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沈宇颂连着几日没睡好。
      那晚顾政权走后,衡砚堂便陷入一种奇怪的安静里。许伯和佣人们说话都压着嗓子,阮维玉更是时常望着院门出神。沈宇颂照常去码头、商会、茶庄,账册看到深夜,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可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第七日傍晚,他从茶庄回来时天色已暗。马车拐进巷子,远远就看见衡砚堂门前停着辆陌生的黑色汽车,车牌是白色的——军府的车,但不是璟安府的。
      沈宇颂眉头微蹙。
      老陈也看见了,低声问:“当家的,要不停前面,我从后门……”
      “不必。”沈宇颂神色平静,“直接进去。”
      车刚停稳,门房里就跑出个年轻伙计,脸色发白:“当家的,里头来了几位军爷,说是李督军府上的,等了您半个时辰了。”
      “几个人?”
      “三个,带头的姓孙,是个副官。”
      沈宇颂下了车,将手杖递给迎上来的许伯,边往正厅走边问:“奉茶了?”
      “奉了,上好的明前龙井,可那位孙副官碰都没碰。”
      正厅里灯火通明。沈宇颂踏进门,看见三个穿灰呢军装的人坐在客座上。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儿,颧骨突出,一双细长的眼睛正打量着厅里的陈设。见沈宇颂进来,他也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
      “沈当家的,可算回来了。”
      沈宇颂在主位坐下,示意许伯换茶:“孙副官久等。不知李督军有何吩咐?”
      孙副官从怀里掏出个信封,往桌上一扔:“督军下个月五十大寿,要在府里办堂会。听说沈当家的手里有批前清宫里的玩意儿,督军想借几件摆摆场面。”
      话说得客气,语气却是不容拒绝的。
      沈宇颂没动那信封:“孙副官说的,可是年前从津门运回来的那批瓷器?”
      “正是。”孙副官眯起眼,“沈当家的消息灵通,应该知道,督军开了口,这面子——得给。”
      厅里静了一瞬。许伯端着新沏的茶进来,手有些抖,茶盏碰在托盘上轻轻作响。
      沈宇颂端起茶盏,掀开盖儿,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那批瓷器一共十二件,都是康熙年间的官窑。三个月前,已经全数卖给英租界的史密斯先生了。”
      “卖了?”孙副官脸色一沉。
      “白纸黑字的合同,钱货两清。”沈宇颂抬眼,目光平静,“孙副官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海关查出货记录。”
      “沈当家的。”孙副官身体前倾,手按在桌上,“督军要的东西,就是卖了,也得想办法找回来。史密斯那儿,你去说。”
      这话已经是明晃晃的胁迫了。
      沈宇颂放下茶盏,瓷器碰在楠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孙副官,”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沈某做生意,讲的是信用。货既已出,断没有讨回来的道理。李督军若真喜欢古玩,沈某铺子里还有几件乾隆年间的玉器,虽不及那批瓷器珍贵,却也拿得出手。明日我便让人送去府上,权当贺寿之礼。”
      “沈宇颂!”孙副官猛地站起,身后的两个卫兵也按上了枪套。
      许伯脸色煞白,阮维玉不知何时站在了厅外回廊下,手里紧紧攥着门帘,指节发白。
      沈宇颂却纹丝不动,依旧坐着,抬眼看向孙副官:“孙副官这是要在沈家动武?”
      他的语气太镇定,反倒让孙副官怔了怔。
      正僵持着,门外忽然传来汽车刹车声。紧接着是熟悉的军靴踏地声,一步,两步,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顾政权走进来时,厅里的空气都凝住了。
      他一身墨绿军装,肩章笔挺,臂弯里搭着件黑色呢子大衣,像是刚从什么正式场合过来。目光扫过孙副官三人,最后落在沈宇颂身上。
      “这么热闹。”顾政权淡淡开口。
      孙副官脸色变了变,勉强挤出笑:“顾上将,您怎么来了?”
      “路过。”顾政权走到沈宇颂身侧的主位坐下,许伯连忙奉茶。他接过,却不喝,只掀开盖儿嗅了嗅茶香,“李督军手下的人,什么时候也学会夜闯民宅了?”
      “顾上将误会了。”孙副官额角冒汗,“是督军派我来……”
      “派你来强索民财?”顾政权打断他,抬眼时目光如刀,“李督军五十大寿,我璟安府三日前就送了贺礼过去。怎么,督军是嫌顾某的礼太薄,还要另外亲自来讨?”
      “不敢不敢!”孙副官连连摆手,“督军绝无此意!这、这都是误会……”
      “既然是误会,”顾政权放下茶盏,“那就带着你的人,滚。”
      最后一个字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孙副官不敢再多话,带着两个卫兵仓惶退了出去。汽车引擎声很快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厅里只剩他们两人。
      顾政权揉了揉眉心,神色疲惫。沈宇颂看见他眼下的青黑,比前几日更深了。
      “你没必要来。”沈宇颂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我不来,你打算怎么收场?”顾政权看他,“真让他们在这儿动枪?”
      “他们不敢。”
      “沈宇颂。”顾政权转过脸,直视他,“你非要这样逞强?”
      沈宇颂别开视线,看向窗外漆黑的庭院:“我说了,沈家的事……”
      “我知道,沈家的事不用我管。”顾政权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可你能不能,哪怕一次,别把我往外推?”
      他站得太近,沈宇颂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这人今日抽了烟,而且抽了不少。
      “你抽烟了。”沈宇颂说。
      顾政权一怔,随即苦笑:“就一支。”
      “胃不好的是我,你解释什么。”
      这话说得别扭,顾政权却听懂了。他眼神软下来,伸手想碰沈宇颂的脸,却在半空停住,转而拍了拍他的肩。
      “李督军那边,我会处理干净。”他说,“那批瓷器,你真卖了?”
      “真卖了。”沈宇颂顿了顿,“不过库房里还有一套嘉靖年间的青花,原是留着镇店的。”
      顾政权深深看他一眼:“你早有准备。”
      沈宇颂没否认。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外头又起风了,吹得窗棂嘎吱轻响。许伯悄悄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厅门。
      “吃过饭了?”顾政权问。
      “还没。”
      “我也没。”顾政权很自然地转身往外走,“让厨房随便做点,我吃了再走。”
      沈宇颂看着他的背影,那句“你不是路过吗”终究没问出口。
      晚膳摆在小花厅。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吃着。顾政权吃得很快,却不粗鲁,军人的习惯刻在骨子里。沈宇颂则慢条斯理,一筷一筷,像是数着米粒。
      “码头这几日怎么样?”顾政权忽然问。
      “正常。”
      “赵会长那边呢?”
      “没再来烦。”
      一问一答,都是短句。顾政权放下碗,看着沈宇颂低头喝汤的侧脸,喉结动了动。
      “宇颂。”
      沈宇颂抬眼。
      “上次的事……”顾政权声音低下去,“我话说重了。”
      沈宇颂握着汤匙的手紧了紧:“是我先挑起的。”
      “我知道你为什么那样。”顾政权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怕欠我的,怕还不起,怕有一天……我们之间只剩恩情。”
      沈宇颂手一颤,汤匙碰在碗沿上,叮的一声。
      “你不用怕。”顾政权继续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护着你,从来不是要你还什么。你记着,沈宇颂——我顾政权这辈子,心甘情愿做的事不多。护着你,是头一件。”
      这话太重了,重得沈宇颂几乎接不住。他垂下眼,盯着碗里清亮的汤,热气氤氲上来,熏得眼眶发涩。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顾政权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值得。”他说,然后站起身,“我该走了,军府还有事。”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沈宇颂还坐在那里,灯下身影单薄,像一尊易碎的瓷器。
      “那套嘉靖青花,”顾政权说,“别送。留着镇店,挺好。”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沈宇颂一个人坐在花厅里,很久很久。汤凉了,菜也凉了,他却一动没动。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我护着你,从来不是要你还什么。”
      真的吗?
      若是真的,为什么他心里的不安,反而更深了?
      夜里又下起了雨。沈宇颂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毫无睡意。快到子时,他起身披了件外袍,走到书案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里面躺着一个紫檀木匣子。他打开,取出那封边角已经磨毛的信。
      兄长的遗书,他看了无数遍,几乎能背下来。可今夜,他又一次展开信纸,就着昏黄的台灯,一字一字地读。
      “吾弟宇颂亲启:见字如面。兄此行北上,恐难归矣。沈家重担,不得已托付于你,兄心如刀割……然时局危殆,家国飘零,我辈儿郎,岂能独善其身?你自幼聪慧,性情坚毅,必能担此重任。唯有一事,兄放心不下……”
      后面的话,沈宇颂没有再看下去。他闭上眼,信纸在手中微微颤抖。
      兄长放心不下的,是他。
      可他放心不下的,又是什么?
      窗外忽然亮起一道车灯光,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大门外。沈宇颂走到窗边,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汽车,以及从车里下来的人。
      顾政权去而复返。
      这次他没有敲门,而是径直翻墙进了院子——沈宇颂看得清楚,那人身手利落,落地时甚至没溅起什么水花。然后他走到书房窗下,仰头看上来。
      雨幕里,两人的目光隔着玻璃相遇。
      顾政权浑身湿透,军装紧贴在身上,头发也在滴水。他就那样站着,看着沈宇颂,眼神里有太多沈宇颂看不懂的东西。
      沈宇颂推开窗。
      “你疯了?”雨声很大,他不得不提高声音。
      顾政权却笑了,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划过下巴,滴进领口。
      “我想明白了。”他说,声音在雨里显得有些模糊,“沈宇颂,你听着——”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紧接着是轰隆的雷声。沈宇颂没听清后面的话,只看见顾政权的嘴唇在动。
      “什么?”他问。
      顾政权摇摇头,忽然抬手,将一样东西抛了上来。沈宇颂下意识接住——是个油纸包,还温热的。
      “趁热吃。”顾政权说完,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沈宇颂喊他。
      “回军府!”顾政权背对着他挥挥手,大步流星地走向墙边,又一次利落地翻了出去。
      沈宇颂站在窗前,看着汽车尾灯消失在雨夜里,手里的油纸包散发着熟悉的味道——城南老铺的芝麻酥。
      他低头,慢慢打开纸包。四块酥饼,整整齐齐,金黄的芝麻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最上面那块,用油纸垫着一张小纸条。
      沈宇颂拿起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墨迹被雨水洇开了一些,却仍能看清:
      “倾盖如故,白发如生。顾政权,记下了。”
      雨更大了,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沈宇颂握着那张纸条,站在窗前,许久未动。
      直到许伯轻手轻脚地进来,见他浑身是雨,吓了一跳:“当家的,您怎么开着窗?仔细着凉!”
      沈宇颂这才回过神,关上窗。
      “没事。”他说,将纸条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许伯,去睡吧。”
      许伯欲言又止,终是退了出去。
      沈宇颂坐回书案前,拿起一块芝麻酥,小口小口地吃着。很酥,很香,甜得恰到好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夜,哥哥还在时,常会从外面带点心回来给他。那时他还是个少年,功课做不完就撒娇,哥哥总会无奈地揉他的头发,说:“吃吧吃吧,吃完用功。”
      如今,给他带点心的人换了。
      可那份小心翼翼的关怀,却是一样的。
      吃完一块酥,沈宇颂将剩下的仔细包好,放回抽屉里。他摊开账册,强迫自己专注,可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窗外——那辆车停过的地方,雨还在下,青石板路上积了一洼洼的水,映着廊下灯笼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
      今夜,怕是又要无眠了。
      而此刻的璟安府,议事厅里灯火通明。
      顾政权换下湿透的军装,穿着一身常服坐在主位,下首是几位参谋和陆衍凡。地图铺在长桌上,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满了箭头和符号。
      “李督军往城南增兵的事,已经查清了。”一位年长的参谋指着地图,“不是冲着码头,是冲着城外的铁路线。英国人的货运专列下周到,李督军想分一杯羹。”
      顾政权手指敲着桌面,神色冷峻:“英国人那边什么态度?”
      “暂时中立。但如果我们和李督军冲突起来,他们可能会趁机抬高运价。”
      “不能让他们得逞。”顾政权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铁路线必须控制在我们手里。陆衍凡。”
      “在。”
      “你带一个连,明早去铁路驻防。记着,不要先动手,但若对方挑衅——不必留情。”
      “是!”
      陆衍凡领命出去后,顾政权又部署了其他几处的防务。等所有人都散去,已是凌晨两点。
      他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标着“衡砚堂”的那个小点上,久久未动。
      窗外雨声潺潺,像极了多年前的那个午后——他第一次去沈家,跟着沈宇澜。那时沈宇颂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学生装,坐在院里的银杏树下看书。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安静美好得像一幅画。
      他只看了那一眼,就再也忘不掉了。
      后来沈宇澜牺牲,他在灵堂上看见那个哭到崩溃的少年,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揪住。他说“我护着你”,是承诺,也是私心。
      可这些年,他护得越紧,沈宇颂就推得越远。那人像一只受过伤的幼兽,对所有的接近都充满警惕,哪怕是他。
      “上将。”
      陆衍凡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顾政权回过神:“还没去休息?”
      “有件事……”陆衍凡犹豫了一下,“关于阮姑娘的。”
      顾政权转身:“说。”
      “阮姑娘在的夜校,最近不太平。有几个混混常在校外转悠,前日还拦了女学生的路。我派去暗中保护的人说,阮姑娘虽然没被骚扰,但也受了惊吓。”
      顾政权眉头皱起:“查清是谁的人了吗?”
      “像是本地青帮的,但背后……可能有人指使。”
      “李督军?”
      “还不确定。”
      顾政权沉吟片刻:“加派人手,务必护她周全。还有,这事先别让沈宇颂知道。”
      “是。”
      陆衍凡退下后,顾政权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无关,却隐隐织成一张网,朝着衡砚堂,朝着沈宇颂,慢慢收紧。
      而他必须在那张网落下之前,把它撕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