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策》允准

1、第 1 章

　　窗外的雨敲着青石板，一声声，催得人心慌。
　　沈宇颂搁下笔，揉了揉眉心。账册上的数字密密麻麻，像是爬满了蚁，看得人眼晕。他其实不必亲自核对每一笔出入，老管家许伯做事向来稳妥，可这些年养成的习惯改不了——十八岁那年被迫接过的担子太重，重到他不敢有片刻松懈。
　　“当家的。”
　　门外传来轻唤，是阮维玉。这丫头如今二十了，出落得亭亭玉立，性子却还像小时候那般温软。
　　“进。”
　　门吱呀一声开了，阮维玉端着红木托盘进来，上面一盏白瓷盖碗，热气袅袅。“许伯让我送来的，说是您晚膳没动几口，喝点山药茯苓羹养养胃。”
　　沈宇颂抬眼，见她眼底藏着担忧，语气便软了三分：“放着吧。这么晚了，你去歇着。”
　　“我陪您一会儿。”阮维玉将羹碗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又去挑了挑灯芯，屋里顿时亮堂了些。“方才……璟安府那边有人递话，说顾上将今晚可能过来。”
　　沈宇颂执笔的手顿了顿，墨点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乌黑。
　　“知道了。”
　　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阮维玉瞧他侧脸，灯影里那线条绷得有些紧，便轻声补了句：“若您不想见，我就去前头说您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
　　“不必。”沈宇颂重新蘸墨，“他来他的，我忙我的。”
　　话是这么说，笔下却再也写不顺。索性搁了笔，端起那碗羹，一勺勺慢慢喝着。温热的羹汤滑入胃中，确实舒坦了些。这些年胃落下的毛病，多是当初刚接手家业时饥一顿饱一顿熬出来的。许伯总念叨，阮维玉也时时盯着，倒把他养得精细起来。
　　只是心里那块冷硬的地方，始终暖不过来。
　　约莫亥时三刻，前院传来汽车引擎声，很快又静下去。沈宇颂没动，依旧坐在书案后看账册。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踏在回廊木板上，沉稳得很。
　　那人连门都不敲，径直推门进来。
　　一身墨绿色军装，肩章在灯下泛着冷光。顾政权站在门口，身形高大，几乎挡住了大半的光。他解了军帽夹在臂弯，目光扫过书案后的人。
　　“还在忙？”
　　沈宇颂这才抬眼，淡淡应了声：“顾上将深夜造访，有事？”
　　语气里的疏离，像一层薄冰。顾政权似乎早已习惯，径自走进来，将帽子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又解了武装带。这一系列动作做得自然，仿佛这不是沈家的书房，而是他璟安府的寝居。
　　“路过，来看看你。”
　　“军务繁忙，顾上将有这闲工夫，不如多歇息。”沈宇颂垂下眼，继续看账册。
　　顾政权走到书案前，伸手按住了账册一角。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
　　“许伯说，你晚膳没用多少。”
　　“许伯话多。”沈宇颂想抽回账册，那人却按得紧。“松手。”
　　“先喝完那碗羹。”
　　“喝过了。”
　　“我看着你喝。”
　　沈宇颂终于抬头，直直对上顾政权的眼睛。那双眼很深，像夜里看不见底的潭，此刻映着灯火，也映着他的脸。
　　“顾上将，”他慢慢开口，“这是沈家，不是你的军营。我吃与不吃，什么时候轮到你管？”
　　话说得硬，可顾政权却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只牵动了一下嘴角，却让那张惯常冷峻的脸柔和了些许。
　　“脾气见长。”他松了手，转而拿起空碗看了看，确认真是喝完了，才放回去。“今日去商会，听说你又驳了赵会长的提议？”
　　沈宇颂神色微凛：“消息倒是灵通。”
　　“赵会长背后是李督军的人，你当众驳他面子，不怕惹麻烦？”
　　“沈家的生意，自有沈家的规矩。”沈宇颂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湿意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沉闷。“他要把码头货运的三成交给李督军的船队，价格压到市价六成——顾上将，若是你，你会答应么？”
　　顾政权没说话，走到他身后。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能闻到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沈宇颂是淡淡的书墨香，顾政权则是冷冽的皂角味混着一丝极淡的烟草气。
　　“你讨厌烟味，我今日没抽。”顾政权忽然说。
　　沈宇颂脊背微微一僵。
　　“李督军那边，我会打点。”顾政权继续说，“但你这性子要收一收，如今时局乱，树敌太多没好处。”
　　“所以呢？”沈宇颂转过身，背靠着窗棂，“要我像那些人一样，对军府的人点头哈腰，把祖产拱手相让？顾政权，沈家不是靠逢迎走到今天的。”
　　他又直呼他的名字了。不是“顾上将”，是“顾政权”。只有在情绪波动时，才会这样。
　　顾政权的眼神深了深。
　　“我没让你逢迎。”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人距离更近了，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细碎的光。“我只是让你，稍微……惜命些。”
　　这话说得很轻，却沉甸甸的。沈宇颂别开脸，看向窗外漆黑的庭院。雨已经停了，檐角还在滴水，一声，一声，敲在石阶上。
　　“我的命，我自己惜。”他声音低下去，“不劳顾上将费心。”
　　又是这种话。顾政权眉头微蹙，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掌心温热，贴着微凉的皮肤。
　　“宇颂。”
　　这一声唤得低沉，像夜里抚过的风。沈宇颂手腕颤了颤，却没挣开。
　　“你今日到底来做什么？”他问，语气里染上疲惫。
　　顾政权看了他片刻，忽然松开手，从军装内袋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书案上。
　　“城西张记的桂花糕，你以前爱吃的。”
　　沈宇颂怔了怔。那家铺子老早就关了，张师傅年事高，去年回了乡下。这桂花糕……
　　“你让人特意做的？”
　　“顺路。”顾政权仍是那副平淡语气，却转身往外走，“我睡西厢，你早些歇息。”
　　走到门口时，他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灯下的沈宇颂站在那里，身形清瘦，一身月白长衫衬得脸色有些苍白。他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侧脸线条在光影里柔和又脆弱。
　　顾政权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带上门出去了。
　　脚步声远去，沈宇颂才慢慢走到书案前，打开那个油纸包。四块桂花糕，整整齐齐码着，金黄软糯，香气扑鼻。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甜而不腻，还是从前的味道。
　　胃里那点不适似乎真的被这甜味抚平了。他坐下来，慢慢吃着糕点，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一些画面——也是这样的夜，也是这个人，一身戎装带着寒气进屋，将一包还温热的糕点塞进他手里，什么也不说，只看着他吃。
　　那时他们还不像现在这般冷淡。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沈宇颂想不起来了。或许是从他意识到，自己对这人的依赖越来越深开始；或许是从他发现，顾政权看他的眼神里，除了关切还藏着别的东西开始。
　　又或许，是从他害怕自己真的会沦陷开始。
　　吃完一块糕点，他用油纸重新包好，放进抽屉里。账册是看不进去了，索性起身去洗漱。
　　经过西厢时，见屋里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那人宽厚的背影，似乎在写什么。沈宇颂脚步顿了顿，终是没停留，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躺下时已近子时。他睁着眼看帐顶，听隔壁隐约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顾政权大概在处理军务，这人向来睡得晚。
　　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停了。又过了一会儿，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沈宇颂闭上眼，装作已经睡熟。
　　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进来，带着一身清凉的夜气。脚步停在床边，站了片刻，然后床榻微微一沉——那人坐下了。
　　温热的掌心抚上他的额头，停留了一会儿，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装睡的技术还是这么差。”顾政权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沈宇颂睁开眼，昏暗中对上那双深邃的眸子。
　　“谁让你进来的。”
　　“这是我的房间。”顾政权说得很理所当然。
　　“这是沈家。”
　　“嗯，沈当家的家。”顾政权俯身，气息拂在他脸上，“所以沈当家的准不准我睡这儿？”
　　太近了。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沈宇颂偏过头，耳根有些热。
　　“随你。”
　　顾政权低笑一声，起身去脱外衣。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等他躺下来，床榻顿时显得拥挤——这人身材高大，占去大半位置。
　　沈宇颂往里挪了挪，背对着他。
　　一只手从后面环过来，轻轻搭在他腰上。
　　“别动。”顾政权的下巴抵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累。”
　　一个字，卸去了所有冷硬。沈宇颂身体僵了僵，终究没推开他。那只手很规矩，只是虚搭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却透过薄薄寝衣，烫得人心慌。
　　“李督军那边，我会处理。”顾政权忽然又说，声音已经带了睡意，“你……别怕。”
　　沈宇颂喉头一哽。
　　“我没怕。”
　　“嗯，我们宇颂最勇敢。”这话像是哄孩子，却说得认真。
　　沈宇颂闭上眼，睫毛轻颤。过了许久，身后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顾政权睡着了。
　　他才慢慢放松下来，任由自己陷入那片温暖里。
　　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像是要把整个秋天都下透。
　　半梦半醒间，沈宇颂感觉到身后的人动了一下，将他搂得更紧了些。温热的唇无意间擦过他的后颈，激起一阵战栗。
　　然后他听见顾政权在梦里低声呢喃了一句什么。
　　听不真切，像是“别走”，又像是“我在”。
　　沈宇颂在黑暗中睁开眼，望着墙壁上模糊的光影，忽然觉得心口某个地方，酸涩得厉害。
　　他轻轻握住环在腰间的那只手，指尖触及虎口的薄茧。
　　这一握，便没有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