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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规则与野性 小塔上,白 ...

  •   小塔上,白季洗漱完毕,散开了辫子,坐在窗边,用木梳仔细梳理着长发。
      月光洒落窗边,在白季身上染上莹莹霜色,铂金色的发丝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白芒,更衬得他如雪雕玉砌的一般。
      白季每日都会仔细梳理头发,卷曲的发丝依然难以避免会有结,他想起今天见到的狐雪的长发,直发应该会比卷发容易打理很多,狐雪的长发看上去就不怎么会打结。
      木梳穿过长发,带着白季的思绪穿梭回过去遥远的那些被珍藏的岁月。
      白季不知道狐雪是为什么留长发,他自己会留是缘于他的母亲。
      芙兰祭司有着一头漂亮的金发,如同清晨柔和的朝阳,发丝些微的卷曲流动出粼粼异彩,让人难以不为之倾倒。
      父亲安戎当年便因此迷恋上还在神殿担任神使的芙兰,由此极其珍爱这头长发。为荣养这头金发,他每年都会到斑豹城远东的深山中狩猎一种稀有的鼬鼠,用他们的香腺提炼油脂,制成油膏赠与他的伴侣。
      白季是芙兰最小的幼崽,也是唯一一只亚兽人幼崽,从他幼时起,芙兰便为他蓄起了长发。
      白季记得他能比较稳定的化为人形之后不久,周边的小伙伴都开始不那么依赖父母,渴望独立和成熟,而他因为还在让母亲帮他舔毛遭到了嘲笑。白季发现哥哥姐姐都是自己舔自己的毛发,父亲倒是经常帮母亲舔毛,但哥哥说那是伴侣之间的乐趣,与母亲给他舔毛是不一样的。于是白季开始拒绝母亲给他舔毛,虽然内心还是很留恋母亲的怀抱。
      芙兰知道她的小宝贝长大了,有了属于自己的骄傲,于是送了一把木梳给白季。白季的头发刚刚过肩,发丝又细又软手感非常的好,哥哥姐姐总是忍不住上手给他揉成一团乱草。
      梳子穿过发丝摩擦出沙沙的声响,芙兰耐心地把每个结都梳开,手掌熟悉的气息让白季觉得暖融融的舒适。芙兰顺势提出帮他把兽形的毛发也梳开,白季有些犹豫,不过梳毛又不是舔毛,这样应该不能算违规吧。于是小猫顺从的翻出了肚皮,享受起梳子不一样的触感。自那之后,芙兰每晚都会为他梳理毛发。
      芙兰喜欢将头发编成不一样的花样,也把白季的头发编成各种各样的小辫子,到晚上再梳理通开。这成了他们母子间一种独特交流方式。
      在白季脑海中有关故乡的那些回忆里,最为温暖的场景,便是在斑豹城的高塔上,芙兰揽着他坐在窗边,迎着月光轻柔地为他梳理长发。
      她的指尖带着一点清凉,如微风轻掠过他的耳尖,一路滑至发尾。在如水的月光里,她轻轻哼起神话里月光海的歌谣:
      风从何山起?万里过千川,
      兽神指间铃,涔涔随风传。
      随风上九霄,直抵月光海,
      海面影朦胧,旧忆君曾在。
      影随波荡漾,飘摇散复沉。
      谁人捧素手,高举入海深。
      高举复高举,浸入海底幽,
      水波空荡荡,双目泪盈盈。
      ……
      飘渺的歌声唤来了安稳的酣眠,在迷蒙中,白季还能记得,昏黄的油灯与幽荧的月色之间,芙兰温柔的双眼,甜蜜的柔金像丰盛的蜂蜜。晚风传来野兽的呼号、夜鹰的鸣啼,如同自然在唱和这幽美的诗歌。
      现在,穿过发丝的手不再带着母亲身上淡雅的恬香。白季学会模仿着母亲,将头发编成辫子,编成繁复的花样,但他记不清楚,母亲做这种事情时候,脸上是挂着笑颜吗?她在那一时刻,是幸福而甜蜜的吗?
      就像他学会了月光海的歌谣,却永远唱不出记忆里的旋律。他不懂母亲为什么热衷于编发,母亲又为什么会为他唱起这首歌呢?他只是模仿着她,却不懂她。
      他总觉得自己与身边所有的兽人都隔着一段距离,他们生活在同一个世界、同一个地方,哪怕是面对面的相处,这种距离感始终在那里。认识、了解无法帮助他,甚至了解的越多,距离越远,越是思考、越是脱离。就连记忆中曾拥有的那些亲密,都随着时间推远越发模糊。
      在神殿,这种感受更加的强烈。即便已经在这里学习了六年,面对祭司、面对神殿、面对神殿所拥护的兽神,他始终难以怀抱与其他兽人相同的热忱与赤诚。
      这实在奇怪。他降生在兽神大陆,自幼听到的便是神殿的福音。他的身边,每个人提起神殿与兽神都真诚的崇敬,可这种信仰从没有播种到他的身上。
      他抱有的,只是好奇。什么是兽神?为什么他会庇佑我们?为什么他会将知识洒向人间?那些知识又是从何而来?
      在对这个世界有了一定的了解后,这些疑惑没有得到解答,只有更多的问题产生。为什么会有神殿的存在?是谁建立了神殿?为什么神殿会成为兽神的代理人?如果兽神真的宽宏而慈祥,又为什么要让神殿垄断授予知识的权力?
      他无法产生敬仰,也无法心生向往。能够进入神殿获得学习知识的机会,在所有兽人看来都是一种荣幸,可他却觉得这实在荒唐。兽神既然将知识赐予兽人,获得知识本就该是兽人应有的权力,现在它被某些权威剥夺、变为一种“特权”,被剥削的兽人还要以获得这种“特权”为荣。这不是荣幸而是屈辱,是被操控被掌握的屈辱。
      真正做到这一切的不是神殿,而是一种规则。
      规则是一种难以言明的东西,它不是有记载能查明的词条,却又是兽人们不自觉遵守的。就像幼年时同伴们笑话他还让母亲为他舔毛,没有规定说兽人进入成长期就不该再依赖他们的母亲,大家只是默认这一规则,不遵守规则的就要被批判。
      而有关神殿、知识的这套规则,更加严谨也更加隐秘,违背这套规则的代价也绝不可能只有同伴的嘲笑。这六年的学习让他知道神殿也只是这套规则的维护者、执行者,连神殿都无法道明他们究竟在维护什么。
      他想知道这套规则究竟如何制定?由谁制定?为何降下这样的规则?以及,为什么从来没有兽人质疑过这个规则?
      在斑豹城,他也曾观察过身边的兽人。他们单纯而质朴,从未怀疑过规则的存在,顺从而不自觉地遵守、单纯地做着集体中的一份子,没有杂念。在神殿,这种协调更是明显,祭司们在神殿中按部就班的工作、学习,生活的全部节奏都是同步的。
      这种协调一致,让白季感到奇怪,甚至恐慌。好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他们头顶操控一切。他们就像试验田里种植的植物,他们允许他们生长、开花、结出不同的果实,表面看来他们千姿百态、欣欣向荣。但在地下,他们的根被连接在一起、紧紧禁锢。他们抬头看得见蓝天白云,他们能获取生存所需的水养,低头却看不见他们被禁锢的根,永远无法认识到自己被脚下的大地铐牢、永无自由的事实。
      这让兽人即便拥有个性、独一无二,也不会丧失集体,让他们整齐地生长、在同一个节奏里生活。那是白季无法进入的节奏,也是他必须强迫自己适应的节奏。
      他不知道除自己以外会不会还有别的兽人有这样的想法,从神殿稳固的地位和兽人的现状来看,即便有也从未造成过什么影响。白季理解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他也不是傻瓜,知道什么叫蚍蜉撼树,也知道什么叫和光同尘。
      芙兰费心把他送入神殿成为祭司,不是希望他改变这个世界,只希望他能够生存下去。
      于是,白季习惯性的将自己装进一个套子不去接触、不去了解。神司的关注、神使与学徒的敌视以及他自己心中的那点执念,让他格格不入,与所有祭司脱节,他便安静的独行。兽人们以为冷漠疏离是他的天性,而他似乎也逐渐难以分辨这层外壳究竟是不是与生俱来。
      无论如何,这层套子为他隔绝了许多不必要的人和事,大多数时候是好用的。白季的生活因此变得十分单纯,读书、学习、实验。他获得了他最重视的知识,也默默顺应了其中的平淡。
      白季放下了手中的梳子,长呼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尾,不知不觉想了那么远。
      或许是因为今天看到了一双与母亲有些相似的眼睛,才勾起了这些飘渺的情思。
      那个站在夕阳下,雪白的、耀眼的、神秘的身影,狐雪。以及那双直白的、探知的琥珀色的眼睛。
      打破这层外壳、牵动他的情绪的,不只是那头黑虎,还有这只狐狸。
      他今日对自己的“挑衅”更像是一种虚张声势,恐怕只是为了引起自己的注意罢了,白季总觉得那时在他的身上捕捉到了一丝捉弄的意味。
      作为一只猫,白季或许没有强大的体格与力量,但却有着敏锐的直觉。对神殿的警惕也好,对狐雪的感受也是,白季从没怀疑过自己的直觉。或许狐雪的态度离友善依旧有一定的距离,但绝不会是对立。相反,白季似乎从他的身上嗅到一种与自己相似的气息。
      与那头危险的黑虎不同。
      夜风渐渐凉下来,吹的眉心搏动,泛起一阵隐痛。他还是在神殿生活了太久,被这样平静无波的生活怠惰了警惕。他没有把奴隶一事放在心上,只一心想随便领一个回来糊弄神司昼,也因此太过轻心大意。
      他从未郑重的考虑过奴隶,或者说奴隶、族人、朋友、伴侣,这些关系与牵绊,最开始就是让他回避的话题。
      祭司的奴隶有时可能比伴侣还要重要。神殿严格限制着知识的使用权,祭司本就要利用知识引导兽人,兽人只是性格单纯不是不会思考,有了经验自然也会从中学到什么。这种事没法避免,总不能遮住眼睛捂住耳朵或者强制让兽人忘记。在这种情况下,奴隶就能负责一些相对机密一些的工作。
      伴侣都不一定能相伴一生,奴隶一旦缔结,没有意外就不可能离开了。
      他排斥与其他兽人相处,不喜欢被插手自己的生活,所以想着领一个回来当摆设就好。可奴隶并不是这么简单的东西,是他想的太简单了。
      要怎么处理黑砾,还需要仔细的斟酌。
      随风传来了一阵异声,是狼群的嚎叫。忽然想起前几日听小侍女絮絮叨叨提起过,最近微光神殿附近的山峰出现了一群冰山狼。他们的活动范围还没有靠近神道,但已经让许多侍者上山时不敢独行。
      兽人日常以肉食为主,而肉食的主要来源就是野兽。草食的野兽较为温顺,大多战力较弱、族群庞大,是最主要的食物来源;肉食的野兽相对难以狩猎,有时兽人部落会为保存战力而避其锋芒,可同为猎食者,最终都避免不了斗争。兽人狩猎大量的草食野兽也会挤压肉食野兽的生存空间,从自然法则上讲,二者就不可能和平共处。
      兽人食量巨大,一些大族群在狩猎季时甚至能让周边的野兽绝迹。长久以来兽人也认识到无节制的狩猎不利于维持野兽的种群,会导致他们的食物越捕越少,到最后就没有猎物可捕了。因此如何安排狩猎、如何分配猎物也是祭司的重要工作。
      野兽在兽人看来也是一种威胁,特别是对于亚兽人而言。神殿内只有部分巨兽人奴隶,亚兽人的数量是远超巨兽人的。冰山狼是一种强大的野兽,且极其擅长族群作战,出现在神殿周围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白季也听到了侍女说神使在讨论要组织狩猎队去驱赶这群野兽,估计应该就是这两天了。
      微光神殿有自己的奴隶狩猎队,虽然神殿享有城邦部落的供奉,并没什么狩猎的实际需要,但也可以用来护卫、应对如这样的情况。如果黑砾没有成为他的奴隶,多半就会成为其中的一员。
      兽神大陆灾害频发、自然环境可以称得上恶劣,虎山部族所在的东方山林植被茂密、野兽环伺,黑砾能够离开部族独自生存下去,必然是有几分本事在身上的。
      兽人都是集体活动,形成这种社会结构的重要原因,就是难以单独在野外存活。独自狩猎是很危险的,即便是草食野兽,生死关头都可能迸发强大的力量,那是野蛮的本能。独行在外只要受伤,基本就断了生路,黑砾一只亚成年兽人,能把自己养的还算强壮,他的狩猎能力可见一斑。
      白季忽然感觉黑砾与野兽之间有一种共通之处,就是那种桀骜不驯的野性。
      他想起白天他们在庭院对峙,在夕阳落下的那一瞬间,在谈到为生存而叛逃时,黑砾脸上露出的那抹笑容。
      明明讨论的是生存这样严肃的话题、明明向他暴露出致命的弱点,那抹笑却带着点轻松。那一瞬间,同云霞一起在他身上燃烧的,那是野性。
      仿佛面对不公的命运、面对恶劣的现状、面对未知的未来,他没有一点犹豫与恐惧,因为没有这样的必要。规则也好、命运也好,从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这些都只是他生存路上的障碍,他不需要那么多的顾虑,只需要野蛮的生存本能。
      野蛮是生存的底色,是刻写在兽人灵魂中的本性,他们本该野蛮,因为他们都渴求生存。所以黑砾身上野性的焰火,也点燃了白季,让他也为之沸腾。
      或许这种感受才是黑砾给他带来的最大的改变。
      兽人也好野兽也好,在变幻无常的自然界生存,便要有与之对抗的勇气与将之征服野心。兽神的知识为兽人提供了便利,却也带走了一部分野性。特别是神殿的拘束、那套隐形的规则,温顺与服从让兽人几乎忘记了这些刻在灵魂里的本能,白季自己也几乎失去了。
      甚至有些羡慕那些肆意长啸的野兽了。
      白季自嘲一笑。
      他起身离开了窗边,脱下棉布衣袍整理放好,化为了兽形。
      亚兽人的兽形格外的娇小,对比同种族的巨兽人可能差四五倍,比野兽还小很多。相比之下兽形就没有人形更方便些,大部分亚兽人更习惯用人形劳作。
      大陆上没有猫这种野兽,更没有其他的猫兽人,所以白季也不知道猫大概是什么体型。他只知道他的兽形实在是弱小,比斑豹城中体型最小的黑纹豹还要小两圈,黑纹豹机巧灵敏,虽是小型猫科兽人也是强大的猎手,白季跟他们实在没什么可比性。
      度过幼年期、他能够较为稳定的维持人形态后,就几乎不在家人之外的兽人面前变成兽形,或许在他的心底,孱弱的兽形依然是他难以忘怀的芥蒂。他又想起白天中庭里的黑色巨虎。黑砾变为兽形时,会厌恶自己黑色的皮毛吗?
      不,他不会在乎那些事。
      猫儿灵活地跳上床铺,在毛毯上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窝下,开始认认真真的舔自己的毛发。他其实不是纯白的猫咪,他的双耳和背脊上晕染着一片淡金色,眼眶周围还有金色的花纹,与野兽用于隐藏的斑纹不同,他的花纹就像是精致的妆容,衬着他明亮的蓝眼,漂亮的出奇。
      有时他觉得自己的兽形实在不像是野兽,细长的皮毛、柔软的爪垫、漂亮的花纹,这些特征都不像是为生存而长出的,更适合欣赏把玩。所以猫到底是一种怎样的野兽?
      可惜他在神殿也没能找到猫的有关记载。
      整理好了毛发,他把自己团好准备入睡,忽然,尖尖的耳朵灵敏地竖起,捕捉到了一丝不一般的声响。
      夜风中冰山狼的嚎叫、远处雪兔在奔跑、山脚传来秋虫嗡鸣,忽然,像是鸟儿惊起,振翅出声。
      猫咪瞳孔竖起,动了动胡须,露出了抓到鱼儿的表情。
      看来尾巴没什么耐心,自己露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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