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喜莫欢》落怜君

2、本是念安，糊涂漏了个安

　　若兮一时怔住。

　　她属实没想到顾念会答应得这么快。

　　“明明之前去劝的人都拒绝了……”

　　“姐姐，我回来，为的，就是救国救民，何来拒绝一说？”

　　完了，一不小心说漏嘴了。

　　若兮不自在地轻咳几声，惹得顾念笑出声，她有些难为情地红了耳根，难堪地别过脸，觉得今日应是没看黄历。

　　顾念才认真打量起面前的少女，明明是义女，却穿着淡青色的旗袍，超乎她所想，她本以为对
　　方会穿那身大清民装。少女不施胭脂，或许是生得本就好看，走在哪儿都会成为耀眼的太阳。

　　先生已经和顾老先生聊了整整两个时辰了。

　　即便若兮再如何安静，此刻也有些坐不住了。
　　幸亏，她与顾念刚进门，先生就准备道别了。若兮冲先生道：“先生，时辰到了。”

　　“莫慌。”先生摇了摇头，随即看向顾念，笑道：“这便是令爱吧，失敬。”

　　“顾老先生好，我是顾念，怎是怎安的念。”

　　“莫要见怪。”顾老先生道，“都怪我糊涂，本是念安，结果，偏偏漏了个安字。”

　　若兮站在先生身旁，嘴里含着先生方才给她的糖，听见这话心下一动，抬眸看向对面的顾念，她对方正偏头冲一旁的姨娘说笑，她的眸子上一块小小的山茶花印的疤痕，即使远在他乡四年，归未时仍是完好无缺。顾老先生很爱她。

　　传闻竟是真的，顾老先生膝下只有顾念一女，至于娶那些姨娘，说白了便是为她寻一堆奶妈，特意照顾她，逗她开心。

　　先生同样也膝下无子，只不过在北平街上见她顺眼，把脏兮兮的她带到家里，虽没明说，但其他人心里都清楚，先生是养了个女儿，无论什么都依着她，只是本人并未察觉。

　　不巧，出门下了场春雨，两人都没拿伞，若兮手上只有一本书。她一面踮脚用书替先生挡雨，一面扶着先生上马车。书只湿了外层，若兮却湿了大半身，狼狈地用毛巾擦头发，头发乱糟糟的。

　　先生在进门时便吩咐下人去生火，又让人放了热水，强行把若兮推进去泡。若兮出来时，屋内被烧得暖和，她换了件衣服，擦干了头发，缓步移向桌上的晚膳，食物不多，她胃口不大，也不易吃辣，流浪时的吃食伤了胃。

　　吸引她的，倒是一盘栗子糕。实不相瞒，这位看似不近人情的若兮小姐，喜甜食。
　　天色昏暗，淅淅沥沥地雨声灌进耳朵里，先生放了本杂志和书在桌上，茗芳索性边吃边看。

　　栗子糕香糯，还泛热着，茗芳只咬一口，便猜出是哪做的。她抬手翻了一页，纸叠映入眼帘，她摊净了手，咬着咬着糕点，缓缓展开纸条，张长发。

　　英吉利今日有雨，未能同婶婶出门，心烦。

　　不知几年后两年后的若兮姐姐能否看到，但那里还真是一团糟，英吉利打了胜仗，每次出门都会开屏似地讨我炫耀。喊，谁稀罕啊？

　　……

　　若兮没再往后看，盯着纸上“两年后的若兮姐姐”几个字瞪大了眼，有些不可置信，她嘴里的栗子糕早已咽了下去。

　　她什么时候开始关注自己的？

　　“赤子之心，当真是棵好苗子。”若兮如是说，“可惜了，不能同她长久。”

　　若兮后知后觉已经是深夜，到时辰了。

　　屋里的灯光骤然灭了。

　　北平的天依然是雾蒙蒙的，但从云雾中透露出点光，一点一点地露出太阳，直至阳光照耀大地，才有了春的味道。

　　若兮挑了根素簪，将自己前长发挽起，起身不小心碰倒了一旁的红盒子，里面的东西掉了下来，只一眼，人便愣住了。

　　盒子里的东西不多，就三样。

　　一把折扇，上面是歪歪扭扭的梅花；一串手绳，边上还有血迹；一根骨鞭，是母亲的骨头；一把骨伞，是父亲的骨头。

　　那段不愿回想记忆奔涌而出。
　　爹娘的尸体，火烧的村庄，满地的血水……

　　她站了许久，终是弯腰收起东西，只是手指尖有些抖，好几次都没捡起，一滴咸水，落在手链上，灼亮晶明的。

　　若兮抱着这堆东西，失声痛哭。

　　爹娘没坟墓，村里的人也没坟墓，一把火扔那儿，谁是谁的骨灰都分不清楚，

　　若兮擦尽泪，一阵一阵地收好，把箱子推声进角落处，又对镜重新梳洗一番，才敢出门。

　　在宅院里见到了先生的妾，是个日本人。她微微颔首，脚步一转，走向先生的院子。

　　下人推开门时，先生陷进藤椅了，长长的头发被老刘梳着，自己抱着猫，若兮冲先生福身，道：“若兮给先生请安。”

　　“起来吧。”先生把猫递给她，“去读读我昨日给你的书，再出去罢。”

　　“是。”

　　猫的毛发柔软，是被人精心护养过。若兮沐浴着春光，手一下没一下地替猫顺毛，一面眼睛盯着一本新书看，是本外文书，多亏先生的指导，若兮现如今大致能掌握多种语言。

　　猫懒洋洋地“喵呜”一声，伸出舌头舔拭着芳兮的手指，若兮抬手翻过一页，顺带挠了挠猫的下巴。

　　不多时，午膳刚备好，她便看完了。
　　“既看完了，便当出去瞧瞧罢。”将夹了块鸡肉，又把鱼推到她面前。“莫要再特那些人起了争执，今日便休息一日，去金竹院学去罢。”
　　鱼肉鲜美，若兮没忍住又尝了一口，应声道：“若兮明白。”

　　“别光吃肉，身子本就不好。”

　　“嗯。”

　　“明日我有课，你在院里也无聊，见见世面也好。”

　　“先生，我想去听李先生的课。”

　　“去吧，不拦你。”

　　“周先生前些日子赠予了我一本书。。”

　　“好书，多看些。”

　　“我知晓了，食不言寝不语。”

　　“嗯。”

　　北平街上买孩子已是带事，至于人血馒头，若兮当时只看了一眼，回头就吐了。病了整整三天，醒来时心里一片悲凉。

　　“这刀啊，不比当年大清的锋利了。”

　　若兮脚步微顿，用力闭了闭眼，强装镇定地走过，人群突然一阵骚动。

　　万名军人骑马奔驰在大街上，百姓慌慌张张地后退，为他们让出一条道路，若兮还未反应过来，那马直直往撞身上——她被人猛地拉向后退。

　　是顾念。

　　“姐姐这般不惜命？那马都快撞上来了。”顾念松开手道。

　　若兮还没回过神，一个带血馒头滚落到脚边，一位妇人慌张地推搡人群，好似没了这个东西会要她命。
　　若兮沉默几秒，掏出块帕子，弯腰包起血馒头。

　　上面的血还热乎着。

　　“夫人，您的馒头。”若兮轻轻把馒头放回妇人捧着的破碗碗中。那妇人连声感谢，口中喃喃：“我儿子有救了，我儿子有救了！”

　　顾念垂眼看地，一阵沉默，方才那砍人头的血贱了些许在裙子上。即便有人提醒过，民国混乱，亲眼所见，悲凉已由心生。

　　“北平城规定可以在街道上跑马么？”顾念突然开口。

　　若兮睫毛颤了几下，回道：“他们可以。”

　　他们是谁？不言而喻。

　　“凭什么？”

　　对啊，凭什么？

　　若兮抿起唇，不刻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顾念微微蹙眉，却不压低自己的声音，“所谓签了什么破条约，输了赔，赢了也得赔，现如今，我们只是被洋人踩在脚下，爬也爬不起来。”

　　两人沉默了许久。若兮竟是第一个打破：“你才回来，还是有许多事说不清，同我去金竹院，再好好说。”

　　顾念不笑的时候总有一股压迫感。她长相遗传顾老先生，平常总笑着，让人几乎忘了她动怒的时候。

　　“随意。”

　　金竹院不远，直走再在大烟馆转个弯，听见男女的说笑，就到金竹院了。

　　若兮已是这里的常客，冲里面的姐姐们打招乎，穿梭在人群中，接着走到楼梯口时回头瞥了顾念一眼，睫毛底掩住眼底的情绪，上了楼梯。

　　两人转了两个弯，在一间厢房前停住脚步。

　　若兮想敲门，却怕惊扰到里边的人，正犹豫不定。

　　“小兮儿，捧在这儿做甚？”

　　顾念转头望去，大约十三四岁的女孩儿站在不远处，一手抱着琵琶，一双上挑的眼尾带着丝笑意。

　　若兮却淡淡地“嗯”了一声，顿了会儿，说：“晓兰姐在休息么？”

　　“没呢，我正要来找她。”

　　“这琵琶……由阿玉的？”

　　“不算，现在算你的了，阿玉昨日又换了新的。”

　　“嚷嚷什么？小凌兰，别瞎说，同阿玉是一样的，材质更好罢了。”

　　晓兰手推开厢门，斜倚在门边，那勾人魂魄的眉眼此刻正含笑意地看着二人。她眸光一动，目光落在若兮一旁的少女身上，略带疑惑地“咦”了声，新奇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栗子糕居然会带人来？”

　　“晓兰姐……”

　　“姐见过姐姐，我姓顾，名念，念安的念。”

　　“念安啊……念安……”晓兰反复咀嚼着这几字，有些出神，猛地反应过来，“进去吧。”

　　“顾念谢过姐姐。”

　　“栗子糕学学人家。”

　　“……不要。”

　　“若兮姐姐竟被叫作栗子糕？！”

　　晓兰替两人沏茶，笑着说：“她才来，性子冷淡，姐妹们都不敢同她相处，但那么一回，被我撞见吃了几块栗子糕，挺欢喜的，我那时为了好记，就取了这么个称呼。”

　　若兮从凌兰手中接过琵琶，她上个月刚学完古琴。

　　“你们聊，我便不扰人了。凌兰，走了。”

　　“姐姐等我。”

　　厢门被合上，两人相视无言。若兮移开目光，正想着说些什么，却被顾念抢先，她过于平静，只道了一句：

　　“若兮姐姐是长生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