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权访问：天理昭昭》俞木烬余

34、边陲小城 落白递

　　落白递给君允川一串新制的铃铛：“给你。”
　　“师父，你……”君允川微怔，抬眼看向落白，“你是接受我了？”
　　“我的长辈，你也算见过，也已行过礼。”落白抬眸，望向半空中盘踞的巨蛇，“何时带我去见见你的长辈？”
　　“师父说笑了，真论起来，你便是我的长辈。”君允川低笑一声。
　　落白微微蹙眉：“你这般说，倒显得我有些不知分寸。”
　　“此番前往南昭，师父可有什么打算？”君允川转开话题。
　　“首先，不惹事，不生事，不多管闲事。”落白一本正经，“不知那家伙第一步打算怎么走。”
　　“好，都依你。”君允川温声应道。
　　“她想留我在此地。你们的故事，本就是我一笔一画写就，也不知她要给我安排怎样的剧本，逼我留下。”落白轻轻耸肩。
　　南昭边疆，远比落白所想更为惨烈。极目望去，遍地饥馑荒芜。和她预想到的完全不一样，她既未遇见狐妖，也未撞见书生，只看见天道之下，最不受眷顾的寻常百姓。他们之中，绝大多数人一生都无缘筑基，踏不进仙门半步，连最基本的果腹都做不到。
　　落白心头终是一软：“我只顾着写你们的故事，只记得铺陈你与她的辉煌，却忘了，战争带来的苦难，从来都只落在百姓身上。”
　　“你想帮他们？我陪你。”君允川话音未落，落白已迈步向前。她一身圣洁罗裙，立在漫天黄沙之中，格格不入。黄沙之下，尽是枯骨残骸；裹着厚棉衣的妇人，抱着早已没了气息的孩童，眼神木讷，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歌谣；瘦得皮包骨的稚子，争相抢夺死尸上的破衣；一旁战马骸骨之中，还缠着几具凡人枯骨。
　　“师父不救他们吗？”君允川望着周遭惨状，似早已见惯。
　　落白语气平淡：“我救不了。”
　　“也不会出手。”她继续往前走，“我的粮食，养不起这么多人。等粮食耗尽，我便会成为他们的果腹之物。救别人之前，我得先保证自己能活下去。”
　　“这是师祖教你的？”君允川望向远处那条巨蛇。
　　“是。”落白点头。
　　“他倒是看得通透。”君允川轻笑，“我还以为，你不救他们，是因为他们已开始食人。”
　　“我没那闲工夫去评判他们的行径。”落白脚步未停，“我只是不想沦为他们的食物。”
　　“你的良心，不会痛吗？”一道声音自落白身后响起，“他们如今这般模样，皆是你一手造成。”
　　她骤然被拉入一片血色水域。一个与她容貌一模一样、身着血色罗裙的女子，从身后轻轻拥住她——此人正是天理昭昭。
　　“你的心，不痛吗？”
　　落白拂开了她的手：“痛？为何要痛？在其位，谋其职。我既未受他们香火供奉，自然也不接他们身上业障。我只是故事的执笔人，我谱写的只是他们两人的一生，我不是这世间神明，更不是此方天地的执掌者。他们的生死，何须由我背负？”
　　“你当真无心。”女子低笑，“你的心，你的情，都在我这里，亏你还能说出这般话。”
　　“也是，我怎会忘了你是何人。”昭昭笑意渐深，“你是连自身魂魄都敢撕裂、连元婴都敢斩碎的人。若是天上那位知晓你斩了元婴，又会作何感想？”
　　“我还是那句话。”落白反手掐住她的脖颈，将人按在水面之上，“我注定会抹杀你，将你囚于心境之中，让你永世不得解脱。”
　　昭昭非但不惧，反而轻笑：“那就拭目以待。”
　　落白神魂被强行推回肉身，君允川并未察觉异样，只淡淡道：“师父说得倒是直白。”
　　不远处树下，躺着一名奄奄一息的男子。君允川瞥见他腰间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凌”字：“师父，看装束像是皇族，要不要救？”
　　落白淡淡扫了一眼，便移开目光：“不多管闲事，走。”
　　“我认得他，他是凌辞砚，位高权重。若能救他，或许能彻查贪腐，这些百姓也能有口饭吃。”君允川挑眉，不动声色观察着落白的神色。
　　“为师方才说过，不救他们。”落白语气冷了几分。
　　“据我所知，城中尚有存粮。若开仓放粮，这一城百姓，便能活下来。”君允川微微低头，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落白眉峰微蹙：“你和昭昭，是一伙的？”
　　“师父冤枉我了，我没有。”君允川连忙笑道。
　　落白望着远处的凌辞砚，沉默片刻：“他本就该死于边疆暴乱，与这些百姓一同饿死，这是定数。”
　　“可师父现在有能力改了这定数。”君允川继续劝道，“救了他，顺带便能救下一城人，怎么看都是划算的事。我只是怕你将来后悔，怕你因此伤了自己。”
　　落白抬手给了狠狠君允川来了一拳：“去把人背起来，我们去找城主。”
　　君允川趁机摸了落白一把，应声背起凌辞砚，边走边问：“师父就不怕这是陷阱？”
　　“于我而言，本就没什么损失。”落白语气轻飘飘。
　　“可对师父而言，也没什么好处。”君允川接了一句。
　　城外荒凉，城内更是人烟稀少，街道破败，铺子倾颓，满目疮痍。
　　“这般空寂的城，当城主又有什么意思。”落白随口道。
　　“谁知道呢。”君允川耸耸肩。
　　凌辞砚缓缓转醒，落白只淡淡瞥了一眼，并未多言。
　　这座边陲小城，比落白预想中更大。走了约莫半刻钟，一座城门紧闭的内城出现在眼前。
　　“没想到这里还有一座内城？”
　　此地灵力之中，混着一股浓重血腥气，浓得令人作呕。方圆数百里死气沉沉，偏偏城池中央，藏着这样一座小城。
　　“我们好像进不去，空中还有禁飞禁制。”君允川环顾四周。
　　落白活动了一下手腕，抬脚直接踹开城门：“这不就进来了？”
　　她得意地看向君允川。君允川却被城内景象惊住——满城红灯高挂，肉脯摊主高声叫卖着马肉，内里气息与城外判若两地。城中修士修为多在筑基，落白这般蛮横破门，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你们是什么人！”肉铺老板提着一把发黑的菜刀，快步上前。
　　落白拿出凌辞砚的令牌，淡淡展示：“朝廷之人。”
　　“朝廷？”肉铺老板声音低沉，“来此做什么？”
　　“我们想见城主大人，不知可否……”
　　落白话未说完，便被对方打断：“想见城主？城主岂是你等想见便能见的？”
　　落白上前一步，反手将人撂倒在地：“私食战马，乃是大罪，你们当真不怕？”
　　“朝廷何时管过我们死活？我们吃几匹马又如何？难道要像城外那些人一样，活活饿死吗？”肉铺老板低吼。
　　“朝廷年年拨粮……”凌辞砚勉强开口，声音沙哑，“每年都有粮草运往边城，怎会无粮？”
　　“粮？哪来的粮？即便有，真正能到我们手中的，又有多少！”肉铺老板怒声反驳。
　　落白松开手，揉了揉耳朵：“别吵了，带我去粮仓，去见城主。”
　　“是。”肉铺老板站起身，神色木讷地在前引路。
　　凌辞砚从君允川背上下来，拱手道谢：“多谢公子与姑娘相救。”
　　“嗯。”落白淡淡应了一声。
　　前往城主府的路上，周遭灵气之中血腥气更重。落白耳边忽然响起刺耳哭喊，一幕又一幕烈火焚城的景象，在她眼前飞速闪过——这并非她笔下的剧情，而是这片土地，真正的记忆。
　　“城主，朝廷的人来了。”肉铺老板躬身禀报。
　　“哦？是什么风，把贵客吹到我这微不足道的小城来了？”一道清柔女声缓缓响起。
　　城主竟是一名怀胎九月的女子。
　　落白一眼便盯住她腹中胎儿——胎儿生机蓬勃，与女子周身死气形成强烈割裂。整座内城的灵力，皆因。这胎儿汇聚而成。
　　“我本以为你这里尚有存粮，看来是没有了。”落白轻轻摇头，挥手让肉铺老板退下。
　　“我这边陲小城，本就时日无多。城中战马不足百匹，孩子即将临世，此地灵气也将散去，我们本就活不了多久。”女子语气平静。
　　“你知道我会来？”落白轻笑。
　　“有人说过，你会来，你便一定会来。”女子不急不缓。
　　落白失笑：“也罢，直说吧，想让我做什么？”
　　“她说，让我腹中孩儿，拜你为师。”女子淡淡开口。
　　“想把我拴在这里，就凭这？”落白瞬间明白，这一切皆是布局。
　　此地处处透着诡异与不合理：城主修为高深，整片区域灵气尽数聚于内城，城中却无一人金丹。城中人皆已筑基，本可辟谷，却仍食马肉；城外凡人颗粒无收，生死不顾。城内城外，皆是百姓，哪有只救城内、不救城外的道理。更何况，这里看似热闹，却无半分真正生机。
　　“我不在乎你是谁，也不在乎你受何人所托。”落白目光落在女子身上，“同样，我也不想知道，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阿莲姐，先不必急着定论。”女子打断落白，“不如先在我城中逛一逛，如何？”
　　落白看出她不愿多言，便颔首应下：“允川，城主相邀，岂有不去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