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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沈辞     “ ...

  •   “那就烦请城主,替我照拂这位贵公子一二。”落白的脸上挂着笑容,声线却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城主低声应下,落白便带着君允川离开 。
      君允川似笑非笑地看向落白:“你若不愿,大可动手除了她们,何苦逼自己违心应下?”
      他一眼便看穿了落白眼底深藏的抵触。
      落白的指节骤然攥紧,一拳狠狠砸在身后的青灰城墙上,砖石簌簌落下碎屑。“她算准了我绝不对她们下手。”声音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挫败,“我清楚,有些事说起来轻巧,可让我冷眼旁观,实在做不到。可这整座城,里头的是人是鬼、是真是幻,我一概摸不透——这般处境,我完全就是下风!”
      “师父所言何意?”君允川眉头蹙起,心头一沉。
      落白抬眼看向他,眸色冷冽:“你见过这般边陲小城,内里又套着一层内城的吗?”
      君允川挠了挠头,思索片刻道:“许是南昭的地域习俗,与这天昭大有不同吧。”
      “方才城主的话,你也听到了。”落白的语气更冷,“她说她们活不了太久,等腹中孩子降生,灵气散尽,便是死期。可这整座城的人,个个都是筑基修为,却无一人想着逃出去——你说,这说明了什么?”
      “他们……根本出不去。”君允川眼底闪过一丝刻意伪装的震惊,身子微微后仰。
      落白见状,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笑意里满是自嘲:“既然都看穿了,方才还陪着我绕圈子。说吧,你还察觉到了什么?”
      “弟子也是初次踏足此地,对这里的一切,确实一无所知。”君允川敛了神色,如实道,“白芷兮姑娘醒了,你要不要去见见她?”
      “她醒了?”落白猛地抬眼,眸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楚玄辰为何没同我说?”
      “被我截胡了。”君允川抬手亮出一枚传音令符,符纹还隐隐泛着微光。
      落白挑了挑眉,看向他:“为何突然要告诉我?”
      “弟子不想骗你。”君允川弯起唇角,眼底漾起浅淡的笑意。
      “算你有心。”落白率先迈步,“走,咱们去转转。”
      行至半途,落白下意识抬眼望向天空。澄澈的天幕看似无恙,实则被无数血色丝线密密缠绕,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整片天地囚死。细听之下,呼啸的风声里还裹着刺耳的嘶喊与烈焰噼啪的灼响,那声音若有若无,却直钻耳膜。
      眼前忽然闪过支离破碎的画面,一段段沉重的记忆翻涌而来——是她亲手斩断的七情力量又回来了,如今竟与心神重新勾连,只因根基不稳,才让这些尘封的过往不受控地浮现。
      而另一边,昭昭始终凝望着落白的身影,指尖凝着灵力,目光一瞬不瞬。可下一秒,落白的身形竟骤然从她视野里消失,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昭昭脸色骤变,当即掐动法诀,以自身为中心,开启了大范围的灵力探查,所过之处,草木皆动,灵气波动层层扩散。
      “姑娘!姑娘!今日我儿大喜可否去凑个热闹?”
      落白的思绪被一道苍老的声音拉回,低头便见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婆婆,手里攥着一张烫金红帖,满脸热忱地递过来。
      “允川,你从未参加过民间的婚宴吧?”落白晃了晃手中的请帖,眼底闪过一丝兴味,“走,我带你去开开眼界!”
      “弟子确实从未涉足过这般民间场景,便劳烦师父带我见识一番了。”君允川微微低头,顺着她的话应道,目光却悄悄扫了那红帖一眼,见上面写着“秦府喜宴”四字。
      “不知婚宴何时开始?”落白接过红帖,问向老婆婆。
      老婆婆笑得眉眼弯弯,拉着她的手就往巷子里走:“快请快请!吉时马上就到咯!”
      话音刚落,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骤然炸响,漫天红色纸屑纷飞扬扬,铺了一路的红毯被染得愈发艳红。前头一匹白马披红挂彩,马头上的大红花随着风轻轻摇曳,可本该骑在马上的新郎官,却迟迟不见踪影。
      花轿踏着细碎的纸屑,缓缓停在秦家大门前。轿帘掀开,一位身着大红嫁衣的女子缓步走下,身形略显单薄,却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她怀里还抱着一块漆黑的牌碑,牌面光洁,刻着“秦府君之位”几个字,一步一步,稳稳走向厅堂。
      新娘子的裙摆缓缓跨过门槛,又踏过一盆燃得正旺的炭火,最终停在一口黑檀木棺椁前。落白抬手运起灵力,轻瞥棺内——里面除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锦袍,和几根留着牙印的骨头。
      “师父,这……”君允川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问道,“她是不是被人胁迫了?”
      “嘘。”落白抬手示意他噤声,目光紧紧凝在女子身上。
      此时,司仪扬声高唱:“一拜天地——”
      女子抱着牌碑,对着苍茫的天空缓缓躬身,动作郑重而虔诚。
      “二拜高堂——”
      新娘子转过身,对着高堂之上坐着的老婆婆深深一拜,那老婆婆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泪意,抬手扶了扶她的肩。
      “夫妻对拜——”
      女子缓缓转身,看向面前的棺椁,屈膝躬身。一滴清泪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红色嫁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礼成——”
      司仪的声音落下,落白敏锐地捕捉到女子眼底交织的喜悦与悲恸——那是刻入骨髓的深情,也是痛彻心扉的诀别。她的心猛地一揪,眼角也不自觉地沁出一滴泪。七情本就是她的能力,于她而言,是福也是祸,她就非常容易被情绪牵动。
      一旁的老婆婆,正用帕子擦着眼泪,嘴里喃喃念叨着:“阑儿,你看,辞儿嫁过来了……你们终于能在一起了……”
      落白收回心神,借着与君允川并肩的身影,悄然看着沈辞身上的回忆。
      新娘子名唤沈辞,本是天昭国首屈一指的富商沈家嫡女,家世显赫,自幼养尊处优。那日途经南昭边陲,偶遇秦家公子秦阑,便结下了一段缘分。
      秦阑是这边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不学无术,游手好闲,平日里在城中横行霸道,百姓们皆是避之不及,就连与他定下婚约的世家女子,也被他的性子吓跑,再也不肯上门。
      那日,沈辞独自在街边驻足赏景,秦阑摇着折扇,摇摇摆摆地凑了上来,一双眼睛色眯眯地打量着她,语气轻佻:“呦,哪来的小娘子?生得这般标致,独自来这边城做什么?我是秦家的秦阑,姑娘不如随我逍遥一宿?”
      沈辞自幼娇生惯养,哪里见过这般狂放无礼的人,吓得连连后退,脚下一绊,竟撞翻了身后的货摊。
      “怕我做什么?难不成我还能吃了你?”秦阑故作戏谑,上前一步想拉住她。
      沈辞本就惊惧,见他靠近,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哭得梨花带雨。秦阑这辈子在城中为非作歹,靠的是秦家的权势,哪里见过姑娘家这般哭法,顿时慌了手脚,语无伦次:“诶诶诶!姑娘别哭啊!我……我不是故意的,就是看你长得好看,想跟你说句话,没别的意思……”
      手忙脚乱间,秦阑下意识伸手去捂她的嘴。沈辞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抬手便挥出一掌,内力凝聚于掌心,狠狠拍在他胸口。
      “嘭”的一声,秦阑整个人被拍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对……对不起……”沈辞看着倒地的他,又惊又怕,她没想到这人实力竟这般孱弱,连自己一招都接不住。周围的路人见状,纷纷围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
      沈辞本就紧张,被众人看得浑身发毛,竟“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秦阑捂着胸口,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对着围观的人群怒喝:“看什么看!我的热闹也是你们能凑的?”
      众人一听,顿时作鸟兽散,生怕惹上这尊瘟神。
      秦阑转头看向还在哭的沈辞,揉了揉被拍疼的胸口,小声抱怨:“我都被你拍在地上了,我都没哭,你怎么还先哭上了?”
      他想再去捂她的嘴,又想起方才的教训,悻悻收回手,猛然摸到自己带的没吃的零食,便拿起一只,塞到沈辞嘴边:“别哭了,吃个鸡腿?我自己做的,可香了。”
      鲜香醇厚的卤香瞬间在沈辞口中炸开,冲淡了满心的惊惧。她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男子,方才的窘迫与害怕仿佛从未发生过,心里竟莫名生出一丝底气。
      她擦了擦眼泪,抬头看向秦阑:“你叫秦阑?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经商?”
      秦阑挠了挠头,脸上泛起一丝腼腆:“姑娘喜欢就好。我……我就是闲来无事,做点吃食解闷也可以……。”
      自那以后,秦阑像是变了个人。他收了心,不再整日游手好闲,跟着沈辞学打理生意,两人在城中合开了一家客栈。有了沈辞的聪慧与手腕,再加上秦阑偶尔做出的特色吃食,客栈很快便声名鹊起,成了城中数一数二的好去处。
      往日里被秦阑吓跑的未婚妻,得知他改了性子,又找上门来;城中爱慕他的姑娘,更是排着队往秦家跑,连城外都有人慕名而来。可秦阑眼里心里,自始至终只有沈辞一人,从未动摇。
      待一切安稳,秦阑便备好聘礼,准备去沈家提亲。可天昭与南昭积怨已久,边境摩擦不断,沈家作为天昭的顶尖富商,自然瞧不上一个边陲小城的秦家公子,二话不说便回绝了这门亲事。
      沈辞本就认定了秦阑,不满父亲的安排,毅然收拾行囊,离家出走,与秦阑私奔。没过多久,沈辞便查出怀有身孕。秦阑欣喜若狂,带着她赶回边城,只想风风光光娶她过门。
      可恰逢朝廷征兵,秦阑被一纸诏令征去边疆戍守。谁也没想到,这一去,竟成永别。他没能活着回来,只留下几具残缺的骸骨,和那身他出发前穿的锦袍。
      沈辞太清楚边疆的残酷,也明白秦阑的执念。她不忍让他这样就离开,便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嫁给他,陪他走完最后一程,基算是圆了她的心愿,也算是圆了他的。
      落白晃了晃发沉的脑袋,这些画面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酸涩难忍。
      她转头看向君允川,眼眶泛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战乱苦啊……你能不能动作快些,早点把这两国统一了,让天下人再也不用受这般生离死别的苦?”
      君允川猝不及防被她这么一说,先是一愣,随即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只觉得她此刻的模样竟格外鲜活可爱。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沉声道:“放心,我定不负所托。”
      风卷着纸屑掠过二人身侧,棺椁前的牌碑被吹得轻轻晃动,而那血色囚笼的天空下,这场以命为礼的婚礼,成了边城最沉重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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