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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暖阁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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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像是在为一场注定无法善终的相遇,敲下开篇的鼓点。于辞笙安安静静缩在车厢角落,脊背绷得笔直,却又刻意放软了肩线,把所有属于世家子弟的挺直与傲气,尽数藏在温顺无害的姿态里。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里不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不是课堂上可以随意点评的典故,是真真切切、一步踏错便万劫不复的敌国朝堂。原身那套骄纵狂妄、宁折不弯的做派,已经把生路堵得死死的,他若想活,想完成系统任务,想早点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就必须把棱角磨平,把情绪藏死,把自己变成一个最无害、最听话、最没有存在感的影子。
马车没有停在王府正门,也没有走侧门偏廊,而是径直穿过三重宫门,一路向内,直到最深处那座常年紧闭、只供时扶锦一人处理要务的暖阁外,才缓缓停下。
引路的老太监掀开车帘,语气依旧冰冷刻板:“质子殿下,请吧。殿下在暖阁等候,切记,不可抬头,不可妄言,不可有半分不敬。若是再像前几日那般口无遮拦,别说殿下,便是咱家,也救不了你。”
于辞笙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而低,温顺得近乎怯懦。
他扶着车壁缓缓下车,肩头的鞭伤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皮肉,疼得他指尖微颤,却依旧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跟着老太监踏入暖阁。
推门而入的瞬间,一股清冽而厚重的龙涎香扑面而来,混着炭火的暖意,与质子府偏院那股阴冷霉湿的气息截然不同,像是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屋内陈设简洁却极尽贵气,不见半分奢靡,却处处透着权力顶端的冷硬与威严。正前方的主位上,摆着一张宽大的玄木案几,案几后,端坐着一个人。
玄色锦袍,腰束墨玉玉带,长发以一支简单的玉冠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更衬得眉眼冷冽锋利。他侧脸线条利落干净,下颌线紧绷成一道冷硬的弧度,一双眼沉沉如寒潭深冰,只淡淡扫过来一眼,便让整个暖阁的温度,都似骤然降了几分。
那正是时扶锦。
北晏真正的掌权人,少年成名,铁血手腕,满门忠烈,也满门血仇,对南楚恨之入骨,是史书上记载的、最不能招惹的权臣。
于辞笙心脏微微一紧,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眼前这个人,是他的任务目标,是他必须接近、必须博取信任、最终必须亲手杀死的人。他所有的温顺,所有的隐忍,所有的逢迎,都是为了这一个目标。
他立刻低下头,目光稳稳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姿态谦卑到极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有半分逾越。
“抬起头来。”
时扶锦的声音很低,带着常年居于上位的沉冷与威压,不重,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于辞笙依言缓缓抬头,目光依旧垂落,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微微绷紧的脖颈,暴露了他此刻紧张的情绪。
时扶锦就这样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盯穿。于辞笙不禁冷汗直冒。
时扶锦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极轻、极有节奏的声响,像是在衡量,也像是在试探。
半响,才缓缓开口:“三日前,宫门外,你骂北晏豺狼,猪狗不如。”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孤今日不罚你,不杀你,只问一句——你可知错?”
若是换做原身,此刻必定梗着脖子,再骂一通,宁死不屈。
但于辞笙不会,他可是要攻略完回家的人。
他立刻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更低,声音轻而稳,不带半分恨意,不带半分怨怼,甚至连“南楚”二字都刻意避开,只以最安全、最顺从的口吻回答:“臣质年少无知,一时失言,冲撞宗室,冒犯北晏天威,罪该万死。殿下不杀,已是天恩,臣质……知错。”
字字顺从,句句低头,没有辩解,没有隐瞒,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完美符合一个被打怕了、只想苟活的质子形象。
时扶锦看着他,眸色沉沉,心中却是一愣。
宫中上下、朝野内外,关于这位南楚质子的传闻,他早已听了无数遍。骄纵蛮横,目无尊卑,心高气傲,对北晏恨之入骨,三日前在宫门外冲撞裕郡王,当众骂出不堪入耳的言辞,是个彻头彻尾的刺头,是个留着只会惹是生非的祸患。
可眼前这个人,肩伤未愈,面色苍白,眼神低垂,安静得近乎透明,没有半分狂态,没有半分恨意,甚至连一丝不甘都看不见,只剩下温顺、隐忍、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安分。
与传闻里,判若两人
他这一生,见惯了南楚旧臣的硬骨,见惯了质子们眼底藏不住的恨意,见惯了表面顺从、背后磨刀的伪善,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从头到尾,都温顺得毫无棱角,仿佛真的被磨平了所有脾气,只剩下安分与求生。
时扶锦指尖敲击案几的动作顿住,寒潭般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被更深的审视与冷意覆盖。他不信骤然的改头换面,不信凭空消失的恨意,更不信一个身负国仇家恨、在北晏为质的南楚公子,会真的甘心俯首帖耳,做一只任人摆布的温顺羔羊。
要么是忍辱负重、藏锋于骨的假安分,要么是被鞭刑与死亡吓破了胆的真怯懦,要么,就是一场精心策划、欲擒故纵的伪装。
而无论是哪一种,都值得他留几分戒心,也值得他,放在眼皮底下,慢慢看,慢慢查。
“知错便好。”时扶锦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文书,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北晏不养狂徒,亦不杀俯首之人。你既知罪,孤便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于辞笙垂首,心脏微松,面上却依旧维持着谦卑怯懦的模样,轻声应道:“谢殿下隆恩,臣质定当恪守本分,再不敢有半分逾越。”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识海悄然响起:【嘀——宿主初步降低目标戒备,潜伏进度+3%,当前进度:3%。请宿主继续保持温顺人设,加深目标信任,推进后续接近任务。】
于辞笙不动声色,心底却清明如镜。这只是第一步,只是撬开这道冰冷防线的小小缝隙,离博取信任、近身潜伏、最终完成刺杀,还差着十万八千里。时扶锦此人,多疑冷硬,铁血寡恩,恨南楚入骨,绝不会因几句低头认罪的话,便真正放下戒心。
他要做的,是把“温顺安分、只求苟活”的人设刻进骨血,是让时扶锦彻底放下戒备,是让自己成为摄政王府里最无害、最不起眼、最能贴身随侍的影子,直到时机成熟,一击毙命。
暖阁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噼啪轻响,龙涎香清冽厚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时扶锦并未让他起身,也未让他退下,就那样任由他躬身立在原地,仿佛在考量,该将这枚看似无用、却又暗藏变数的棋子,放在何处。
于辞笙一动不动,肩头鞭伤被躬身的姿势牵扯,疼得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青砖之上,晕开一小点湿痕。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连呼吸都控制得均匀轻柔,姿态恭顺,毫无怨色,完美演绎着一个被打怕了、只想活命的质子模样。
他知道,此刻的每一分隐忍,每一分顺从,每一分不动声色,都是在为后续的潜伏铺路。时扶锦在看他,在试探他,在衡量他,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都会让之前所有的努力,尽数付诸东流。
良久,时扶锦才再次开口,声音沉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质子府偏僻阴冷,守卫松散,既易生是非,也难护你周全。从今日起,你不必回质子府,便留在摄政王府,居于东跨院偏舍,随侍暖阁左右,端茶研墨,听候差遣。”
一语落下,于辞笙心底骤然一喜。
系统提示音紧跟着响起。
【嘀——宿主获得贴身随侍资格,接近任务关键节点达成,潜伏进度+12%,当前进度:15%!宿主速通效率优异,请继续保持人设,勿暴露真实目的。】
留在摄政王府,居于暖阁近侧,贴身随侍左右——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是靠近时扶锦、获取信任、掌握机密、最终执行刺杀的最佳契机,远比困在质子府中寸步难行,要好上百倍千倍。
可面上,他却不能显露半分欣喜,反倒要做出几分惶恐、几分不安、几分受宠若惊的模样,微微躬身,声音轻颤,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与感激:“殿下……臣质身份卑微,身负罪过,怎敢侍奉殿下左右,惊扰殿下清修?臣质惶恐,不敢领命。”
刻意的推拒,是逢迎的最高明之处。
越是表现得卑微怯懦、不敢高攀,越是符合他“被磨平棱角、只求苟活”的人设,越能让时扶锦放下戒心,越能让这场“留用”,显得顺理成章,而非他刻意谋求。
时扶锦抬眸,再次看向他,眸底审视更浓,却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这般知进退、懂分寸、不骄不躁、不敢妄求的模样,远比那些野心勃勃、暗藏杀机的质子,要顺眼得多,也安全得多。
“孤让你留,你便留。”时扶锦语气淡淡,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强势,“安分守己,做好分内之事,孤便保你性命无虞;若有半分异心,半分妄动,孤让你死无全尸,比宫门外那顿鞭刑,痛上百倍。”
最后一句,寒意刺骨,杀意凛然,整个暖阁的温度,仿佛再次骤降,压得人脊背发寒。
于辞笙立刻俯身叩首,姿态谦卑到极致,声音稳而轻,不带半分畏惧,只有全然的顺从:“臣质遵令!定当恪守本分,尽心侍奉,绝不敢有半分异心,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誓言说得决绝,姿态放得极低,眼底却无半分真心,只有系统任务的冰冷算计,只有速通回家的执念,只有对眼前这位北晏权臣,深藏心底的、终要致命的杀机。
时扶锦看着他叩首的模样,长发垂落,遮住眉眼,只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脖颈,与肩头未愈的鞭伤,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温顺得毫无威胁。他眸色沉沉,终究挥了挥手,语气淡了几分:“起来吧。”
“来人,带他去东跨院偏舍安置,传王府医师,为他处理肩伤,一应衣食起居,按最低份例供给,不必特殊优待,也不许苛待。”
门外侍卫应声而入,躬身行礼:“是,殿下。”
于辞笙缓缓起身,依旧垂首低眉,不敢直视时扶锦,轻声道:“臣质告退。”
说罢,缓步转身,跟着侍卫向外走去,步伐轻缓,姿态安分,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同一只受惊的小兽,不敢有半分逾越。
走到暖阁门口时,他脚步微顿,却并未回头,只是微微躬身,再次行了一礼,才推门而出,踏入门外的皑皑白雪之中。
暖阁内,时扶锦的目光,透过敞开的门扉,落在那道纤细而温顺的背影上,久久未移。
判若两人的转变,毫无棱角的温顺,恰到好处的逢迎,知进退、懂分寸的隐忍……这一切,都太过刻意,太过完美,完美得不像真的。
他不信这是本性,更不信这是真心归顺。
但他不急,摄政王府是他的地盘,暖阁是他的地界,眼前这只看似温顺的小兽,被他放在眼皮底下,一举一动,皆在掌控之中。是真安分,还是假顺从;是真怯懦,还是藏杀机,时日一长,总能看得清清楚楚。
若真是无害的棋子,留着也无妨,不过是多一张吃饭的嘴,多一个随侍的人,还能落个宽仁的名声;若真是暗藏刀锋的细作,那便正好,亲手拔除,以绝后患,也算是,为那些死在南楚刀下的北晏将士,多添一笔血债。
时扶锦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文书,指尖再次轻轻敲击案几,节奏沉稳,眸底寒潭深冰,再无半分波澜。
而门外,于辞笙跟着侍卫走在积雪的回廊上,肩头鞭伤依旧疼得钻心,面色依旧苍白,可垂在袖中的指尖,却微微攥紧,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第一步,成了。
留在摄政王府,贴身随侍,靠近目标,潜伏扎根。
接下来,便是磨平所有棱角,藏起所有锋芒,收起所有杀意,做一只最温顺、最无害、最让时扶锦放心的影子,一步一步,蚕食信任,一步一步,靠近权力核心,一步一步,等待那个,能亲手送这位北晏摄政王,走向末路的时机。
系统的提示音在识海轻轻响起。
【宿主已成功入驻摄政王府,潜伏环境达成,后续任务:维持温顺人设,获取目标基本信任,解锁贴身独处权限。请宿主牢记核心目标——刺杀时扶锦,速通归家,切勿动情,切勿OOC。】
于辞笙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情绪,脚步平稳,踏入东跨院的偏舍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