳公公。”于辞笙起身,微微躬身,姿态温顺得近乎谦卑,没有半分南楚世家嫡子的傲气,更无原身那般刻入骨髓的仇恨,仿佛只是一个任人摆布、只求活命的质子。

      他跟着内侍踏入摄政王府,相较于皇宫的恢弘肃穆,这里更添几分冷硬的威压。青石板路一尘不染,两侧的松柏覆着残雪,枝桠如铁,笔直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沿途的侍卫甲胄鲜明,目光如刀,每一步都踩在死寂的安静里,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书房位于王府最深处,是一座独立的暖阁院落,推门而入,墨香混着淡淡的龙涎香扑面而来,书架顶天立地,摆满了经史子集、兵书策论与各地呈上来的奏折,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公文几乎遮住了桌后的人。时扶锦正埋首批阅奏折,玄色常服未系玉带,领口微松,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凛冽,却依旧周身散发着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未抬,执笔的手稳如泰山,墨汁落在奏折上,笔锋凌厉:“既来了,便在一旁候着,添茶研墨,不必多言。”

      “是。”于辞笙应得干脆,轻手轻脚走到书案一侧,拿起桌上的茶盏,添上温热的茶水,又取过墨锭,在砚台里缓缓研墨。

      他心里清楚,此刻的百依百顺,是最好的保护色,也是最快获取信任的捷径。时扶锦这样的权臣,见惯了阳奉阴违、勾心斗角,最厌恶的便是桀骜不驯、心怀异心之人,原身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

      他要做的,就是将自己活成一个没有脾气、没有立场、没有念想的影子,时扶锦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让他沉默,他绝不多言,将所有的棱角、所有的目的、所有来自现代的认知,尽数藏在骨血深处,只露出最温顺无害的一面。

      窗外的风雪渐渐大了起来,呼啸着拍打窗棂,与书房内的安静形成鲜明对比。时扶锦批阅奏折的速度极快,落笔铿锵,偶尔会停驻片刻,指尖轻叩桌案,似在思索朝局,也似在暗中打量身旁的人。

      于辞笙对此恍若未觉,只一门心思守着本分,墨锭在砚台中匀速转动,浓淡始终控制在最适宜书写的程度,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他垂着眼帘,目光落在砚台之内,连余光都不曾往时扶锦身上多扫半分,彻底将自己化作书房中一件无悲无喜、只懂听命的器物。

      时扶锦的打量,纯粹出于权臣对隐患的审视与试探。一个前日还在宫宴上桀骜骂阵、被鞭笞二十险些丧命的南楚质子,不过一夜之间,便温顺得如同换了一副心肝,这等转变,绝非“怕死”二字便能轻易解释。

      在他眼中,于辞笙此刻的恭顺,要么是忍辱负重的伪装,要么是另有所图的蛰伏,无论哪一种,都值得他牢牢看在眼底,细细排查。

      他指尖敲击桌案的节奏轻缓,却带着无形的压迫,似在等待于辞笙露出半分破绽——或是眼神闪烁,或是动作慌乱,或是藏不住对北晏、对他的恨意。可半个时辰过去,眼前的南楚少年依旧稳如磐石,动作一丝不苟,连呼吸都轻得恰到好处,没有半分可供拿捏的把柄。

      时扶锦心中稍定,却也更添几分戒备。这般能藏得住心性、沉得住气的对手,远比骄纵跋扈的莽夫更难对付。他收回目光,不再刻意观察,只将全部心神放回桌案上堆积的公文之中,江南盐道、京畿布防、边军粮草,桩桩件件皆是关乎北晏根基的要务,一个南楚质子的伪装,尚不足以占据他太多心神。

      不多时,王府长史轻叩房门,躬身入内,手中捧着一叠弹劾的奏折,语气恭敬却凝重:“殿下,朝中六部半数老臣联名上书,言您留南楚质子在近身听用,是引狼入室、纵容敌国余孽,宗室那边也已有三位王爷递了折子,请陛下下旨,将质子迁回质子府严加看管。”

      话音落下,书房内的气压又沉了几分。

      于辞笙研磨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仿佛耳中所闻皆是与己无关的闲话。他心中一清二楚,自己留府本就触动了北晏朝堂的敏感神经,弹劾与非议都是必然,可这些于他而言毫无意义,他既不会因此惶恐,更不会对时扶锦生出半分感激,只盼着这场风波不要打断他靠近目标的节奏。

      时扶锦连眼皮都未曾抬起,执笔在奏折上落下朱批,语气冷淡无波:“折子留下,退下。”

      “殿下,那宗室与朝臣那边……”

      “孤的人,何时轮得到他们指手画脚。”时扶锦笔锋一顿,字句间带着摄政王独有的铁血威压,“再敢多言,按扰乱朝纲论。”

      长史心头一凛,不敢再多问,躬身将奏折放在桌角,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时扶锦此举,半分情意也无,纯粹是朝堂权术的拿捏。他留于辞笙在身边,本就是向朝野宣告自己对南楚质子的绝对掌控,若是此刻因几句弹劾便将人送走,反倒落了下风,显得他摄政王连一枚棋子都护不住,徒增宗室与老臣的气焰。至于于辞笙是死是活、是惶恐还是安稳,从不在他的考量之内。

      于辞笙将这一切看得分明,心中更无半分波澜。他依旧安静研墨、添茶、整理散落的公文,将“百依百顺”四个字做到极致,时扶锦不发话,他便不言不动,时扶锦抬抬手,他便立刻会意上前,分寸丝毫不差。

      日头渐渐西斜,灰蒙的天光透过窗棂漫进来,给厚重的书架镀上一层冷寂的边缘。时扶锦终于批完手中最后一本奏折,将笔搁在笔架之上,抬眼看向始终侍立在侧的于辞笙,语气不带任何温度:“今日便到此,回质子府去,明日卯时三刻,准时入府当值。”

      “是,属下遵命。”于辞笙躬身行礼,姿态谦卑至极,后退两步转身,步履沉稳地退出书房,全程没有抬头看过时扶锦一眼。

      待房门彻底合上,时扶锦才拿起桌角那叠弹劾奏折,随手扔在一旁,眼底只剩对朝局的冷肃算计。至于那个温顺得如同影子一般的南楚质子,不过是他权棋盘中一枚暂时可用的棋子。

      而走出摄政王府的于辞笙暗自松了口气,抬手轻轻按了按肩头隐隐作痛的鞭伤,眼底只剩一片归于任务的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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