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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默了良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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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了良久,傅准才省起此来的根本目的,赶忙又重新央告道:“和大人,是非曲直,日后历史自有公论,眼下还请救救我家王爷为要啊,和大人!......”
和儁故意揶揄道:“你们这些人个个自认为才高八斗,智计无双,连你们都没有办法解决的事,老夫就更是无能为力了。”
傅准不由得急了,朝和儁连连拱手,言辞激动道:“我说和大人,和大人哪,我真心求你了,你就不要再如此折杀下官了。我知和大人德高望重,经验尤其丰富,过的桥比我们走的路都多,这天下如果只有一个人能救齐王,那一定是非你和大人莫属啊!“
一番马屁拍下,见和儁依旧不为所动,傅准不得不心一横,以要挟的口吻道:”还记得当初和大人出仕多年仍寂寂无闻,若非齐王慧眼识英才,极力向文皇帝和陛下推荐,和大人焉能有机会建立如此丰功伟业?”
当年和儁虽然满腹才学,然因不善言辞,年近四十还只是个小小的典农功曹,因得到当时深受文皇帝陶弘昭偏宠的齐王极力推荐,才被征召为大将军府掾属,后凭才能深得陶弘昭及陶景寰两代帝王赏识,得以升任征西将军,方才有机会立下一人灭三国的不世之功。
虽说傅准这话未免有要挟之意,但显然也是真急了才会忍不住脱口而出,加上和儁本来也想找机会还恩齐王,于是感叹道:“人说傅大人对齐王最是忠心不过,如今一见果然非虚。其实你和大人不来求老夫,老夫也自会设法保全齐王的。”
傅准将信将疑道:“和大人此话当真?”
和儁敛容正色道:“此等大事岂可戏言。”
傅准登时喜出望外道:“如此齐王有救!齐王有救了!”
和儁郑重其事道:“其实要救齐王并不难,关键的是他要自救,其次才是必须听从老夫的安排才行。”
傅准立刻信誓旦旦道:“只要能救齐王,一切听从和大人吩咐。”
于是和儁边说边比划,如此这般地给傅准详细说了一通,傅准是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待和儁说完,傅准已完全陷入了沉思之中。
见傅准半晌不表态,和儁面色冷峻道:“如果不按老夫说的办,那就请傅大人另请高明吧。”
虽然和儁的办法会为今后带来诸多弊端,但目前似乎是唯一能救齐王的办法,傅准狠狠一咬牙道:“好,就按和大人说的办,下官自会去说服齐王就是。”
和儁暗自长出一口气道:“那好,那就有劳傅大人按老夫所说的一步步去做吧!”
傅准站起身来施礼道:“那就多谢和大人了,下官告辞!”
和儁轻轻抬了抬手道:“恕不远送。”
傅准大步向外走去。
“且慢!”傅准已然走到了廊檐下,正要步下台阶,和儁突然高声道。
傅准转身回头道:“和大人还有何吩咐?”
和儁踌躇了一下道:“也罢,那石老儿最是固执不过了,老夫还是给你写上一张条子,否则这个时候他怕是绝不会见你的。”
傅准深知这个时候谁都有可能明哲保身,尤其是石峤这种崇尚功成身退之人,此刻可更是不会为子孙招惹祸端,可是心中依然很不服气,暗自冷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代表的可是齐王,再怎么说他石峤也是大唐的臣子,可以不帮办事,难道竟连见一见的面子也不给?”
显然是看出了傅准心里的小九九,和儁边写条子边道:“傅大人别不服气,别说如今的齐王,就是当年陛下在争夺唐王世子时亲自去求助,他石峤照样说不见就不见。”
这事傅准早有耳闻,心中虽然有些不信和儁的面子竟会比齐王还大,面上却讪笑道:“和大人不愧为一代儒将,还真是心细如发。”
接过和儁递过来的条子,认真放入袖中,傅准这才转身大步而去。
望着傅准远去的背影,和儁喃喃道:“但愿齐王和你们这些人能放下心中的执念,否则祸起萧墙,天下大乱不远矣!”
傅准出了和儁府,很快便来到了位于昭德里旁边敬义里的石峤府门前,先让车夫老陆去找门房通报,自己则在车中等候。
不一会儿,石府管事菜大走出府门,匆匆来到傅准的车尾,车帘是掀开着的,菜大忙朝车上的傅准拱手施礼道:“小的蔡大见过傅长史大人!”
“蔡管事免礼!”傅准客气了一句,弯腰起身下得车来,站定后朝菜大淡淡一笑道,“本官有要事求见石大人,还烦请蔡管事代为通报一下。”
蔡大一脸的傲慢道:“傅大人,实在抱歉得很,我家大人忙累了一夜,刚刚回府时特别交代过概不见客。”
傅准强忍心中怒气,右手伸入左袖中,刚想将和儁的条子拿出来,胸中傲气突然迸发,脸色陡转阴沉道:“事关重大,还请蔡管事务必通报你家大人才是。”
蔡大依旧不为所动,固执道:“真对不起,我家大人规矩一向很严,小的可不敢触他老人家霉头,务请大人见谅!”
傅准终于忍不住怒喝道:“蔡管事,本官正告你,这可是事关齐王性命的大事,若然有误,可就不是触你家大人霉头的小事,而是小心你的性命不保的大事。”
见傅准说得郑重其事,蔡大深望着傅准一会,终于还是不敢怠慢,只得语气软软道:“请大人稍等!”
蔡大说完转身跑进府门,大约盏茶功夫后才又跑出来,态度越发倨傲道:“傅长史请回吧,我家大人明确说了不见你。”
尽管事先有了和儁的警示,心里已有所准备,傅准还是难免恼羞成怒道:“你家大人真是这么说的?”
蔡大斩钉截铁道:“就是这么说的,小的绝不敢欺瞒大人。”
若不是有求于人,傅准早就忍不住冲进去大骂石峤一通,无奈只得拿出和儁所写字条递向蔡大,勉强装出几分歉意道:“这是和儁和大人给的条子,方才一时着急,竟忘了拿出来了,还得烦请蔡管事再辛苦一趟,将之交给石大人,如果他还是不愿见本官,本官就不再打扰他了。”
和儁一向与石峤交情深厚,两家府邸又相距不远,故而平日里过从甚蜜,时常以诗文相和,因此蔡大认得这确是和儁的笔迹,只得勉为其难道:“好吧,小的就再为大人跑一趟。”
说罢接过字条,转身再次跑进府门,不一会便满脸笑容迎了出来道:“傅长史大人,我家大人有请,快随小的进去吧!”
傅准至此方信了和儁的话,心中很是不快,冷哼了一声,暗自恨恨道:“好你个石峤,看不起我傅准也就算了,竟连齐王的面子也丝毫不给,当年陛下大度宽容于你,我傅准早晚有机会定要替齐王出此恶气不可。”
心中虽作如是想,面上却未敢有丝毫表现,急忙紧随菜大进了石峤府门,绕过影壁来到大院之中,径直朝正堂走去。
“我家大人已在里面等候,大人请!”蔡大侧身站到大门边的回廊上躬身让进。
“谢蔡管事!”傅准微微颔首,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正堂大厅的中央,仅靠后壁在两柱之间建起的一尺多高的红木板台上,石峤正仰躺在一张精致竹椅上闭目养神,丝毫未有起身迎客之意。
傅准越发不快了,强忍怒火,朝上躬身施礼道:“下官齐王府长史傅准见过尚书令石大人!”
石峤慢慢起身,将竹椅靠背调起到一个舒适的角度,这才指着右边的矮脚红木圈椅,淡淡道:“傅大人请坐!”
或许是有意打压傅准的傲气,石峤这一番动作未免显得傲慢至极。傅准虽然心中越发不快,但还是向前几步走到板台前,脱了鞋袜踏上三步台阶,走上板台到圈椅上坐下。
这时石峤已调转座椅面对傅准,亲自沏了一杯茶推向傅准,漫声道:“请用茶!”
傅准礼节性端起茶碗,轻呷了一口后放下,冷冷道:“如今朝野内外已是各种流言蜚语四起,天下臣民无不心内惶惶,石大人尚能安坐如斯,这份心大实在是令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石峤知道傅准心有怒气,是以根本不理会其话语中的讥讽之意,只淡淡一笑,依旧不紧不慢道:“一代人自有一代人的使命,老夫已活了七十有三,既经历过生死苦难,也经历过灿烂辉煌,该尽的历史责任已然尽到,如今已是桃花源中人,未来之事早就该是你们这一代人的责任了。”
傅准沉声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难道连攸关我大唐存亡这样的大事,大人也不管了吗?”
石峤自嘲一笑道:“不是不管,实在是已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傅准终于还是忍不住愤然道:“救齐王于危难,替国家保留一干臣,这是大人力所能及之事,大人也不愿意帮忙,难道大人就真的忍心看着一代贤王就此殒命?”
石峤丝毫不为所动,冷笑道:“齐王非要自取其祸,这怨得了谁?”
傅准厉声道:“想不到大人枉活七十有三,竟出此无父无君之言。三羊擅势专权,以致朝政日非,天下乱象已现,齐王身为宗室,岂能不与之争衡?”
石峤终于也厉声道:“太子固然质朴些,可皇孙自小聪慧,只需假以时日,便可承继大统,陛下要的不过就是五至十年左右的平稳过渡期而已,你们这些人为何就不能体会到陛下的这一点良苦用心?”
石峤这话与和儁如出一辙,傅准不禁冷笑道:“十年的时间足以发生很多事情,如果任由三羊如此胡作非为下去,我看用不了三五年天下就已大乱了。”
石峤声色俱厉道:“这还不是因为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家伙,老以天下己任为至理,总觉得治国为民就该是你们这些人的事,一味的非要和羊昶争衡,否则又怎会造成如今这局面?”
傅准忍不住一阵哈哈大笑道:“下官原以为石大人乃三朝老臣,在此国家危急存亡之秋,必有良策高论,却不想竟如此见识浅薄。自古以来,国家兴旺之道,无不是亲贤臣远小人。陛下放着齐王魏琬顾华这样的贤臣不用,非要用三羊这样的庸才,国家不亡才怪?”
石峤霍然起身,戟指傅准断喝道:“住口!你给老夫住口!”
也不知是声量使用过大,还是太过气愤伤及肺腑,石峤忍不住弯腰一阵剧烈咳嗽。
傅准立时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又像在和儁府一样,一时口不择言了,连忙跨步过去,端起方桌上的茶水递了上去,充满关切道:“大人没事吧?快喝口茶水顺顺!顺顺!”
石峤兀自咳嗽了好几声,这才勉强压制住,接过茶水连喝了几大口,接着又咳了好几声,方才渐渐平复下来。
傅准赶忙语气诚恳道:“对不起,下官又失言了,还请大人恕罪!”
经过这一番咳嗽的折腾,加上傅准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表面上认错的态度还算诚恳,石峤本来的怒火几乎已消失殆尽,轻轻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傅大人毕竟年轻气盛,又是出于公心,老夫就看在齐王的面上,不与你计较,否则就你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辞,已足够砍你的脑袋了。好了,快回你的座上去吧!”
“谢大人仁慈!”傅准真诚地施了一礼,乖乖回到对面重新坐下。
“书生误国,此话不假。”深深看了傅准数眼后,石峤忽然长叹一声,语重心长道,“你们这些人哪,尤其是那何瑜,也包括齐王,老夫丝毫并不怀疑你们都怀有一颗拳拳的忠君爱国,为民请命之心,但你们就是太不懂得权变,更琢磨不透人心,自然也就难以领悟陛下的那些帝王心术,就如同老夫年轻时一样。这其实也是绝大多数年轻人,尤其是那些受儒家思想教育太深,一味只知饱读诗书战策,将其余诸子百家都视为阴诡术数,不屑一顾之人的通病。”
这次傅准并没有急于争辩,只是右手在方桌上不停转着茶杯,静静地听着,看似全神贯注,实则心不在焉。
石峤并未注意到傅准的这一心态,喝了一口茶后接着道:“傅大人既是为齐王而来,那老夫就从齐王说起。当年文帝最终没有立齐王为唐王世子,个中真正的原因,傅大人可知?”
傅准只得答道:“据说原因有二,一是齐王不是文帝嫡长子,二是赵充等人力保陛下。”
因陶弘景无子,当时陶影猷已过继给陶弘景为嫡长子,所以傅准才会有此一说。
石峤摇摇头道:“这只不过是最能让天下信服的原因,但其实都经不住仔细推敲,这也正是陛下一直以来之所以忌惮齐王的原因之一。”
“愿闻其详!”傅准顿时来了兴致。
石峤道:“齐王虽不是文帝的长子,却是已过继给景帝作为长子。文帝当年得位于景帝,常说要还政与景帝,这当时已是天下人尽皆知之事。若立齐王为世子,不但正好兑现文帝的诺言,且实际上政权还是在自己儿子的手中,我要是文帝我也会这么做,所以是不是嫡子这个原因并不成立。赵充当年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为文帝杀了卫愍帝燕璋,因此深得文帝信任不假,但仅凭他一个谄谀陋质刀笔常材之臣,怎么可能左右得了雄才睿略的文帝?”
傅准终于信服地点点头道:“大人高见!但不知大人认为是何原因导致齐王最终败给陛下的?
石峤道:“根本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齐王不懂得藏拙,事事处处表现得比陛下还要聪明睿智,却又缺乏政治手腕笼络群臣之心。须知当时的世族早已成为了支撑国家大厦的三根支柱之一,如果一个帝王显得太过圣明睿智,而又不懂得笼络人心,那些世族门就会觉得难以驾驭,你说他们还会支持齐王上位吗?”
“大人果然高论,可谓是一针见血!”傅准这下是彻底服了,由衷赞叹道。
石峤却是波澜不惊道:“齐王当年败给陛下,又经过七年前的那件事,到如今还是不知道藏拙,这就是他为何不能立朝辅政的根本原因。当然了,其中还有你们这些人的推波助澜,更加重了陛下对他的猜忌心。”
“但齐王的忠心可披示天下,圣明烛照的陛下本应该看得到这一点的,事实证明陛下也只是一时被三羊蒙蔽了,否则前夜醒来之时,也不会回心转意要留齐王辅政了。”傅准那倔强的脾气又上来了。
石峤冷笑道:“你以为陛下是真心要留齐王辅政的吗?”
傅准不服气道:“陛下前夜都已命何瑜华韶拟定留齐王辅政的诏书,只不过是被羊昶老贼给扣留不发了,这已经是满朝皆知的事,难道这还能有假?”
石峤悠闲地喝了一口茶道:“陛下已决心要留齐王辅政不假,但却绝非是真心的,他不过是看到羊昶被你们这些人逼得乱用私党,且尽皆所用非人,这才不得不赌一赌齐王的忠心,就算是齐王将来要篡位夺权,这天下毕竟还姓陶,反正当初文帝本就有要还政景帝之心,总好过天下大乱江山易主。”
不得不说,石峤看问题还真准,这当然是因为他太懂得武帝的心思了。
傅准立刻抓住石峤的话柄反问道:“这么说来,大人也认为羊昶当政,天下将会大乱了?”
石峤悠悠长叹道:“天意难测,谁也说不准,就算是真如你所说,那也已经晚了!好在羊昶也并非无一隙之明,但愿他还能勉力支撑当前的危局,这正是我与和儁老儿都不反对他的原因。”
傅准再也没有和石峤争论的激情,只是悲怆道:“是啊!是已经晚了!晚了!”
二人不禁好一阵黯然神伤。
良久,石峤道:“好了,傅大人虽未明说,但我已知你来意,老夫定当助力和儁老儿就是了。”
“如此那就多谢大人了!”傅准说完站起身来,朝石峤拱手施礼道,“下官告辞!”
“恕不远送!”石峤手背向外轻轻挥了挥手。
傅准迈步走下板台,穿上鞋袜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