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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黑砾 西方的天空 ...

  •   西方的天空已经燃烧起腾腾的焰霞,夕阳的余光刚好从黑虎的身后照过来,让白季越来越难分辨他面庞上的神情,他不得不稍微偏移了视线,眼睛有些酸胀。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是奴隶,就因为我不怕鞭子吗?”黑虎也在专注地观察面前的祭司,“我也可能只是单纯的皮厚不怕痛罢了。”
      “这不是简单的疼痛的问题,”白季有些不爽他的质疑,“你会问这个问题,恰好证明了你没有被驯服过,你没有体察过权威的倾轧,自然也不会产生敬畏。你有敬畏过谁吗?刚才在中庭中,那么多的兽人,你有真的把谁放在眼里吗?”
      “当然有。”那双蓝眸带着几分执着,盯着白季,映照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白季明白了他的意思,这让他一时卡了壳,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同时心底的那份好奇更加沸腾,他究竟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么执着,是什么让他在一众学徒中脱颖而出,引起了黑虎的注意。
      “我确实没有被驯服,只因我本性如此,”黑虎认真道,“我不愿意被他们驯服,也不愿意敬畏他们。祭司大人,或许我比你更知道什么叫做权威。”
      “是吗?”白季寸步不让,“那你是用什么方式让黑苔部落为你伪造了身份?”
      “我的确不是黑苔部落的奴隶。”
      “那么,你是谁?”
      终于,猫儿按捺不住伸出爪子,试图揭开那层迷雾的一角。
      微风已经掺杂了夜凉,小院在沉寂中逐渐步入黑夜。不知过了多久,黑虎终于低下了骄傲的头颅。
      “我是,来自虎山部族,私逃的罪奴。”他一字一句,郑重地诉说。
      逃奴?白季从未想过会得到这个答案。
      兽人们的生活以部落为根基,所有的兽人都被部落联系在一起,脱离部落的兽人很难单独成活,因此被部落驱逐是对兽人最大的惩罚。在兽神大陆,没有部落的流浪兽人是最为低下的兽人,他们会被所有的兽人排斥,到哪都不会被接纳。白季无法想象,什么样的绝境会让一个兽人主动脱离部落。
      逃奴,与脱离部落的普通兽人更加不同。在兽神大陆,奴隶是被占有的资产而不是独立的个体,他们没有决定自己去向的权力。而叛逃,被视为奴隶所能犯下的最大的罪行。
      黑虎不可能说谎,说谎绝不可能给自己编造这样一个身份。白季完全可以向神殿告发,如此黑虎绝没有可能被放过。所以,他真的是一名奴隶,还是一个犯下大罪的奴隶。
      “所以你出身虎山部族。你是怎么成为奴隶的?”
      白季对这个部族有印象。神司那里记录着兽神大陆的城邦和大部落的信息,白季曾浏览过上面的内容。虎山部族的领地位于大陆东北部,离斑豹城不算远,是一支由虎族建立的强大部族。他们周围没有其他竞争的部落,近年来也没有什么战争的记录。一般兽人会变成奴隶,除了战争的战俘,就只有……
      “我从生来就是奴隶了。”
      果然。
      “你的母亲是奴隶?”在一些严苛的部落里,确实会将奴隶的孩子也视为奴隶。
      “不是。”黑虎的表情有些晦涩,“他只是部族中的普通亚兽人。”
      “那你怎么会生来就是奴隶?”
      “是因为我的毛色,因为,我是一头黑色的老虎。”
      什么?白季愣怔一瞬,他从没听说过还有这样的说法。
      黑虎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其实在我降生之前,部族的人也从没见过黑色的老虎,所以大家都很惊讶,要不是部族的接生兽人作证,甚至还以为是哪只山猫偷换了幼崽。”他似乎在调笑,但语气很快又低了下去。
      “但祭司说,黑虎是叛逆的野兽,是凶戾之兆,是被兽神厌弃的存在。恰好那段时间部族内灾害频发,祭司说那是兽神的震怒,是兽神的指示。如果部族继续收留我,也会一并被兽神降罪。
      “所以我自出生起就是奴隶,永远也不能成为部族的一员。”
      他说的简单,但白季没有错过他眼中的落寞。
      白季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评价,他回想自己所学的知识。兽人们绚丽多彩的皮毛,在最初的层面上或许仅仅是一层保护、或是求偶的工具,也可以被赋予其他的意义。在许多种族中,稀有的毛色可以被视为一种象征。白色多是神圣纯洁的,很多部族都会珍视白色的兽人。与之相对的黑色则可以被视为不详?难道虎族有这样的传统吗?无论如何,因为皮毛的颜色就将一只健康的幼崽打为奴隶,虎山部族的祭司实在有些武断了。
      “你就是因此逃离部族的吗?”
      “留在部族,我永远只能做最低下的奴隶,我总要为自己寻找一条出路。我要生存下去。生存,不正是兽神所护佑的吗?”
      高大的巨兽人脊背笔挺,湖蓝的眼睛幽深而沉静,脸上却挂着带着几分笑意。夕色如火,舔舐笼罩着他的身型,灼灼跃动。白季感觉有一股热意在体内升腾,好像那无形的火焰跳跃到他的身上,连他一起焚烧。
      “你进入神殿,也是为了生存吗?”
      黑虎思索了一下,回道:“我在流浪途中,看到神使在集市上收买奴隶,恰好我有一个朋友能帮我隐藏逃奴的身份,我就来了。”
      “是吗?黑苔部落的朋友?”
      黑虎笑了笑没说话。
      白季知道这不是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他不会再透露更多了,这场对话也该到此为止。
      “你自己找间屋子住吧,没事不要来打扰我。”他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去。
      “你可以命令我。”黑虎又叫住他,“就像你说的,我已经成为了你的奴隶,就该做奴隶应该做的事。我会服从你的命令,你可以信任我,我们已经是一体的了,我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情。”
      “信任你?”白季停下了脚步,“你是在让我信任一个背叛部族的奴隶吗?”
      黑虎噎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应,最终缓缓低下了头,有些无措。
      白季也觉得自己这话有些过了,他想了一想,还是开了口:“先把你自己收拾干净吧,我不喜欢脏乱。”
      黑虎闻言瞬间抬起头,有些开心的样子。一口答应下来。
      “对了,”白季正要回屋,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叫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黑虎却又愣住了,刚才的开心肉眼可见的退去,方才叙述身世时的那种落寞又围拢上来。
      “我的名字并不好听,你大概也不会喜欢。你可以用你喜欢的方式称呼我。”
      “是什么?”白季很执着。
      黑虎亮丽的蓝眸都暗了下去:“黑垢。”
      “黑垢……”白季不算太意外。
      兽人的名字,一般用自己的兽形或部落的名字再加上一个简单的字音来命名,如狐雪的名字便是。但也有少数兽人的名字更复杂一些,比如芙兰,出身祭司世家,她的名字含义更丰富一些。
      她给自己的幼崽起的名字也都很独特,白季出生的那天白桃花开,又恰逢春雪,飞雪与花瓣相伴旋舞,开启了一个让她难忘的白色春季,于是有了这个名字。
      但还有另一种情况,是部落中的人不允许这个兽人用他们的兽形或者部落的名字命名。这种情况非常的少见,即便是奴隶所生的幼崽,也不会被这样苛刻的对待。
      黑虎名字中没有虎山部族的“虎”字的原因不言而喻。他们不允许黑虎冠上氏族的名字,甚至连为他取的代称都充满恶意。
      “你没错。”黑虎看向白季,他清灵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的确不喜欢这名字。”
      黑虎不知道那句你没错,究竟在代指什么。
      白季低着头,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小石子顺着他的力道滚到了黑虎面前。
      “黑砾。”
      什么?
      黑虎抬起头,顺着阳光,看向那道融在光里的身影。
      “从现在开始,你的名字叫做黑砾。”
      虽然微小,但却坚强,有着自己的个性的小石头。
      “去做你该做的事,黑砾。”说完,他没看黑砾的反应,转身走进了主屋。
      黑砾看着他的背影,白色确实是圣洁的颜色,让他也不禁仰望。
      “黑砾。”他在唇间反复咀嚼这两个文字,似乎能体会到其中小小的敷衍和微乎其微的、却不可忽视的关照。他笑了一下,走进了正对着小塔的那间小屋,随后出去寻找侍女打水,遵从新主人的命令,将自己清理干净。
      许久之后,白季将侍女早上送来的他要的种子整理好,分类备用。
      昏黄的烛火下,他坐在桌前,忽然察觉他刚刚被黑砾裹挟进了一种陌生的情绪里。
      他已经很久没有因为某个故事或者某句话语而牵动情绪了。共情、或者说同情,其实是一种非常重要的能力,在离开芙兰的身边后,周围的兽人都没有什么让他共情的余地。对于他们,白季习惯了忽视与敷衍,这让他对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麻痹,他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这个能力。而今天,黑砾打破了这种状态。
      白季有些懊恼,他被黑砾的经历分散了注意力,却忘记了自己最初关注的重点。黑砾对自己的来历意外的坦诚,但他进入神殿,以及来到自己身边的目的却依然不清楚。
      不过黑砾要做的肯定是不可告人的秘事,一时半会儿估计也不能达成,他还有时间慢慢了解。这场对话和他意想中的不太一样,他本来也没想能直接问出答案,白季揉了揉眉心,他其实不喜欢弯弯绕绕,更喜欢直接一些,现在看来黑砾还算是配合,或许欠缺的只是些许信任。
      想到刚刚莫名的氛围。白季甚至揣测这会不会是黑砾刻意所为,暴露一些相对无关紧要的,来模糊他的视线,从而隐藏住真正要隐瞒的。
      但很快他又自己推翻了这个猜测。单就是逃奴的身份这个消息就足够将他处死,无论怎么来看都绝对算不上无关紧要,除非黑砾想要做的事情,甚至比他的生命还要重要。
      或许是因为黑砾坦诚的态度,他忽然觉得这只老虎其实没有他最初表现出来的那样老成,他似乎也更喜欢直来直往的做事,所以潜入神殿后还不收敛自己的个性,成了神使的眼中钉。而且相见第一天就告诉自己的新主人他是个逃奴,别说是谨慎,甚至好像不太聪明。不然,黑砾就是对白季有十足的把握,确信他不会把这件事捅出去。
      可面对第一次见面、完全不了解的兽人,会甘愿这样铤而走险吗?
      他清楚记得白天中庭里,在廊下时黑砾看过来的眼神,包含着赤裸裸的侵略,甚至或许还有几分敌意。而在回到他的院子后,黑砾表现出来的又完全不同,更像是在试探。
      他会在学徒中一眼锁定自己,究竟是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什么?
      黑砾不可能认识自己。兽神大陆的消息本就闭塞,微光神殿又是一个相当封闭的地方,平时只有侍者和奴隶会在神殿与山下的兽神城之间往来,而他们绝不敢将神殿里的事情当作谈资。斑豹城那边应该也不会泄露他的消息,像狐雪一样有背景的兽人少之又少。
      况且即便黑砾可能从某处听说过他,也不太可能第一时间在学徒中认出他。不说别的,单是今日见过的狐雪就与他有相似的特征,但黑砾在他与狐雪之间坚定的选择了他。
      所以进入神殿才是黑砾最初的目标,在见到自己后,他身上的某一点吸引了黑砾的注意,让黑砾决定通过自己来达成某个目的。
      会是因为什么?一眼就能看到的,只能与他的外表相关。
      白季发散开思维,想起了黑砾提起的皮毛。黑砾因为他的皮毛而获罪,在这一方面比其他兽人都要敏锐。黑与白是相对立的颜色,黑虎被视为不详,是因为白色是祥瑞。而他跟狐雪这样的白色兽人外观上最大的区别,是他蓝色的眼睛。
      他大胆猜测,或许黑砾曾经认识一个白发蓝眼的兽人,这个兽人给黑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促使他关注到拥有同样颜色的自己。
      不管怎样,黑砾身上仍有一些未知的秘密。不巧的是他也有一些秘密,不便于被发现,无论如何都得做些防备。
      白季拿过了桌边的一只小匣子,这只匣子是他幼时安戎在城邦的集市上换来的,里面设计了精巧的机关,需要与之对应的木块才能打开,很是稀有。因为小巧便利,白季当初来神殿也将它带了过来。
      他打开了匣子,检查了里面的东西,想了想,又取出一样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要关上时,忽然瞥到匣子一角的东西,拿了起来。
      这里面放着的除了神殿给的一些重要的物品,还有几样是他幼年时的宝物,手里的这块骨牌就是其中之一。
      斑豹城的领地复杂,周围栖息着许多大型野兽,最让安戎苦恼的,是在北方峰林中的一群秃鹰。他们经常抢夺领地内的食物,还破坏过城邦、猎杀过兽人幼崽。猫科兽人的狩猎能力极强,算是顶级的猎食者,但他们没有飞行的能力,对那些飞得高的大鸟毫无办法。
      安戎设下陷阱猎杀了他们的头领,才灭了它们嚣张的气焰。那头野兽不知活了多久,骨头坚硬如玉石一般。安戎用它的胸骨雕刻了三块骨牌给他的幼崽,芙兰后来又在上面添上了象征他们各自身份的图腾。
      白季的这块图腾线条繁复而漂亮,能认出上面有花样的图案和一只灵动的猫,还有一部分难以辨认,芙兰说那是一种古老的文字,代表的是白季的名字,芙兰做了一些变形让它融合进小猫跃动的身体里,形成了这个复杂而独特的图腾。
      白季很久没有把玩过这些幼年的宝藏,几乎忘了这块骨牌的存在。他想起白天神使说要给黑砾铭刻,他本来想要设法拒绝,却又不知那个什么神血圣铭背后是不是又有什么规矩。
      他想拒绝是因为不认为黑砾是真正属于他的奴隶,但与黑砾交谈后他又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怎样对待这个奴隶。直接刻名字还是不太符合他的审美,这个图腾倒也合适,美观又隐晦,还象征了他的所属。
      想着,白季取出了一块木板,将图腾描画了下来。
      刚收拾好一切,敲门声便响起,黑砾很有分寸没有直接推门,而是隔着门说:“我为你打了水,放在门口了,月亮升高了,你要洗漱吗?”
      小屋里点着油灯,白季没有注意时间。他打开门,如黑砾所说,天空都已浸入夜色。
      黑砾已经清洗干净,身上还有几分水汽,半长的头发发尾还滴着水,被他全部捋上去,露出整个面庞。
      白季这才发现他的面容意外的英俊,湖蓝的眼睛镶嵌在幽深的眼窝里格外的有神。虎族的兽人面容大多锐利,黑砾不知是不是因为还是亚成年相对清秀很多。
      比起之前是顺眼多了。
      他简单应付了一声,关好书房的门,径直回了塔楼。
      黑砾目送他回了塔楼,看着人消失在自己面前,他放松了肩膀。他瞥了一眼面前的屋门,没有半分流连,转头回屋。
      月华渐上,小院里沉静如湖泊,没有一丝丝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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