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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烤肉 阳光在金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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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在金殿的立柱间跳跃流动,悄悄带走了光阴。很快,一阵洪亮的钟声响起,到了神殿放饭的时候。
兽人集体劳作,一般也会集体分配食物。受限制于这样的传统,兽人一天一般只吃一到两餐,其余时候如果感觉到饿了,会用肉干什么的简单果腹。
因此在部落中,处理食物就成为了重任,是一种神圣的使命,能够在部落中负责烹饪的兽人必定是深受信赖的。
烹饪这样的技巧也不是所有的兽人都能掌握的,大家或许知道如何将食物弄熟,食材的搭配甚至调味这样的技巧就很难掌握了。不过在果腹面前,这些没有那么重要,兽人很少挑剔食物的味道。
不挑剔也不代表不喜欢,大家都有口腹之欲,有能力追求时自然也愿意花费力气。
神殿自然不缺食物,神殿的厨子们也有心在口味上多弄一些花样,不过白季吃不太来,对他来说仅仅只是可以入口罢了。
狐雪早动作麻利的还了书等在一旁,白季收好书简起身,他便死皮赖脸地贴了上来。白季差点没躲开他搂上来的胳膊。
二人并肩从内庭的方向走来,一路上吸引了不少目光。
无论是狐雪还是白季,都是出类拔萃的存在,一个便足以让人瞩目,谁能想到他们两个竟然会同行,似乎关系还很好的样子。
白季的高傲素来摆在面上,目下无尘。
狐雪整日带着笑看着很和善,但与他一道来神殿的学徒们最是清楚,笑容只是假象,这家伙不仅目中无人还一肚子坏水,敢在背后说他小话的都被他整得很惨,睚眦必报。
没想到他们两个居然被对方吸引了,难道是因为都是鼻孔朝天,反而高度一致对上眼了吗?
白季向来无视这些目光,狐雪明显也适应良好,他这会注意力都在白季身上,一路上都没停嘴,就想从他嘴里多撬出几个字来。
“前面就是饭堂了,从内庭走过来也不算很远嘛。也算是辛苦了一天,终于可以吃饭了,怎么好像祭司白不太情愿的样子啊。是这里的食物不合胃口吗?”
“嗯。”白季吃了在书殿里的教训,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左右不过是些没营养的话,不要再表现出多余的情绪让这坏狐狸得逞。
“唔,这个香味……”狐雪耸了耸鼻尖,“又是炖肉吗?昨天听我院子里的侍女说东边城邦的供奉送到了,里面有许多岩羊和花鹿的肉,我还以为今天能吃到烤肉呢。我们部族狩猎到羊和鹿的时候,一般都会烤来吃的。”
火狐部族也是东方的部落,岩羊和花鹿也是他们部族主要的猎物之一,狐雪兴致勃勃说起狩猎季的时候,他们如何安排狩猎、如何烤制。
“新鲜烤的鹿肉最是鲜美,分完餐后大家伙围坐在篝火边,干了一天的活都不嫌累,吃了烤肉、再干一天都有力气!祭司统计完收获,大家就开始庆祝,唱歌啊、跳舞啊,阿娆姐跳的最好,隔壁黑山部落的那些豺犬,都跑到我们我们部族里看,卤制的肉干都用架子挂着,围场都摆不开,满场都是肉的香味……”
他越说越是兴奋,笑容也变得真切起来,飞扬的眉眼更加的生动,连白季都被他感染,不自觉的专注听他讲述。
“哎,可惜。神殿的饭堂就喜欢做炖肉,放的盐还少,清汤寡水的,我反正是吃不惯。兽神城也不缺盐啊,光是东方部落每年上贡的盐就有十几车,都到哪里去了?怎么用起来这么小气。还有那么多兽肉兽皮,神殿贡品年年收,还以为祭司们过的都是多么锦衣玉食的生活,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呢。”
狐雪抱怨着,侧目去瞥白季的反应。白季面上淡淡的敷衍,好像什么都不感兴趣。
狐雪悄悄勾了勾唇,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口气:“可无论味道如何,食物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好了。我们能够享用烹调过的食物,能够品尝到多样的风味,还要多亏了兽神的赐福。都是因为兽神的恩赐,我们才能过上这样的生活,要知足才行,感念兽神。”
狐雪貌似虔诚的祷念了几句,白季却觉得那拿腔作调的语气里有几分微妙,但他没能捕捉到,饭堂已在眼前。
供餐果然如狐雪所说,是炖鹿肉。
白季吃的很慢。只添加了简单的调味的肉汤带着些腥味,炖过的鹿肉很柴,因为是腌制后才送过来的其实咸味并不差,白季仔细的咀嚼后才咽下去。
他和狐雪现在至少有一个观点是一致的,就是饭堂的饭真是不怎么合胃口。
不知为何他嚼着口中的鹿肉,想的却是狐雪生动描绘的场景,树林、篝火、弥漫的肉香,甚至真的有只小红狐在跳舞。想象着烤鹿肉的味道,口中的肉越发味同嚼蜡,确实可以算得上是暴殄天物了。
身边这只狐狸仿佛有毒一般,白季越是想忽视他,他说的那些话就越发在他脑子里上蹿下跳。
白季艰难地捱过这一餐,狐雪依然没有离开,一直跟在他身边像是要跟他回去一样。
眼看离自己的小院越来越近,周围越来越幽静,白季终于忍不住开口赶人:“狐雪,你要跟到我的院子里去吗?”
狐雪咧嘴笑:“你是在邀请我吗?没看出来祭司白这么热情好客啊。”
白季努力控制表情和情绪不让坏狐狸得逞。
“我与祭司白一见如故,总想跟你亲近一下。况且我才刚刚进神殿,对周围的一切都还不熟悉,祭司白已经住在这里许多年了,我有一些不明白的地方,是否可以向你请教呢?”随着话音结束,他忽然卸下了玩味的笑容,带着几分认真。
白季察觉他的变化,眉间微凝:“你想问什么?”
狐雪开口:“明人不说暗话,你应该也想我直接一点。祭司白,神司的学生好当吗?神司昼把你当作继任者培养,要求应该很高吧?”
“还好。”白季谨慎开口。
“神司是大陆上最博学的人,要成为神司,就要学很多,所以神司昼才向你开放了他的书房。神司的书房,是什么样子的?”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书房,藏书很多,但没有书殿宽广。”白季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很多书,各个方面的都有吗?”
“当然。”白季观察着狐雪的神色,“毕竟,那可是兽神大陆知识最丰富的地方。”
狐雪讽刺一笑:“全大陆知识最丰富的地方啊。祭司白,那里面都有什么书,你知道吗?”
“我没有都看完,但大概知道吧。”
“那就好。祭司白,接下来这个问题,你听好了,”狐雪前所未有的认真与郑重,“既然你大概了解,你能不能告诉我:神司的书房里,有关于兽神的知识吗?那里有提到过,兽神究竟是谁吗?”
白季怔住了,他没想到狐雪会问出这个问题,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想。
他曾在狐雪身上感受到过的那种同类的气息,会是吗?他不敢验证。
此时此刻,白季内心升腾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渴望、和提心吊胆的警惕。
来到神殿后、进入内庭后、进入神司的书房后,他每次先查询的第一个问题:兽神是谁?
那个传说神话中无所不能的父神,那个点化了兽人、创造了知识的智慧神,那个赐予兽人一切的慈爱神,那个神殿、祭司、兽人所传诵的神明,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他也曾一次次地求索,可惜。
“没有。”
夕阳渐下,阵风吹来,已经带上了傍晚的凉意。
“是吗?”狐雪似乎松下了一股劲。
白季能够体会到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他也这样渴求着问题的答案,甚至不敢问出这个问题、不敢去查证,因为冥冥之中他知道他找不到那个答案,他会害怕失望。
就像现在,白季真的很想问问狐雪,他到底了解多少、他究竟想过多少、他现在认识到多少,他是不是看到了那套隐形的规则。但他不敢开口。
“祭司白,你喜欢神殿吗?你喜欢神司的书房吗?你想要留在这里吗?”狐雪忽然出声。
白季喉头干涩,声音在咽喉滚动了一下,没能发出。
“祭司白,你想成为神司吗?”
白季轻轻吞咽缓解了喉头的紧绷,终于能够开口。
他并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虽然有着满腹的疑惑与叛逆,但从没想过自己想做什么。长时间以来他疲惫于将自己伪装包裹,隐藏自己的想法和秘密,他没时间去思考他能做什么、该做什么。他茕茕孑立,无力去反抗。
他隐藏自己的最好方法,就是顺着节奏来,成为神使、接任神司。芙兰只求他能平安生活,而他无法停止追寻探索,无论从哪方面看,似乎留在神殿都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但……
“不。”白季的回答超乎自己想象的坚定,“我不会成为神司的。”
他不想接受、无力改变规则,却也不想就这样顺从,全当是他微弱的反抗吧。
狐雪观察他身上每个细小的变化,得到这个答案后,不由松了口气,真挚的笑了,眨了眨眼,俏皮道:“那真可惜,我抱不到这条大腿了。”
狐雪转过身,刚要离开,忽然又停住,回身迅速地贴近,低头凑在白季的耳边:“最后一个问题,祭司白,你相信兽神的存在吗?”
白季瞳孔震动,头向后仰,还没等他避开,狐雪已经迅速道出了下一句:“我不信。”
说完,他直起了身子,根本没想要白季的答案。
他的笑又变得玩味起来,眉毛轻挑,饶有兴味的抬手,探向白季的头顶。
年幼的祭祀双颊泛红,尖尖的猫耳已经冒了出来。
真是意外之喜,被他看到了!
狐雪捏了捏,绒绒的、凉凉的、软软的。还捏到了!
在白季反应过来之前,狐雪转身就跑,连祭司的形象都不要了。
“狐雪!”身后传来骄矜的祭司气急败坏的声音。狐雪早已没了身影。
这只坏狐狸!
白季揉了揉有些发烫的耳朵,使劲往脑壳里压了压,把它塞了回去。
白季气冲冲地回到自己的小院门口,却正好看到了黑砾迎面走来。
黑砾身上沾了少许血迹,背上扛着一只巨大的冰山狼。这就去偷猎了?第一天?
刚送走一个,又迎来一个,白季觉得自己的额头又开始搏痛了。
“神殿分给奴隶的食物太少,我昨晚听到了狼的嚎叫声,就去自己找了些食物。”黑砾把冰山狼扔到地上,说得很是轻描淡写。
白季也没想到,昨晚他还想过黑砾会是处理这群狼的好手,今天他就用行动证明了这一点。
白季看着那头巨狼,被拧断了脖子,干净利落,除了脖颈上的致命一击,没有其他明显的伤口。
“你是直接冲进狼群里了吗?”
“没错。”
“那这些血?”
黑砾低头看了一下,瞬间了悟:“是其他狼的。我没有受伤。那是个年轻的狼群,首领很凶悍,我没法避免跟他们交手。”
“那就好。”
黑砾面对主人不经意的关心,不由得浅笑。白季见不得他这幅样子,皱眉要求他快去把自己收拾干净,转身进了小屋。
不多时,黑砾敲响了房门:“我做了烤肉,你要尝尝吗?”
烤肉的香气顺着黑砾推开的门缝飘了进来,狐雪的话语仿佛又响在耳边,想象中烤肉的场景有魔力一般的涌了上来。没按耐住,狠狠地心动了。
黑砾身上依然带着水汽,显然很听话的把自己清洗干净了,小院也明显被整理过,没有宰杀猎物的腥气。苗圃旁搭了一个小火堆,切割好的狼肉架在火上烤的滋滋冒油。
白季跟着黑砾到火堆边,黑砾甚至贴心的给他铺了块兽皮,白季顺势坐下,接过黑砾递来的烤肉。
狼肉腥酸,其实并没有那么好吃,但不知是不是狐雪的故事带来了加成,白季意外的觉得不赖。
黑砾为他选了肥瘦均匀的一块,冰山狼善于在冰峰下奔跑,肉格外的有弹性,鲜肉和神殿常吃的肉干的味道毕竟是不一样的,比起下午饭堂做的鹿肉,倒是更合白季的胃口。不知黑砾从哪里弄来的盐,咸度也控制得刚好,似乎还有一些野果的味道在里面,应该是用来调味的。
“怎么样?我经常自己烤肉吃,对味道还是有些自信的。”
“还可以。”语气有些平淡,忽略掉狐雪的加成和鹿肉的对比,白季点点头,下了结论:“能吃。”
黑砾愣了一下,前面那个“可以”的评价还在他的意料之中,偏偏后面还有一句“能吃”,他心里有些不服气。
他自认烤肉手艺是不错的。他舌头灵敏,格外的注重食物的味道。即便之前食物都不够填饱肚子,他都会尽量搭配些野菜调整一下味道。离开部族之后,他一路流浪也有不少见闻,还注意学习过不同地区的部落烹饪的方法。对白季来说,居然只是可以入口吗?
“那你觉得有哪里可以改进?或者你有什么口味的偏好?告诉我,我可以学。”
白季有些意外,没想到黑砾会在这一方面这么认真,烤肉的味道对他来说有这么重要吗?他看到黑砾的眼睛里透出的坚定,以及一些倔强的不服,难道这就是巨兽人的胜负欲?在这方面?
此刻的黑砾和昨天他见到的样子格外的不同,或许是初见印象过于深刻,他总是忽略他表现出的一些稚气,白季忽然问道:“你多大了?”
黑砾还是亚成年,在昨天那帮奴隶中算是很高的。
黑砾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跳开,下意识老实地回答:“十三。”
他会算数!白季很是震惊。
兽人们对数量并不敏感,能掰手指数到五的都不在多数,而十以上的数于他们而言已经算是天文了,黑砾能瞬间说出十三这个数字必然是会算数的。
在下意识问出那个问题之后,白季就觉得有些不妥,大部分兽人只知道自己大概在什么年龄阶段,对于自己的具体岁数是不清楚的,甚至祭司也都只能估计个大概。毕竟兽神大陆没有年历,他们的父母大概也不会记得他们具体是在哪一年降生的,所以即便后来学会了算数,也很难知道自己的具体年龄。
白季会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年纪是因为芙兰,但黑砾居然会这么肯定的说出一个数字,这比黑砾会算数可能还要震惊一些。
黑砾也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摸了摸鼻尖后也没那么在意,主动解释道:“我们部族的祭司会自己纪事,我们……我的降生,正是部族被洪水冲毁的那年,所以我能算出自己的年纪。”
他倒没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算数,反而解释了他为什么知道年纪,就好像知道白季心里在想什么一样。
“我们”?白季没有错过他刚才言辞间的卡顿,不过他没有再问,又把话题转回了烤肉。
“我的父亲很喜欢研究吃食,我小时候吃惯了他的手艺,所以更喜欢他做的味道。我不太清楚做法,我们这里跟斑豹城的食材不同,应该也很难复刻。不过我倒是知道一些调味的方法。”
黑砾十分识趣,立刻凑上来道:“那你可以教给我吗?我可以为你烹饪。我可以自己去狩猎和采集食材。”
白季低估了他在这一方面的积极性,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狩猎、采集还要烹饪,他不知道黑砾平时做什么,怎么好像很有余力的样子。
忽而转念一想,不对,黑砾是他的奴隶,他没有给黑砾安排工作,黑砾当然很闲。
白季重新适应了一下自己主人的身份,昨天就在考虑要怎样对待这个奴隶,黑砾也说自己可以驱使他来着,既然要改变态度不然就尝试一下。黑砾都送上门来了,不用白不用。
虽然依然不知道黑砾进入神殿、成为自己的奴隶究竟是为了什么,但他看上去并没有利用完这个身份就跑路的样子,而且看上去确实很聪明,可以培养一下。
白季很快说服了自己。
饭后黑砾收拾好了残局,白季换下了圣袍带着黑砾进了他的试验田。
他收集了不同地区的不同植物,尽量模仿他们的生长环境种植起来。他需要的土壤和种子不能从神殿里领取,只能托小侍女在山下的兽神城帮他搜罗。小侍女认识的不多还记不住,带回来有用的材料很少。白季想把这个任务转交给黑砾。
这些作物有很多都是食物或调味品,白季只要告诉黑砾他们长什么样子、有什么用法,其他就让他自己去摸索吧。
二人并肩蹲在田垄上,白季没有注意到黑砾的目光面前的植株移到他的身上,观察着他的举动,有些怀念、有些复杂,有些怅惘。
他不着痕迹地向后瞥了一眼,二人的身后,书房的灯光顺着门缝悄悄溜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