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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流放 在兽人的传 ...

  •   在兽人的传统里,每次桃花盛开,都代表着新一年春日的到来。
      神殿虽处高峰,但因地热影响,四季都有花开。今年的桃花开得格外的好,灿若云霞的绯粉笼绕着整座庭院,连圣洁的白石都映上了夭夭春色。
      这几日神殿中十分热闹,神使、侍者步履匆匆,精神焕发,只为准备今日举办的夕日祭。
      祭司们守护着神殿的圣洁,外面的兽人难以踏足。只有在一些祭典时,微光神殿才会对外开放。
      而固定每三年举行一次的夕日祭会格外盛大,兽神城的民众、还有一些城邦的使者都允许参加。
      夕日祭是一年中最重要的祭典之一,象征春日的到来、新的一年开始。盛大的祭典带着兽人们从严酷寒冬的氛围中走出,接下来,便是春狩、采集与耕种等工作的安排。此外还有一层重要的作用,便是在春季繁殖季开始之前,为部落的年轻兽人举办的相亲大会。
      兽人们因种族不同,妊娠周期不同,繁殖的季节也会不一样,主要集中于春秋两季,对应的也产生了夕日祭和秋月祭的相亲大会。
      神殿的神使、侍者多是年轻的亚兽人,正是最健壮美好的时候。繁育是兽人的头等大事,神殿也愿意推动这些年轻兽人去寻找伴侣。
      结为伴侣后,他们大多数会到山脚的兽神城成家,有些繁育后还会再回到神殿。也有少数如白季的母亲芙兰,远嫁到别处的城邦或部落。
      夕日祭会举行七日之久,但神殿毕竟特殊,只允许外来的兽人停留一昼夜。
      白季窗边的藤萝刚结花苞,浅紫色星星点点缀在绿瀑上,已经有了淡淡的甜香,很得白季欢心。他顺手掐下来一小枝,递给身后的黑砾:“把这个也戴上吧。”
      黑砾看了看手里细小的花苞,又看看兔芋精心采来的姹紫嫣红的花盘,无奈笑着摇了摇头,还是听话的编入了铂金的发丝中。
      这是夕日祭的传统,年轻的兽人会用鲜花装饰自己,迎接春日。
      白季是第一年参与这个节日。虽然相关的仪式他早背的一清二楚,但到今年他的年纪才够上了门槛,亲身体验还是很不同的。
      虽然他没有说,也没表现的太明显,黑砾还是看出他的新奇雀跃,让黑砾也不由得愉悦起来。
      他细心把铂金色长发编成一根根细辫,又盘到白季头顶,簪上一朵朵盛放的花朵。三年来,黑砾编头发的手艺越来越纯熟了。
      “好了吗?”白季抬头询问,被黑砾轻轻摁住肩膀。
      “别动,再等一等。”
      黑砾左右前后仔细端详一圈。
      “感觉还缺点什么。”
      黑砾想了想,从旁边的衣箱翻出一条亮丽的丝带,系到了发丝中间:“好了!”
      他很满意自己的大作。
      白季借着天光,侧头在盆中的水面上照了照。粉黄相间的花间系着一根深蓝色的丝带,他钦点的那只浅紫的小藤萝被编进了垂在他耳边的小辫里,典雅大方又不失俏皮。
      “还不错。”白季很满意。
      这条丝带就是神司昼送给他的信物,或许神司昼给他蓝色丝带是因为他有一双蓝色的眼睛。但这条丝带的蓝色比他眼睛的颜色更深,这种靓丽静谧的深蓝色白季从没有见过。这个颜色太特别太显眼,所以从得到这条丝带,他几乎没有戴过。现在看来戴上似乎也不错。
      阳光下,高塔花蔓环绕的窗间,年轻的祭司临水自照,铂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发着光,发丝间花朵点缀,容颜似玉、浅笑盈盈,美得犹如一幅画,看痴了刚踏入院门的兔芋。
      今年,白季十五岁了。眉眼逐渐长开,已经没有当初刚来神殿时的青涩稚嫩。蓝眸灵动,如同春日高山初融的冰溪,流光婉转。骄矜高傲依旧,但当初拒人千里外的冷漠已经化为了一层不易触碰的纱衣。
      黑砾取来昨日就整理好的圣袍,娴熟的帮白季穿戴整齐。
      白季下了塔楼,连忙上前:“祭司白,神使兰刚刚派人来传话,她跟您的父亲已经到达了神殿。在仪式过后,他们会在南边的小花园等您。”
      白季闻言一怔,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
      黑砾整理好房间出来时,白季还站在原地。他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不自觉摩擦着手指。
      他进入神殿九年,能见到父母的机会屈指可数,芙兰早传信来说要参加这次的夕日祭,白季还是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与他们相处了。
      一位陌生的侍女突然出现在院门口:“祭司白,神使派我来通知您,祭典马上要开始了,请您尽快赶往中庭。”
      “好。”白季点了点头,再次确认了一下自己的仪容,跟着传话的侍女走了。
      中庭已经挤满了祭司。狐雪也在,正跟他的奴隶青红交谈,远远地望见了白季,便招呼他过来。
      狐雪长高了许多,比白季高出大半个头,马上就要进入成熟期。说来白季虽然一直都比同龄人要矮些,可还没有那么明显,随着这些年大家渐渐长大,差距就越来越大了。狐雪身边的青红更是能直接看到他的头顶。
      “青红怎么在这里?”白季问。祭典上祭司们一般不会带奴隶。
      “来追杀我的。”狐雪依然没个正形。
      “主人不肯带花,我给他编了顶花冠送来,他还是不肯带。”青红向白季行了礼,妥当地回答。
      白季这才发现狐雪身上居然没有带一朵鲜花。
      “我的头发也带不住花啊,圣袍也没有插花的地方。而且我嗅觉好敏感的,花的香味太浓郁了,我要带一天鼻子都要麻了。”狐雪抚着自己柔顺的长发,试图换取一点同情。
      “所以才给您编织了花冠,不会掉的。”青红不为所动,“山犬族的犬余祭司也嗅觉灵感,他也没有抗拒。佩花是夕日祭的传统,主人身为祭司怎么能主动破坏?而且……”
      “好了好了好了,”狐雪听了一早上这话,不知为什么他的奴隶比他还像个祭司,古板的很,“我带好吧。”
      白季知道,狐雪对自己的形象有一定的坚持。狐雪讨厌对自己的长发做过多的修饰,从不编发挽发。他的长发柔顺笔直,不挂尘埃,如果不编一下也确实挂不住花枝。
      但他今天的抗拒主要不是因为这个,只怕是为了跟青红作对罢了。狐雪当初还警告白季不要被黑砾驾驭,没想到他跟他的奴隶青红也是针锋相对,青红极有原则不吃狐雪那一套,狐雪被她管的束手束脚,总是给青红找些不痛不痒的小麻烦。
      青红手巧,几下将精致小巧的花冠用狐雪的丝带固定在他的头上,更衬得他艳若春桃。与白季站在一处,仿佛这一角的阳光都明媚许多。
      青红退到了一边,狐雪也看见了白季的装扮,调侃:“还以为你来这么迟是有什么事,原来是在梳妆打扮,打扮得倒是应景。说起来咱们祭司白也大了,是不是也跟花儿草儿一样,向往春天了?”
      白季根本不理他,狐雪却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今日来主持祭仪的是贤者莠,听说他之前与贤者月起过冲突,这几日似乎背地里计划着什么。刚才青红来给我送花环,正好撞见他神色匆匆带着神使走了,不知道是要做什么去?总归不怀好意,你要小心一些。”
      “为什么我要小心?他针对的不是贤者月吗?”白季莫名。
      狐雪挑眉:“你不知道吗?贤者莠之所以看贤者月不顺眼,就是因为你啊。贤者莠可是如今最年轻的贤者,当初神司昼要找一位祭司继任,他本是最有可能的,神司昼却跳过了贤者们,自己收徒。
      “他后来又想推荐自己的族人给神司昼,但神司昼首先看中了你。在他看来,你就是贤者月安排进来专门与他争夺这个位置的,自然看你那都不顺眼。
      “他原本要推荐给神司的就是与我同届进入神殿的犬余,那小子看你的眼神跟要撕了你似的,你都没注意到吗?”
      白季顺着狐雪的视线看到了那个“要用眼神把他撕碎的”犬族亚兽人,他还真没怎么注意过。
      不过白季还是仔细掂量了一下狐雪的话,他觉得对方对付的主要还是与贤者莠有利益冲突的贤者月,他平日与贤者月几乎没有交集,也不见得贤者月对他有多少关心。贤者莠怎么确定动他就能威胁到贤者月?
      还是要谨慎一点。
      他想回头叫青红去通知黑砾,让黑砾守住院子不要出去,可还没开口,贤者莠就来到了中庭,随行的还有贤者月。
      贤者莠的面上颇有些得色,而之后跟随的贤者月虽然面色平静,但白季分明看到他向自己的方向瞥了一眼。
      白季眉头一皱,觉得周围的氛围也变得不对了。狐雪这个乌鸦嘴,不会真的说中了吧。
      “学徒们。”贤者莠站到了台上,声音传遍了中庭,掷地有声。
      “今日是一个快乐的日子,我们本该再此举行夕日祭的祭典,庆贺新年伊始。但现在,我需要打破这份欢乐,占用大家的时间,向大家宣布一件事情。
      “这件事非常重要,我认为足够夕日祭为之让步。我希望各位静听。我要在此揭露一桩罪行。有一位祭司——他越过了祭司的底线、无视了神殿的规定、藐视神殿的权威,甚至冒犯了兽神。他居然盗窃了兽神的权能,私自将知识授予了一名低劣的奴隶!”
      白季心下一沉,连平静的神色都难以维持。
      “将奴隶带上来。”
      话音一落,黑砾被两名巨兽人奴隶押了上来,身后还跟着几位不知名的奴隶侍者。
      两名巨兽人将黑砾按跪在地上,黑砾头颅无力的垂着,他试图反抗,颈椎却抬不起来。白季心下一沉。
      “这是谁的奴隶?”贤者莠在高台上调高了声调。
      白季冷眼盯着他拿足了架势。
      “白季。”众兽人的视线扫了过来,“这是你的奴隶,是吗?”
      白季只好出列,站到了黑砾身旁。
      狐雪面色一沉,当即叫过青红,在她耳边吩咐了几句。青红快速转身离去。
      “是。”白季尽量收敛情绪,表现的很平静。
      “谁是证人?”贤者莠又移开了注意。
      几位奴隶侍者低头应诺。
      “说出你们的证词。”
      首先出声的那一个,是犬余的奴隶犬末。
      外院下山的山道上,有一道文碑垒成的石壁,上面篆刻着诗文和神话歌谣,是历代祭司在神殿学习时的作品,传达了他们对兽神的祈求和祝颂。兽神城里也常有兽人到这里来,摩挲祭司们的砖石向兽神祈祷。
      一次犬末下山,远远看到有一对年老的兽人伴侣拉着黑砾说着什么,黑砾听完抬头,视线在石壁上逡巡了一下,随后指给那对老兽人一个方位,就离开了。
      犬末等黑砾离开后才上前,那对老兽人正摩挲着石头跪地祈求。犬末假装关心询问那对老兽人在祈求什么,原来老兽人是为了他们病重的孙辈,跟随商队不远万里来到圣山。他们不清楚神殿的情况,把黑砾错认为祭司,向他询问祈求健康的诗文在哪边。
      犬末想起刚刚黑砾是看了石壁才给出的指示,像是在辨认上面的文字。他十分震惊,他也知道自己的主人看不惯黑砾的主人祭司白,直觉自己抓住了什么线索,他开始关注黑砾的一举一动,试图找到更多漏洞。
      “贤者大人,黑砾根本不像一般的奴隶,他懂的很多。他经常替祭司白在兽神城收集种子,他每一样都认识。不只是种子,他还会文字和算数,真的,不只是我看到过,还有很多奴隶都可以作证!”
      “还有谁可以证明?”贤者莠问。
      奴隶和侍者都站在一边,神色不安,都不敢先出来作证。犬末推了推旁边的奴隶,奴隶被迫站了出来。
      “你看到过什么?”贤者莠循循善诱。
      奴隶磕磕绊绊地开口,他曾看到黑砾在集市上跟摊主讨价还价,黑砾一眼就能看出摊主的货物数量不对,并且瞬间算出他们该如何等价交换。
      “你觉得这证明了什么?”
      奴隶战战兢兢:“黑砾……他会算数,他算得比那些商队的老板还要快,我还见过他买完种子后数种子的数量,他还在袋子上做了标记,那个,那个……”
      “所以他还会写字。”犬末接过话尾,“贤者大人,还有其他兽人也看到过,他们都可以证明这点。”
      在犬末的催促下,一名侍女也走上前来。
      “你是祭司白的侍女?”贤者莠问她。
      “不,祭司白的院子平时只有兔芋服侍,我跟兔芋住在一个屋子里。”
      “那你又怎么注意到祭司白的奴隶的?”
      “我跟兔芋说笑时,听兔芋提起过祭司白给黑砾出了一个什么问题,什么兔子什么鸡的,难住了黑砾,黑砾已经在地上画了好几天了,兔芋以为他在画兔子和鸡,可仔细看了发现黑砾画的压根不是兔子和鸡,而是在写字。”
      “你可以确定吗?”
      “兔芋是唯一一个能进出祭司白院子的奴隶,她深得祭司白信赖,她最清楚祭司白的院子里都发生了什么了。”
      “这样看来,祭司白的奴隶确实非同一般。”贤者莠意味深长,“其他兽人呢?你们也见到过祭司白的奴隶写字或算数吗?”
      这次上前的是一位神使,他姿态从容:“我是负责管理书殿的神使。我有次当值,看到祭司白带着奴隶偷偷进入了内庭,之后,我们再清点书殿的书籍时,发现有几本书丢失了。”
      “因为这件事牵扯到神司的弟子,我们不敢声张,只好偷偷调查。在今天早上,我们在祭司白的小院里找到了这些。”
      一个奴隶从外面走了进来,手中拿着几本木书。
      白季面色紧绷。
      三年前他决心帮助黑砾后,便开始教习黑砾读书。他们一直小心不要被别人发现,可终究百密一疏。
      而这些木书绝不是偷的。为了教导黑砾,他找让黑砾在山上找合适的木材制了些木片,为他誊抄制作了这些书。他让黑砾在书房的石墙上掏了个洞,将书藏在了那里。贤者莠居然这都翻了出来。
      为了避免被神使察觉,他没有选择神殿的教材,而是在神司的书房找了些合适的书。
      即便是贤者们也没有可能接触到神司书房的书,但他们大可以指鹿为马,说这就是书殿的藏书,白季也没有方法证明,对方明显有备而来,现在的情况确实有些难以应对。
      “一个不会认字的奴隶是没有必要偷盗书籍的,”贤者莠缓缓引导,“所以,这些书的存在本身,就说明这个奴隶已经识字。而识字是谁教的?”
      他顿了顿,惊疑在祭司们的心中慢慢发酵。
      “奴隶没有资格触碰知识,这是兽神的律令,是神殿的规矩。无论这些书是从别处抄来的,还是神殿丢失的,一个奴隶——识字本身,就是罪。
      狐雪突然站了出来,朗声道:“贤者莠,现在的证据只能证明或许白季的奴隶识字,并且接触了书籍。但这似乎还无法证明这些知识是由祭司白传授给奴隶的。您要审判的到底是奴隶,还是祭司白?”
      贤者莠看了他一眼,缓和了神色,悠悠道:“不错,这样确实没办法证明是否是祭司白泄露了知识。或许这个胆大包天的奴隶是从别处偷学了算数和文字,祭司白也是受到了蒙蔽。祭司白,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全场兽人都看向白季。
      白季沉默片刻:“那些书,是我让黑砾替我保管的,并不是他私藏的书。”
      场下一片哗然,白季的话仿佛一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中,激起一片浪花。
      “祭司白,你是说这些书是你私藏后,交给奴隶的吗?”
      “不。这些书是我带出来的,是神司书房的馆藏,神司借给我的,黑砾是巨兽人奴隶,不可能进入内庭,自然也不可能偷盗书。”
      “神司同意将他的书房的书给你借阅,不代表你能长时间的占有这些图书。更何况把珍贵的书给奴隶保管,这是对知识的亵渎。”贤者莠神色严肃。
      “这的确是我的失误。”白季假意低头。
      “或许祭司白的失误不止于此。”贤者莠幽幽地说,“弄醒那个奴隶。”
      挟持着黑砾的两名奴隶抓住他的头发拽起他的头,旁边又有一个奴隶过来在他脸上泼了一瓢水。
      黑砾似乎清醒了一些,虚弱地喘息着。
      “奴隶,抬起头来,告诉我,这是什么?”贤者莠举起手中之物。
      白季下意识摸了摸颈间,一片空荡。本该在那里挂着的书房的钥匙,此刻却在贤者莠手中。白季心中一惊,猛然想起了今早传话的陌生侍女。
      黑砾勉强睁着眼睛,在身后奴隶的辖制下,被迫开口:“这是祭司白拥有的、神司书房的钥匙。”
      又是一阵喧哗。贤者莠计谋得逞,笑着问旁边的神使:“你来说,这是什么?”
      神使紧张又茫然:“这是,金属片?”
      白季心中咯噔了一下。
      “各位都听到了,没错,我都有些震惊。成为贤者这么多年,连我都不知道神司书房的钥匙长什么样。”他缓缓踱步,“一个小小的奴隶,居然认得这是什么。除了神司昼、祭司白,还有谁会认识这是神司书房的钥匙?”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兽人。
      “钥匙由祭司白贴身保管,从未示人。而这枚钥匙,如今在奴隶手中。一个奴隶,不仅识字、算数,还能一眼认出从未见过的神殿信物。”他的声音渐渐高亢,“这说明什么?” 场下一片寂静。
      “这说明,祭司白与这名奴隶之间,存在着远超主仆的关系。他教他识字,教他算数,教他辨认神殿的器物,甚至将书房的钥匙交予他保管。”贤者莠一字一顿,“这不是保管,这是托付。不是失误,是有意。”
      白季咬紧了牙齿。
      “诸位,”贤者莠转过身,面向所有学徒和祭司,“兽神将知识赐予神殿,神殿将知识赐予祭司。这是天定的秩序,是千万年不变的规矩。知识是兽神的权柄,不是任何兽人都能触碰的东西。” 他的声音愈发铿锵。
      “奴隶识字,是僭越。祭司授予奴隶知识,是背叛。今日之事,看似只是祭司白与一个奴隶的私相授受,但诸位不妨想一想——如果每一个祭司都可以随意将知识传给奴隶,那神殿凭什么掌管知识?千万年来的秩序,又凭什么延续?” 他停顿了片刻,让这番话在兽人心中落下。
      “所以,此事无关私怨,无关派系,只关乎神殿的根基。”
      贤者莠转向白季和黑砾。神色肃穆,提高了音量。
      “祭司白季,身为祭司,受兽神恩典,享知识权柄,却私授奴隶,玷污神明。”
      “奴隶黑砾,身为贱籍,僭越本分,私学知识,亵渎神权。”
      “当——处以极刑!”
      贤者莠声音穿过了整座中庭,直接宣判了对白季和黑砾的处置。全场哗然。
      白季看到黑砾说完了一句话又陷入了昏沉,不知贤者莠在他身上做了什么手脚。黑砾不是一般的奴隶,没那么容易被制服,对方是有计划的。
      这件事并没确凿证据。这些兽人的证言大多只是猜测或者听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说辞。
      可贤者莠有意煽动情绪,挑起矛盾,这些辩白由他的口中说出只会被视为狡辩。
      重要的不是证据,而是谁的话语能有与贤者莠相同的分量。
      白季看向贤者莠身后的贤者月,他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自从进来以后,贤者月还没有说过一句话。贤者莠对他下手是为了对付贤者月,但他在贤者月那里究竟有多少分量他也不清楚,看起来贤者月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狐雪在下面也干着急,白季被困在庭中,已经没了办法。如果真的让贤者莠就这样定下了罪名,要翻案也晚了。
      贤者莠转头问向贤者月:“说起来,白季也算得上是贤者月的徒孙,当初还是您将他引进神殿。不知贤者月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我的判决,您有异议吗?”言语充满挑衅。
      贤者月皱紧眉头,看向贤者莠的眼神带着几分轻蔑:“罪名的审判要依据证据而不是亲疏,如果贤者莠认为这些证据足够他们被处刑,我也没有话可以说。”
      贤者莠只把这当作他束手无策最后的挽尊,志得意满。
      狐雪焦急地望过场地中的所有兽人,看向一个方向,忽然眼神一定,继而悄悄抽身离开。
      在贤者莠的命令下,周围的神使上前来要退去白季身上的圣袍。白季挥手止住神使的动作,权力就是这么被随意使用真是荒唐,随后他冷静的解开了外袍扔到了地上,雪白的棉布衣瞬间沾染了尘埃。
      挟持着黑砾的奴隶也松开了手,黑砾无力的跪坐在地上,白季皱眉上前观察他的情况。他眼神涣散、神志不清,四肢也瘫软无力,像是中了什么毒药。
      白季皱紧眉头,如果黑砾还清醒,最起码或许他们能跑出去,只是神殿为举行夕日祭增加了守卫,黑砾又被使了手段。
      贤者莠刻意在夕日祭这天出手,想必也是算准了的。神殿的祭司们都集中在这座中庭,被煽动起情绪,原本三分的证据也成了七分。而在这么多双眼睛的见证下,再想之后翻盘也几乎不可能,贤者月为自己的名誉考虑也不会插手。
      如果他在私下问罪,为了公允,就需要其他贤者或神司做见证,谁都知道白季跟神司的关系。
      神司昼,白季眯了眯眼睛,神司拥有最高话语权。现在神司昼是最有可能帮他的。可神司平日行踪不定,从不参加夕日祭,谁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外院的喧哗也传不进神司的书房,能进去书房的他又困在这里,还有谁能找到神司昼?
      “这是怎么一回事?”一道苍老温和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白季瞪大了双眼,看向声音的来处。
      是神司昼!
      兽人们恭敬的行礼,神司昼在狐雪的搀扶下缓步走入中庭。
      “今日不应该是夕日祭吗?这里听着可不像是在举行典礼。”神司昼儒雅浅笑,像是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神司大人,抱歉搅扰了您的安宁。只是贤者莠发现了一件大事,事关您的弟子祭司白,不如您也来听一听,或许会知道一些不一样的。”贤者月缓缓开口。
      贤者月声音平静,言辞没有一点偏向,十分公允。向神司细细讲述。
      神司昼听的也十分认真,没有急着开口,时不时问询一些细节。
      随着他们的一问一答,中庭逐渐安静下来,没了方才剑拔弩张的氛围。
      神司昼听完了全过程,笑容不变,点了点头,缓缓开口:“我大概了解了,这其中确实有些误会。白季是我的弟子,我在教学他的时候自由散漫了一些,做了一些不太合规定的事,没有知会过你们,所以让你们误会了,也算是我的过错。
      “白季书房里的那些书,的确是从我这里借出去的。我也确实让他帮我抄写了不少书,有的书沉重不好搬运,是我告诉他可以让奴隶代劳,他只有这么一名巨兽人奴隶,负责打理他的贴身事物,接触过一两本书籍也是正常的。
      “黑砾,我也知道他,确实是个很聪明的奴隶。简单的算数也并不是什么高等的知识,不知不觉就学会了也不是不可能的。
      “至于识字,你们真的能确定他写写画画的那些就是文字吗?”神司昼转向了那群举证的兽人。
      他眼神温和,没有什么压迫感,但奴隶和侍者们还是惧怕高贵的神司。
      “我,我,我不知道啊,我也不识字,我只是看到了他画了些奇怪的符号。”最先被推出来的小奴隶忍不住,哆哆嗦嗦地交代。其余的奴隶和侍者顿时也都发起抖来。
      “呵呵,看来主要都是误会啊,那个叫兔芋的小侍女应该也是不识字的,她只是不认识黑砾在画什么,应该也没说是在写字吧。”
      和兔芋相识的侍女顿时汗流如注,只好承认兔芋没有那么说过,只是自己的臆测。
      “看来大部分的罪证,都只是捕风捉影啊。”神司昼神色安然。
      “学徒们都还年轻,他们或许不清楚,但贤者们应该有所领悟。奴隶们跟在我们身边久了,经常帮我们做一些事情,不知不觉就掌握了一些知识和技能。
      “他们并不是主观上要去偷窃知识,只不过是做的多了运用纯熟罢了,毕竟他们也有眼睛、也会记忆,不能否认他们也在不断的接触知识,也不断的被知识改造,我们不能自欺欺人。”
      “兽神宽容赐予了兽人智慧,我们不该刻意屏蔽这种天赋,那便辜负了兽神。”
      方才严厉的审判,在神司昼的口中轻描淡写。中庭中兽人们的神情明显也放松了很多。
      神司昼的话语自然比贤者更具分量,他展现出的温和亲切也让兽人更加愿意相信。
      眼看大势已去,贤者莠面色难看,他费尽心思使这一招,可不想让神司昼就这么轻轻揭过去。
      “神司昼说的也有道理。”他先收敛了自己的不满,假意顺应,“但凡事讲究一个度。神司昼方才也说,与主人相伴多年、帮主人做过许多事情的祭司的奴隶才可能掌握一定的技能。但祭司白也只是一位学徒,他的奴隶也没有真正做过什么工作,他却连文字和算数都能学会,这如果真的说是这个奴隶聪慧,也实在难以服众。
      “而且,祭司白也是神殿的学徒,应当明白知识的神圣,理应珍惜学习知识的权利。即便是经验丰富的祭司和奴隶,在相处时也应注意保护知识。奴隶学习到知识后,擅自作威作福,甚至叛逃,这样的事件也不在少数。祭司身为主人,便要约束自己的奴隶。祭司白的奴隶如此,祭司白也有监管不力的责任。”
      神司昼的笑容浅淡了一些:“为什么不让黑砾自己来说一说呢?他到底是怎么学会的算数,又到底识不识字?”
      贤者莠坦言:“祭司白的奴隶桀骜不驯,我们在缉拿他的时候他不肯顺从,我们只好给他喂下了□□。即便他不曾窃取知识,仅凭拒不受捕的态度而言,他也是失格的奴隶,应当受到责罚。”
      神司昼转向白季:“祭司白有什么可说的吗?毕竟是你的奴隶,你应该最清楚。”
      贤者莠闻言面色又臭了一分,神司昼对白季的维护几乎没有掩饰。
      白季看着神司昼,又扫了一眼中庭的兽人,方才群情激愤的祭司们都已经平静下来,有的若有所思,有的面露不甘。高台上的贤者莠气急败坏,贤者月依然保持着风轻云淡,嘴角却挂着不易察觉的笑。
      一阵微风吹来,扬起了庭中飘落的花瓣。他仅着一层薄薄的棉布衣衫,轻微的风也带来一阵凉意。一股无力的疲惫感,忽然袭上他的身躯。
      “我的奴隶的确会算数,但不是我教给他的,我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学到的。”他开口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神司身旁一直低眉顺眼的狐雪抬头,难掩诧异,难道白季要放弃自己的奴隶吗?
      白季站起身来,让黑砾靠在自己的腰边。直视着神司昼和贤者莠:“但我也并不无辜。我的确给他看过图册,教他认识植物。因为我觉得他很聪明,会算数、记忆力很好,我能把他培养成一个不一样的奴隶,一个更强大、更有用的奴隶。贤者莠说的也不算错,是我,泄露了知识。”
      三年来,白季虽然同意了帮助黑砾做那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大事,但并没有采取什么举动。
      实在是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兽人们蒙昧已久,顺从已经是他们本能的反应,而神殿地位稳固,没有什么可以下手之处。
      白季甚至想过自己要不要去做神司,彻底改变神殿的规定,解除对知识的垄断才行。
      这个方法并不是不可行,甚至很是稳妥,只是不知要花多长时间。但白季心中还是排斥,好像这样做就是向那规则低了头。
      因此这三年来,他只能是尽力吸取更多的知识,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并尝试更多的了解这个世界。
      反而是黑砾十分的从容,完全收敛了进入神殿时的激进冲动。
      白季问过黑砾,为什么没有被规则支配的恐慌。黑砾却认为他是在神殿才会有这种焦虑。虽然神殿的祭司们具有智慧,反而没有部落中的兽人更有自主性,小部落的兽人知道的少,生活却更加自由,他们不在乎权力或者知识,更相信自然的丛林法则。他们只要能生存下去,在乎的东西没有那么多。
      白季当时就有一种想法,他想做的在秩序森然的神殿无法实现,如果到自由散漫的小部落中去呢。在认识黑砾之后,他越来越认识到,要真的了解自己所在的世界和兽人的生活,就要像黑砾一样行遍世间。
      贤者月难以置信,没想到白季居然自己承认了。而贤者莠见柳暗花明,暗暗嘲讽贤者月和神司昼,没想到他们费尽心思为他遮掩,白季却自己先叛逃了。这下就连神司昼都没法将这件事糊弄过去了。
      神司昼神色没动,只是语气略有些惋惜:“孩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白季恭顺的低头:“神司大人,是我的错。我没有遵守祭司的底线,我辜负了你的期望,亵渎了兽神,我甘愿受罚。”
      贤者莠十分得意,刚要开口,却被贤者月截断:“既然祭司白自己也承认了,这件事的真相也算明晰了。祭司白的处置方式,不如就让神司昼来决定吧。今日是夕日祭,来客还在外面等待,还是先举行祭典,将祭司白和奴隶带下去处理吧。”说罢挥手,他身旁的神使便下去带人。
      贤者莠本想阻止,但又一想白季已经亲口承认了,必然要受到严厉的处罚,他再坚持插手或许会得罪神司昼,不如就此收手,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白季扶着黑砾跟神使走了下去,狐雪也扶着神司昼转身离去。
      “请贤者莠主持仪典吧。”贤者月也转身离去了。
      神司昼一路走进了内庭的大殿,狐雪站在殿门口等着白季,明显有话要说。白季走上前。
      “我让青红去找神司昼的奴隶,没想到她走到半路就看到神司昼神色匆匆往这边来,不知是谁给他递的消息。”狐雪悄声说,忍不住抬眼瞪了白季一眼,“我还以为神司昼来了事情就稳了,没想到你居然自己认罪,不想活了不成?你也看到了,神殿看似纯洁神圣,贤者们可不是什么纯善的人,他们为了权势无所不用其极,有今天这一回,就会有第二回、第三回。你得长长教训了。我不知道你在盘算什么,小心玩火自焚。”
      白季安抚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复,把黑砾交给一旁的神使,只身进入了大殿。
      神司昼站在神座下首,仰望着那座金座。
      兽神从没有亲身降临过大陆,但神殿一直供养着这只神座,象征着兽神至高无上的权力和地位,尽管坐在上面的只是虚无。
      神司昼缓缓开口:“今天的事,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白季沉思了一会儿,开口却是疑问:“老师怎么会知道我出事了?是贤者月提前通知了老师吗?”
      “贤者月的确派了神使来找我,但跟狐雪的奴隶一样,他们都没有找到我。我会前往中庭,是神给我的指示。”
      白季皱眉。
      神司昼回身看着他:“孩子,你是一个很特别的兽人,你有很多想法,很多创造力,兽神并不排斥这一点,甚至鼓励这一点。但你还是太年轻了。
      “你犯下了一些错误,其实兽神一直知晓,他是宽容而仁慈的,他派出我来指正你。
      “可你没有接受我的指点,你似乎更想自己去寻找答案。”
      白季没有作声。
      神司昼叹了口气:“那就去吧,孩子,去亲眼看看这个世界吧。或许到时候,你就能找到自己想要的真相,你就能理解、能够认识到知识的权柄是多么的重要,到时回到神殿来,向兽神诉说你的想法和见闻。兽神会护佑你的。”
      “之前尖白高原的部落归顺,高原建立了大日城,与西部诸族形成往来,建立了商路。西部地形崎岖,商路行走不易,在穿越神弃之地的路上,聚集了许多流浪兽人,结成团体打劫商队,威胁了商队的安全。
      “神弃之地的流浪兽人,有些穷凶极恶、罪恶难恕,但也有些另有隐情,不是不能重新回归部落。几位贤者也与我商议过,有意派几位神使去整顿一下,宽赦一部分兽人、管制另一部分。只是神弃之地毕竟生存条件恶劣,普通的神使前往恐怕难以适应。你虽然只是学徒,单论学识超过了一般的神使,将你派往神弃之地,也算是一种惩罚,想来贤者莠也不会不同意。”
      神司昼下了旨喻:祭司白亵渎神权,但念在其有悔改之意,判流徙。流放至神弃之地,履行祭司的职责,管束神弃之地的流浪兽人。
      旨喻传下去,白季从神殿出来,便带着黑砾出发了。
      神司昼为他安排了车,由他的奴隶护送他们前往神弃之地。
      在车行驶过神殿的门口时,白季想起了兔芋早上来传话,说芙兰和安戎抽了时间要与他见面。不知他们听到自己被流放的消息又会作何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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