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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沿袭前朝旧 ...

  •   沿袭前朝旧制,陶唐王朝也将洛都分为东、西、南、北、左、右六部,每个部专门设一名部尉负责日常治安管理,其中左、右部专司城区,以铜驼大街为界,其余四部则负责城外四郊。

      别看部尉只是个九品的小官,却和绣衣使者一样官小权大,在洛都城中宛如一方诸侯,不同的是绣衣使者是官怕,而部尉则是民怕。只要你没有官身,就都归部尉管辖,无论你是□□还是白道。当然了,这里面难免也存在利益纠葛,以致很多部尉往往都会成为□□的暗中保护伞,就连一些商道上的大佬也要暗中寻求他们的庇护。更有甚者,就连那些官绅贵族也不愿得罪他们,否则一旦得罪了他们,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某一日失掉权力而成为他们报复的对象。

      这就叫宁可得罪君子,也不得罪小人。

      来元礼,今年三十八岁,自从升任左部尉后,至今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干了十五年,这期间他的直接顶头上司洛都县令至少已换了五六位,他却始终屹立不倒。按理说,部尉只是一个县管小吏,县令想要换人,只许一纸文书向郡里报备一下就行,可走马灯似的换了这么多任县令,却没有一个人提出要换他,这实在是令人费解的事。

      有人说是因为他有一个能通天的后台,要不是因为大字不识一个,早就已官升好几级了;也有人说是因为他能力太出众,没有人能替代得了他;还有人说是因为他俨然已与辖区内的黑白两道以及官绅贵族们紧密勾连到一起,知道了太多他们的秘密,所以没人敢动他。虽然说法莫衷一是,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辖区内的平民百姓非但不恨他,反而很感激他,无不为他歌功颂德,据说是因为他曾经在升任左部尉之初棒打过东宫给使刘猛的侄子,被当今圣上钦命立为小吏不畏强权,敢于秉公执法的榜样。

      有道是仓廪实而知礼节,因为是太平盛世,所以就没有那么多作奸犯科的事情发生,索礼球也就乐得轻松,每日里就只知道带着几个人在辖区内的瞎逛逛,表示他一直都在任上值守。虽说昨夜武帝病逝了,感于他的恩德,大家都难觅心里悲伤,但生活还得要继续不是?现在大约是巳时正,索礼球正带着五六名士卒行走在建春门大街上,一路上不时有路人或是两边店铺的百姓与之打招呼,他都或是微笑点头,或是挥挥手以示回应。

      “头,马上就到西市了,咱们要不到那里去逛逛?前两天李勒说他刚进了一批西域葡萄酒,一直想请你去尝尝呢。”一名年轻的士卒紧跑几步上前献媚道。

      “不去!不去!”来元礼没好气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还是少与他来往的好。”

      李勒是氐族,所以来元礼才会有“非我族类”一说。李勒是五年前才到的京城,刚来时还是个流民,也不知怎的,三年前竟能在西市里开了一家酒铺,专营西域的葡萄酒,买卖奇迹般好,一直想深入结识一下来元礼,因此没少贿赂他属下的这些兵卒。

      这士卒自以为平日里与来元礼走得较近,前几天曾在李勒面前夸下海口,说是一定会请来元礼到他酒铺里去,好让李勒深入结识来元礼,故而今天正好瞎逛到这里,灵机一动,便借机一说,谁知来元礼想也不想就断然拒绝了,顿时感到异常窘迫。

      看到这士卒放慢脚步缩回后面,来元礼顿时明白过来,大声斥道:“你是不是又胡乱承诺人家了?”

      “没有!没有!”这士卒赶忙紧跑上前解释道。

      虽然心下有些不忍,来元礼还是俨然道:“没有就好。我告诉你,虽然我大唐强盛,使四夷臣服,万邦来朝,但毕竟时日不长,还须对这些异族有所防范才是。尤其是这个李勒,我们只知道他是氐族流民,其余可是一无所知,就连名字也只是他告诉我们的。”

      “就是,就是。”另一名士卒道,“都怪朝廷对这些异族太过宽大了,说什么要以德感化他们,我看我们早晚要受这些异族所害。”

      谁能想到,一个底层士卒的不经意间言语,竟会在后来成真?

      这士卒本来还想分辩几句,偷眼瞥见来元礼一脸严肃点头的样子,只得垂首道:“头教训得是,我从此不再与他来往就是。”

      来元礼断然道:“这倒不必,你非但还要与他来往,还要暗中密切注意他的动向,我总有一种感觉,这人背后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不会吧?”这士卒不禁吃惊道。

      来元礼肃然正色道:“你听我的就是,虽然这不在我们的管辖范围,但说不定哪天会为你带来大功一件。”

      这士卒顿时肃然道:“是,头。”

      “你是索部尉吗?”这时,突听一个小孩子的声音怯怯问道。

      “我是。小家伙,你找我什么事?”来元礼循声望去,只见面前约五尺处站着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看样子也就八九岁,大冷的天竟只穿一双破烂的单鞋,双脚冻得通红,身上穿着一件大人的短衣,右衣袖上满是擦鼻涕后留下的污垢,短衣已足够将他整个人完全罩住,大约是没有穿裤子,一头蓬乱的头发用一个小木棍做簪子束着,脸上满是鼻涕垢,鼻子里还有两条出了一半的脓涕,实在是既滑稽又可怜。

      “有人叫我把这个给你。”小男孩将鼻涕哧溜一声吸了回去,向前走了两步,右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竹签,瓮声瓮气道。。

      来元礼并未立即伸手去接竹签,而是游目朝小男孩身后的街巷扫视过去,只见大街前面左边约百步外的一条里坊小巷拐角处的墙脚,一个熟悉的身影朝这边望了一眼,迅疾转进巷子里去了。

      “小家伙,谢谢你!”来元礼弯腰接过小男孩手里的竹签,从怀里掏出三枚钱币递给小男孩道,“这个给你买糖吃。”

      小男孩接过钱币,也不说声谢谢,径直越过来元礼他们几人,欢快地朝前跑去,很快便消失在左侧不远处的一条小巷子里。

      昭德里,和儁府。

      午间时分,在和儁府大门左侧不远处的院墙边停着一辆皂盖骈车,大约是等得太久了,车夫都已抄手靠在车厢上迷糊着了。突然,马车对面的街上缓缓驶来一辆皁轮车,青油幢,硃丝绳络,三望,这可是只有诸王三公有勋德者才能乘的牛车。

      “来了!来了!大人!大人!”皁轮车虽然行驶缓慢,但毕竟体形太大,动静自然不小,皂盖骈车的车夫很快被惊醒,眼见得皁轮车快要驶到大门口,急切间已顾不上礼仪,急敲着车厢大声呼唤。

      车内的傅准抱桌个小暖炉,也迷糊得正香,骤然被叫醒,呆愣了一下,瞬间侧过头去大声道:“真来了吗?”

      车夫越发急道:“真来了,真来了,车马上就要停了。”

      傅准赶忙放下暖炉,起身匆忙钻出车厢,边快步往大门口走,边整理衣冠,堪堪就要走到和儁的牛车前,已见和儁从车上下来,伸了个懒腰,正要迈步朝大门前的石阶走去。

      傅准赶忙紧走几步上前,躬身行了个大礼道:“下官齐王府长史傅准拜见太尉和大人!”

      经过近六个时辰的连轴忙碌,和儁他们总算把武帝入完了小殓,并已移至太极殿内停灵,等待下一步的大殓。本来以和儁与石峤的高龄,大可不必和大家一起守到现在,羊昶也数度力劝二人各自回府休息,但二人就是非要亲眼看到武帝入完小殓才行,还说这是他们做臣子应尽的最后一点忠心和孝心,羊昶无奈只好依从。担心二人年纪大了有所闪失,羊昶只得请蹇珪安排几个中黄门在东围房内辟出两间来供二人实在困倦时的临时休憩之所。不过一般年龄大的人睡眠都少,二人虽感疲惫,却是毫无睡意,在跟随众臣一起将武帝移灵太极殿停放好后,这才总算是安心各自回府。

      和儁故意眯缝着眼上下打量着傅准,半晌才故作恍然,揶揄道:“哎哟,这不是齐王面前的大红人吗?傅大人日理万机,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啊?”

      傅准知道和儁老头一向爱开玩笑,并不以为意道:“大人就莫要取笑下官了,下官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求于大人来了。”

      和儁故意酸酸道:“老夫如今早已是冢中枯骨,虽居高位却已是尸位素餐之人,早已多年不问世事,傅大人求老夫何用啊?”

      这是很多人私下里骂和儁与石峤的话,其中当然也包括傅准。

      傅准不由得尴尬一笑,瞬即一脸真诚道:“大人说笑了。你是虎老雄风在,朝廷上下无不敬重,就连陛下也要对大人礼让三分哪!大人,这里不是说话之所,能否让下官进府与你细说?”

      和儁知道傅准定是代表齐王而来,也大略猜到他要求助什么,碍于齐王情面,自然不好直接拒绝,只得表面欣然道:“傅大人光临寒舍,犹如齐王亲临,这还真是蓬荜生辉啊!傅大人请!”

      和儁说罢,头前带路拾级而上,进门绕过照壁,穿过前院,径直来到前院正房的会客厅里,分宾主落座后,早有下人很快奉上茶水,寒暄饮过数口茶后,和儁才道:“未知傅大人找老夫何事?”

      傅准忽地起身走到厅中跪倒在和儁面前,未语先泪道:“和大人,求求你救救我家王爷吧!”

      “傅大人请起,快快请起,老夫可受不起如此大礼。”和儁急忙起身上去想要扶起傅准,“齐王他怎么了?”

      傅准哪里轻易肯起,语声惨然道:“我家王爷现已命在旦夕,还望和大人能施以援手救他一命,如果和大人不答应,下官就此长跪不起。”

      和儁不禁皱眉道:“命在旦夕?傅大人言过其实了吧?可否先起来坐下细说?”

      傅准勉强站起身来重新入座,语声恳切道:“真佛面前不烧假香,我家王爷之所以迁延至今不肯回归封地,实是指望陛下能够好转过来,如此他或许还有机会能够立朝辅政,以使我大唐免遭灭顶之灾,谁想到陛下竟然已薨逝,这辅政之事自然也就彻底没了指望。放眼整个宗室,无论是德行声望,亦或是才学能力,能与三羊争衡者,唯有我家王爷一人,三羊岂能放过他?和大人如果不信,可立刻派人到齐王府去看看,那里周围现已布满了禁军和绣衣使的明岗暗哨,事实上他们已把齐王给软禁了,只要他羊昶老贼高兴,随时都可取了齐王的性命。”

      傅准说着已是泪流满面。

      和儁却只是笑笑道:“傅大人多虑了。依老夫看,齐王是不会有性命之忧的,关键是要看他怎么做而已。老夫就不明白了,你们这些人为什么非要鼓动裹挟齐王去和所谓的三羊争衡呢?”

      “大人说什么?”傅准简直不相信自己耳朵,瞪大眼睛怔怔地看着和儁,那惊异的神情难以言表。

      和儁竟然还不屑一笑,根本不以为意道:“傅大人不必用这种眼神看着老夫,其实你们根本一点也不了解陛下的良苦用心。生儿质朴实非陛下所愿,可既然遇到了,陛下怎能不为之操碎了心?纵观史册,多少的宫闱惨变,几许的江山易姓,无不都是主弱臣强造成的,其中尤以刚刚过去的八十多年的五国纷争时期为巨。过去八十多年的历史,陛下可是十之二三亲身目睹,十之七八耳闻,就是陛下自己也是以权臣受禅获得的天下,他又怎会让自己的子孙重蹈覆辙?......”

      傅准忍不住愤而打断道:“那就更需要我家王爷这样的忠义贤王来立朝辅政啊.......”

      和儁忍不住沉声断喝道:“且听老夫把话说完!”

      若在平时,傅准哪有闲心听这样的谬论,只因今日有求于人,才不得不忍气吞声,但仍没好气道:“大人请说!”

      若非心中另有一番计议,和儁也不会耐住性子道:“你们这些人啊,个个都认为陛下老而昏庸了,所以才会舍弃齐王这个你们眼中所谓的贤王而独用羊昶作为顾命之臣。”

      傅准忍不住小声嘟囔道:“本来就是。”

      和儁只当没听见,继续道:“无可否认,齐王却有些治世之才,但老夫更愿意相信,之所以有那么多人愿意聚集在他的身边,更多人看中的不是他的才能,而是他曾经差点被立为唐王世子,以及陛下亲皇弟的这个特殊身份,加上他因为这个特殊身份而多年集聚起来的所谓人望,都以为可以借此梯荣。若然不是因为太子太过质朴了,七年前不幸病重之时,又怎会给魏琬顾华之流以护国为民为由,差点裹挟齐王自立为帝?你们这些人天天动则以天下苍生为念,总是高举维护大唐天下安宁和万民福祉的大旗,到处宣扬陛下该用贤能而弃小人舆论,妄图以此胁迫陛下改变心意留齐王立朝辅政,殊不知越是如此,陛下越不放心任用齐王为顾命之臣,如此一来反而害了齐王。”

      傅准正色凛然道:“君为轻,民为重,社稷次之,陛下不以天下苍生为念,弃贤能的齐王而用谄媚小人羊昶,我们这么做有什么错?”

      和儁冷笑道:“老夫且不论你们有没有错,只问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么做究竟会造成什么后果?”

      傅准十分不解道:“无非就是用或是不用齐王而已,这都是陛下乾纲独断的事,还能有什么其它后果?”

      和儁忍不住厉声道:“就是因为你们到处散播羊昶擅政弄权,致使朝廷已上下离心,内外不睦的流言,才会给人以天下汹汹,早晚必生动乱的假象,以致于那些早已臣服多年的异族都在蠢蠢欲动了,你们知不知道?”

      傅准立刻很不服气道:“这怎么叫做我们造成的?当初陛下若听逆耳忠言,直接废掉憨实的太子,或是兄终弟及,或是改立楚王,哪会有如今的乱局?就是退一万步讲,既已不得不确立了如今的太子,还可以任用齐王和羊昶共同秉公夹辅,一样可保天下无虞。说到底,造成这一切的根源在于陛下,与我等何干?”

      和儁猛然断喝道:“住口!傅大人慎言,希望你这言论老夫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听见。”

      傅准自知失言,忙惶恐道:“下官失言,下官失言了,谢和大人高义体谅,高义体谅。”

      见傅准态度还算诚恳,和儁这才勉强平和道:“你们这些人就是只认死理,非要以齐王辅政才肯罢休,难道就不能放下身段去辅助羊昶,也好匡正他的得失?其实羊昶这个人也并非无一隙之明,很多时候也是能听进好的建言的,他也真心希望有高明之士愿意辅佐他,否则也不会盲目地三番五次派人到汲郡去请所谓的高士沈登出山了。”

      傅准好一阵冷笑道:“我等虽不似沈登那样的高士,但也绝不愿与此等燕雀为伍。”

      和儁苦笑道:“说到底你们就是觉得羊昶处处不如你们这些名门高士,反而能获得陛下圣心偏宠而跻身高位,甚至成为唯一的顾命之臣,伤到了你们这些人那可怜的自尊心,就像当年的世族名士一开始根本就看不起卫武帝燕操那样。”

      “卫武帝虽然出身寒门,但雄才伟略,可以说是以一己之力平定北方,挽救了濒临灭亡的汤家天下,使之得以存续数十年。”说到这里,傅准一脸的鄙夷,“他羊昶要是能及卫武帝之万一,我们这些人又何至于如此看不起他?”

      和儁其实也是出身寒门,最是见不得这些世家大族门自以为是的傲慢和偏见,忍不住怒斥道:“亏你傅大人还自认为饱读诗书,见事识人竟是如此的迂腐不堪。岂不闻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想当年汤高祖赢羽不过一区区乡正,谁能想到他日后竟能成就帝业?卫武帝燕操年轻时就是个十足的纨绔子弟,谁知他后来竟能成为大卫王朝的实际开创者?再看昔日的陈武窦光,哪个不是出身高门大户,且都身居高位,名望一时无两,却敌不过区区几个阉竖,最终落得个身死名裂的下场。由是观之,一个人能否成就一番伟业,并不是与生俱来的能力,而是取决于后天的时运和境遇,能力和威望往往都是可以在后天的磨练中慢慢积累和提升的。就拿羊昶来说,他现下确实无甚才望,但绝对是对陛下最为忠心的一个,并且他年老无子,故而既没有反叛之心,也没有反叛的理由,因此才绝不会威胁到未来的新帝。”

      傅准冷笑道:“即便如此,陛下也不该只任用他一个人作为顾命之臣,治理天下从来都不是只靠一味迎合的忠心。总之一句话,要我等屈从于羊昶老贼门下,是万万不可能之事。”

      和儁本来想借机劝服这些人不要一心只想着与三羊争衡,以致于给朝廷造成不可收拾的乱局,但仅从傅准的身上就能看出这些人的傲慢与偏见是根深蒂固的,只好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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