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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殿前对弈 褚嬴请辞 ...


  •   “宋霖……怎么是你?”

      行宫的大殿外摆放了一张棋桌,褚嬴身姿端正的跪坐在左侧,他身后是两排宫人,负责实时向殿内传报局势,确保每一手棋都能第一时间落在至尊面前的棋盘之上。

      殿外的广场就是品棋大会的赛场,为了表示对棋手的看重,至尊特地宣布将品棋大会的最后一场对弈留到今天,让众棋手能够和褚嬴同时对弈,引得场内棋手激动不已,纷纷称赞。

      场下最激动的棋手应该算是安俞川,从看到褚嬴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就没从褚嬴身上挪开过,要不是今日守卫森严,他都恨不得直接站到褚嬴身边去,看看他是如何落子的。

      可是辰时正已过,和褚嬴对弈的杨玄保却一直没来,宫人一趟趟地进入大殿又低着头匆匆跑出来,就在众棋手忍不住议论纷纷之时,一个让安俞川意想不到的人站在了褚嬴的面前。

      “褚大人,我……”宋霖有些紧张地握紧了手指,低着头不敢看褚嬴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解释,“杨大人有事来不了,我是来……来顶替他的。”

      “来不了了?”意外之余,又看宋霖现在不如平日里活泼、甚至有些心虚的样子,褚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在某种环境下,杨玄保可以是一个人,但是任何人都可能成为杨玄保。

      偏偏这个人是宋霖,褚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可正因为是宋霖,或许他该赌一把。

      “大哥,我真的是参赛的棋手,你通融通融吧!”

      “再不走,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行宫外,时光被两名持刀侍卫拦在外面,无论如何解释也不让他进去,临泉生怕他冲动之外做出傻事,一把将他拉开,劝解道:

      “时光,别急别急!千万别急!你要是出事了,我可怎么向大人交代!”

      “我怎么能不急!”时光捂住额头,不愿接受似的闭上了眼睛,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不敢赌,我真的不敢赌!”

      他得进去啊,得站在褚嬴和宋霖能看得到的地方,让褚嬴知道他一直都在,让宋霖不要做傻事!

      从认识宋霖的第一天起,时光就知道宋霖有多么想要在建康立足扎根,从此平步青云,宋霖为了这场品棋大会付出的一点都不比杨玄保少。

      杨玄保的话更是如同魔咒一般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回荡着:

      “今日不管是谁在大殿上,只要在那棋盘上稍稍走一小步,就能将褚嬴取而代之!你猜,谁会放弃这样的机会?”

      谁会放弃这样的机会?

      只要一小步就好,只要将棋盘上的棋子悄悄地挪动一步,从此以后,不必再日夜研究棋谱,只为了保住在品棋大会上的名次;从此以后,声名鹊起,权势地位手到擒来,甚至可能在史书上千古留名。

      这一切都只需要一小步,不需要付出任何的代价,身旁的宫人已经被收买,就连那殿内的大人物,也都是知情者。

      记录官悄悄地给宋霖使了个眼色,无声地催促他。

      宋霖指尖捏着棋子,手心因为紧张而冒汗:下一手吧,下一手再说。

      他将棋子落下,是一步平稳的布局。

      褚嬴观察着棋局,平心而论,宋霖的棋力并不低,即使此刻他内心煎熬也丝毫不在棋盘上体现,白棋起势平而棋形稳,若到中盘也是攻守兼备不容小觑。

      褚嬴突然看着他,微笑开口:“宋霖。”

      宋霖手一抖,棋子竟然没拿稳落在了棋篓中,他有些懊恼自己的失态,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怎么了?褚大人。”

      “上次在酒楼,我曾邀请你们到府上做客,”褚嬴一边将棋子落下,一边问,“你们怎么没来呢?我和时光每天都很期待。”

      说到时光,宋霖突然想起,时光为人真诚,是他来建康后为数不多的朋友,就在几天前,他还和时光保证,以后不管是谁在建康立足,都不能忘记对方。

      宋霖看向褚嬴,却眼尖地发现他衣领下露出的半截红绳,这分明就是时光每日戴在脖子上的红绳,从不让人问也不让人碰,现在却戴在了褚大人的颈间。

      时光很在乎褚大人——

      宋霖不敢再看,立马挪开了视线,低声道:“要去的,只是前段日子安俞川家里有点事情耽搁了。”

      他和安俞川是同乡,二人都爱下棋,都怀揣着同样的梦想来到建康参加品棋大会。

      安俞川虽然爱笑,可是运气似乎总是比宋霖差一点儿,宋霖都已经成为了将军府的门客,甚至能够当众和他最喜欢的褚嬴下棋。

      而此刻安俞川却只能在大殿下的广场上,伸着脖子不断地观望,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开心和自豪,就好像宋霖和褚嬴下棋,就是他自己也和褚嬴下棋了一样。

      安俞川最喜欢的棋手,是褚大人——

      宋霖被安俞川的笑容刺痛,狼狈地收回目光。

      身旁的宫人状似不经意间推了他一下,宋霖明白他们是在催促自己,此刻,他正面临着艰难的抉择,心如油煎,额间缓缓地渗出汗水。

      就在宫人再次对他使眼色之时,他颤抖着将手伸进棋篓中,缓缓拿出两颗棋子落在棋盘的一角。

      在宫人错愕的神情中,宋霖缓缓低头行礼,一字一字沉而坚定:

      “褚大人棋力高强,宋霖自愧不如,多谢大人执教!”

      褚嬴的眼眶酸了,不知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宋霖,或是为了他们在棋盘上被共同保留的尊严。

      他俯首还礼,久久沉默。

      棋至中盘,就以宋霖认输结束。

      大殿内,至尊笑得有些牵强:“褚卿真不愧是我大梁围棋第一人!你想要什么赏赐?”

      “臣斗胆,想求至尊的两个恩典。”

      “噢?”至尊手中摩挲着一颗棋子,被褚嬴的话勾起了好奇心。

      褚嬴一向淡泊名利,从不会在乎任何身外之物,更不会主动参与官场政事,竟也会主动求赏赐?

      “说来听听。”

      褚嬴回头看了看身旁的宋霖,见他跪伏在地,害怕得浑身颤抖,褚嬴道:“臣与宋霖一见如故,请收其为弟子。”

      宋霖原本心如死灰,听了褚嬴的话,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褚嬴,他原本以为搞砸了这件事,回去后必死无疑,却没想到褚嬴会主动帮他。

      至尊道:“你可是从来不收弟子的,看来大将军看人的眼光不错。”

      “既然陛下开口了,”大将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对宋霖说,“还不谢恩?”

      “多谢陛下!”宋霖重重地磕了个头,激动得声音哽咽。

      至尊又问:“其一可行,那这其二呢?”

      褚嬴跪在下首,将手中的辞呈高高举过头顶:“今日一局,让臣认识到自身的不足,臣请辞官,专研围棋之事,寻求奕道本真,望陛下成全!”

      有宫人将辞呈递给至尊,他接过来看也不看就扔在桌上:“你想辞官?”

      褚嬴的声音不卑不亢:“是。”

      至尊还未开口,一旁的将军就冷笑道:“褚大人好生清高,陛下为了你特意设了这局棋,现在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竟然要请辞?”

      “是,”褚嬴依旧道,“正是陛下目光长远设了这棋局,让臣深知围棋一事亦不可闭门造车,因此臣愿周游四方,精进棋力。”

      对于褚嬴来说,这理由挑不出丝毫的错,也符合他本人平日里棋痴的形象,至尊更是明白他不参政事,更不会溜须拍马、结党营私,只是他太干净太正直了,整个人却像一把锋利的剑,刺得至尊心里不舒服。

      于是至尊只是冷冷地看着,任由殿上的众人对褚嬴口诛笔伐,再等着他低头求饶。

      可褚嬴始终挺直腰板,不做辩驳,只是坚定地要辞官。

      就在他们僵持不下之时,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女却未经通传,从殿外走来,她手中拿着一把折扇,优雅地朝至尊行了个礼,声音清亮:“父皇,女儿听说褚大人今日有一场对局,看来是来晚了吗?”

      “对局你是看不上了,却有另外一场好戏。”毕竟是即将出嫁的女儿,至尊对信安公主还算是和颜悦色。

      “褚大人为人正直,棋力又高强,女儿一直很敬佩。”说着,公主弯下腰,将手中的红顶折扇递给褚嬴。

      褚嬴接过折扇,顿时明白过来:时光竟然去找到了公主?可是他明明是和自己一同来到了行宫,又是如何出去求助的?

      难道杨玄保不能到场之事和时光有关?

      褚嬴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公主,却见她俏皮地眨了眨眼,便垂眸换上了个可怜巴巴的表情,提起裙摆“咚”的一声跪在地上:

      “女儿即将远赴他国,唯有一愿,望父王成全。”

      至尊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书渝,你这时候又闹什么?”

      公主的声音哽咽了:“请父王将褚大人赐给女儿吧,他乡孤寂,日后女儿每一次下棋,便会感念父王、感念母国。”

      说着,公主哭着伏在地上,她到底还小,撑不起那繁重的礼服,整个人像是被压倒,脆弱又惹人怜爱。

      看着这一幕,至尊还能说什么?

      只能满口答应,又满心心疼地将她扶起。

      褚嬴看向这一幕,却见她起身时悄悄回头看他,明明脸上泪痕未干,却朝褚嬴得意一笑,做了个口型:

      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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