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天还没亮透,沈宇颂就醒了。
腰上那只手还搭着,沉甸甸的,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他轻轻挪开,坐起身。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灰蒙蒙的,雨还在下。
身后的人动了动,也醒了。
“这么早?”顾政权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伸手又要去搂他。
沈宇颂避开,下了床。“今日商会还有事。”
他走到衣架前取外袍,听见身后窸窣起身的声音。从镜子里瞥见顾政权坐在床边,军装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这人从来睡不惯中式的寝衣。
“我让厨房备了早膳,用完再走。”沈宇颂系着扣子,语气平平。
“赶我?”
“不敢。只是顾上将军务繁忙,沈某不敢多留。”
这话又带刺了。顾政权站起身,走到他身后。镜子里映出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一个长衫儒雅,一个军装挺拔,分明是两个世界的人。
“昨夜……”顾政权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指尖若有若无擦过后颈,“我睡得很好。”
沈宇颂脊背微僵,没接话。
等两人前一后出了房门,阮维玉已经在回廊那头候着了。见他们出来,小姑娘眼睛亮了亮,又赶忙垂下头:“当家的,顾上将,早膳备在东厢了。”
“你吃过了?”沈宇颂问。
“还没,等您和顾上将……”
“一起吃吧。”顾政权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阮维玉偷偷看了眼沈宇颂,见他没反对,才应了声“是”。
早膳简单,清粥小菜,几样细点。三人围着圆桌坐下,气氛有些微妙。阮维玉拘谨得很,只小口喝粥,不敢多话。
顾政权倒是自在,夹了块腐乳放到沈宇颂碟子里:“你喜欢的。”
沈宇颂没动那腐乳,自顾自吃着粥。
“今日要去码头?”顾政权又问。
“嗯。”
“我让陆衍凡带几个人跟你去。”
“不必。”沈宇颂放下筷子,“沈家的码头,沈家的人自会护着。”
顾政权眉头微蹙,却没再坚持。他知道沈宇颂的脾气,说一不二,尤其不喜欢军府的人插手沈家的事。
正吃着,前院传来脚步声,是许伯引着一个人匆匆进来。来人穿着军装,是顾政权的副官陆衍凡,二十来岁的年纪,面容端正,此刻神色却有些凝重。
“上将,有紧急军务。”陆衍凡行了礼,目光扫过桌边的阮维玉时,微微一顿。
阮维玉正抬头看他,四目相对,小姑娘脸一红,赶紧低下头。
顾政权放下碗筷:“说。”
“李督军那边有异动,昨夜调了两个团往城南驻扎。参谋部请您回去商议。”
气氛顿时沉下来。沈宇颂神色不动,继续慢条斯理地喝着粥,仿佛没听见。
顾政权站起身,对陆衍凡道:“外面等。”
等陆衍凡退出去,他才看向沈宇颂:“城南离你的码头近,这几日少去那边。”
“码头每日有货进出,不去不行。”沈宇颂终于抬眼,“顾上将只管忙军务,沈某的事,沈某自有分寸。”
这话里的疏离,比窗外的秋雨还冷。
顾政权深深看他一眼,终是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军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渐远,最后消失在雨声里。
阮维玉这才小声开口:“当家的,李督军那边……”
“吃饭。”沈宇颂打断她,语气却温和了些,“没事。”
可哪能没事呢。阮维玉心知肚明,这两年局势越来越乱,各路督军你争我夺,沈家这样的大商贾,早成了各方眼里的肥肉。若不是有顾政权明里暗里护着,哪能太平到今日。
只是这话,她不敢说。
用完早膳,沈宇颂换了身深青色长衫,外罩一件鸦青缎面马甲,准备出门。阮维玉递过伞:“当家的,雨大,让老陈多带几个人吧。”
“不必。”沈宇颂接过伞,“你今日不是要去夜校?记得让许伯派人送你去。”
“我没事的……”
“听话。”沈宇颂看她一眼,“这世道,姑娘家出门要当心。”
阮维玉眼眶一热,用力点头。
马车候在门外,老陈撑着伞迎他上车。车厢里已经熏了暖炉,烘得干燥舒适。沈宇颂靠坐在软垫上,闭上眼。
脑子里却又浮现顾政权那张脸——临走时那深深的一眼,里面有担忧,有不悦,还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烦。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雨中的街巷朦胧不清,行人匆匆,黄包车夫在雨里奔跑,溅起一片水花。这世道,人人都活得不易。
码头在城东,临着江。车还没到,就听见喧闹的人声和货轮的汽笛声。沈家的码头是这一带最大的,每日货船进进出出,养活着上下几百号人。
沈宇颂刚下车,码头管事赵大海就迎了上来:“当家的,您来了。”
“今日怎么样?”
“一切正常,就是……”赵大海压低声音,“李督军那边来了几个人,说是要‘巡查’。”
沈宇颂神色不动:“人在哪?”
“在账房那边,说是要查这三年的货运记录。”
“让他们查。”沈宇颂抬步往账房走,“你跟我来。”
账房里果然坐着三个穿军装的人,翘着腿,叼着烟,一副大爷模样。见沈宇颂进来,为首的那个斜着眼打量他:“哟,沈当家的,可算见着真人了。”
沈宇颂在桌后坐下,示意赵大海倒茶:“几位长官要查记录,尽管查。只是码头事忙,账册繁多,可能需要些时日。”
“我们没那么多时间。”那人吐了口烟圈,“今日就要。”
“那恐怕不行。”沈宇颂微微一笑,笑意却没到眼底,“码头的账目涉及多家商号,有些还是外洋来的货,需要一一核对。若仓促交出去,出了差错,沈某担待不起,几位长官……怕也担待不起。”
这话软中带硬。那人脸色沉了沉:“沈当家的,你这是不给李督军面子?”
“不敢。”沈宇颂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沈某只是个生意人,按规矩办事。李督军若要查账,按程序来便是——可有督军府的公函?”
那三人对视一眼,显然没有。
“没有公函,沈某实在不敢私自将账册交出。”沈宇颂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却坚定,“不如几位先回去,等公函到了,沈某自当全力配合。”
场面一时僵住。窗外雨声哗哗,账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突然,外面传来汽车刹车声,紧接着是一阵整齐的脚步声。门被推开,陆衍凡带着四个卫兵进来,军装笔挺,神色肃然。
“沈当家的。”陆衍凡先行了礼,才转向那三人,“李督军手下?”
为首那人站起身,脸色变了变:“陆副官,你这是……”
“顾上将让我来传话。”陆衍凡语气平静,“李督军那边,顾上将已经打过招呼了。码头是民生要地,若无正式公文,不得随意干扰正常营运。几位请回吧。”
那三人面面相觑,终究不敢和顾政权的人硬碰,悻悻走了。
等他们离开,陆衍凡才又对沈宇颂道:“沈当家的放心,顾上将已经处理了。这几日码头不会再有闲杂人来扰。”
沈宇颂坐在那里,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半晌才道:“替我谢谢顾上将。”
这话说得很淡。陆衍凡看着他,想说些什么,终是咽了回去,只行了礼:“那在下先告退。”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阮姑娘……今日可好?”
沈宇颂抬眼:“维玉很好,有劳陆副官挂心。”
陆衍凡耳根微红,匆匆走了。
账房里又静下来。赵大海小心翼翼开口:“当家的,这次多亏顾上将……”
“去忙吧。”沈宇颂打断他,“今日的货抓紧点,别误了船期。”
“是,是。”
等赵大海也退出去,沈宇颂才靠进椅背,长长吐了口气。窗外的雨势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在江面上织成一片朦胧的雾。
他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这种时时刻刻被人护着的感觉,讨厌自己不得不接受这种庇护,更讨厌的是,护着他的那个人,是顾政权。
那个他本该疏远、本该警惕、本该……不该有任何牵扯的人。
可偏偏,他逃不开。
傍晚回府时,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晚霞,将云层染成淡淡的金红色。沈宇颂刚进门,就看见阮维玉从回廊那头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当家的,有您的信,从南边来的。”
沈宇颂接过,一看信封上的字迹,神色柔和了些。是他在南方读书时的同窗,如今在报馆做事,常给他写信说些南边的见闻。
他一边拆信一边往书房走,阮维玉跟在身后,欲言又止。
“怎么了?”
“那个……顾上将那边,下午又派人送了东西来。”阮维玉小声说,“是一盒上好的滇红,说是您爱喝的。”
沈宇颂脚步顿了顿:“放茶室吧。”
“还有……”阮维玉声音更小了,“陆副官也来了,送了些夜校用的新书给我。”
沈宇颂终于停步,回头看她。小姑娘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耳根红红的。
“陆衍凡这人,你觉得如何?”他问。
阮维玉猛地抬头,脸一下子全红了:“我……我……”
“老实说。”
“陆副官他……人很好。”阮维玉声如蚊蚋,“正直,有礼,对我也……很尊重。”
沈宇颂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在时,也是这样问他:宇颂啊,你觉得隔壁王家小姐如何?
那时他还不懂,如今却懂了。
“若他真心待你,我不拦着。”沈宇颂转身继续往前走,“只是你要想清楚,他是军府的人,跟着他,未必安稳。”
“我不怕。”阮维玉在他身后轻声说,“当家的,您这些年……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沈宇颂背影僵了僵,没再说话。
进了书房,他展开信纸。同窗在信里写南方的学生运动,写新思想的传播,写女子学堂的兴起,字里行间都是蓬勃的朝气。
可翻到第二页,笔锋一转:
“宇颂兄,近日听闻北方局势又紧,李、张二督军摩擦不断,恐有兵戈之险。兄身处其间,务必珍重。另,顾氏政权其人,虽手段强硬,然治军严明,颇得民心,或可倚仗……”
沈宇颂放下信,揉了揉眉心。
人人都说顾政权可倚仗,人人都劝他接受这份庇护。可他心里那道坎,始终过不去。
不是因为顾政权不好。
恰恰是因为他太好,好到让他害怕——怕自己习惯了这份好,怕自己有一天会依赖,会贪心,会……会像那些深宅里的妇人一样,把全部心思系在一个人身上。
他不愿。
窗外天色暗下来,许伯来点了灯。橘黄的光晕散开,将书房笼罩在一片暖色里。
“当家的,晚膳备好了,是在房里用,还是……”
“端来吧。”
沈宇颂在书案后坐下,摊开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码头那几个军痞的嘴脸,一会儿是陆衍凡恭敬的神情,一会儿又是阮维玉羞红的脸。
最后定格在顾政权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上。
那人现在在做什么?在军府议事?还是在部署应对李督军的动作?他肩上担着整个北边的防务,却还要分心来管沈家这些琐事……
沈宇颂闭了闭眼。
不该想的。
他强迫自己专注于账册,一笔一笔核对。时间一点点流逝,等许伯端来晚膳时,已经戌时了。
“当家的,您趁热吃。”许伯摆好碗筷,犹豫了一下,“那个……顾上将下午送来的茶,我泡了一壶,您尝尝?”
沈宇颂抬眼,看见茶几上果然摆着一套白瓷茶具,壶嘴里还冒着袅袅热气。
“放着吧。”
许伯退出去后,他走到茶几前,倒了一杯。茶汤红亮,香气醇厚,确实是上好的滇红。抿了一口,温润甘醇,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端着茶杯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凉飕飕的,带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味。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灯笼的光里像一片片金箔。
忽然,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
沈宇颂手指一紧,茶杯里的茶水晃了晃。
那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在大门外停下。接着是敲门声,许伯小跑着去开门,隐约传来对话声。
他没动,依旧站在窗边。
脚步声穿过庭院,踏上回廊,一步一步,不疾不徐,最后停在书房门外。
门被推开。
顾政权一身军装站在门口,肩头有些湿,像是又淋了雨。他手里提着个纸包,看见窗边的沈宇颂,眼神柔和了些。
“还在忙?”
沈宇颂转身,将茶杯放在茶几上:“顾上将怎么又来了?”
“路过。”顾政权走进来,将纸包放在书案上,“城南老铺的芝麻酥,刚出炉的。”
沈宇颂看着那纸包,没说话。
顾政权走到他面前,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脸色不好,又没好好吃饭?”
那只手带着夜雨的凉意,沈宇颂下意识偏头躲开。
顾政权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收回去。
“李督军那边,暂时不会找你麻烦。”他说,“我跟他谈好了,码头货运照旧,他抽一成利。”
沈宇颂猛地抬眼:“你许了他什么?”
“没什么,一些军需上的让步。”顾政权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晚吃什么,“你不用管。”
“我不用管?”沈宇颂声音冷下来,“顾政权,沈家的生意,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替我谈条件?”
“我不是替你谈条件,是在替你解决问题。”顾政权也沉了声音,“宇颂,你非要这样跟我说话?”
“那顾上将想要我怎么说话?”沈宇颂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感恩戴德?叩首谢恩?还是像那些依附军府的人一样,对你唯命是从?”
顾政权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两人隔着一步距离对视,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噼啪作响。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银杏叶子沙沙响。
许久,顾政权先移开目光。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包芝麻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
“沈宇颂。”他背对着他,声音低低的,“我护着你,不是要你感恩戴德。”
“那你想要什么?”
顾政权没回答,只留下一句:“茶凉了就别喝,伤胃。”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沈宇颂站在窗前,看着那辆黑色汽车驶离大门,尾灯的红光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他慢慢走回书案前,打开那个纸包。芝麻酥还温热着,香气扑鼻。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很酥,很甜,甜得发苦。
许伯小心翼翼推门进来:“当家的,顾上将他……”
“收拾了吧。”沈宇颂放下芝麻酥,声音疲惫,“我累了,想歇息。”
“是。”
等许伯退出去,沈宇颂才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捂住脸。
掌心温热,眼眶却干涩得发疼。
他想起刚才顾政权临走时的背影,肩线绷得笔直,却透着说不出的落寞。
不该这样的。
他们不该这样的。
可到底该怎样,他也不知道。
窗外又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雨又下起来了。这场秋雨,不知何时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