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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铜驼大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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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驼大街,绣衣使司。
地下阴冷的审讯室里,闻风正在审问吴常达。
“怎么样啊,吴老板,在这里回想了一个晚上,有没有想到什么要告诉我的?”闻风依旧一副和和气气,满面春风,人畜无害的样子,可在吴常达看来,却比魔鬼还可怕。
抓来吴常达后,闻风并没有立即对其进行提审,而是有意把他们夫妇关在一起,派人轮流在暗中观察,以期有所发现,同时还可以先对其进行一下心理战,只是结果未免有些令人失望。在这期间,闻风还亲自带人到吴常达店铺所在地的周边几个里坊进行了明察暗访,发现的唯一可疑之处是,没有人知道吴常达六年前的过去,而六年以后的履历却是异常清楚,就连官府那里都有档案记录。
结合官府档案和周边查访的结果显示,吴常达,肃州郡秦安县人,今年三十六岁,六年前因月羌国齐度元造反,父母兄弟姐妹均死于乱军之中,一个人辗转来至京城,仅以乞讨得来的二十文钱做赌资,神使鬼差的,竟一夜之间在长乐坊赢得铜钱五十缗,当时还一度传为祸福相依的佳话。更难能可贵的是,吴常达并未因此贪心,及时收手后以此为资本在达货里开了一家杂货铺,仅在短短的六年之中挣得数十万缗家资。
吴常达此刻正端坐在一张特制的椅子上,虽没有被五花大绑,但双手双脚都被铁箍锁在椅子上。经历了一夜的攻心之战,几乎是彻夜未眠,吴常达显得异常憔悴,哭笑不得道:“大人,草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闻风转头朝一旁的卓勇道:“你看,还嘴硬不是?”
卓勇笑笑道:“头,没事,吴老板既然不想说,那我就只好去把她老婆小柳提来了。”
卓勇说着就要往外走,显然是在和闻风唱双簧。
吴常达最是爱惜他的老婆小柳了,此刻虽然急火攻心,却又无可奈何,只得不住地哀告道:“别呀,大人,草民求求你了,我老婆她更是什么也不知道啊,大人!”
闻风故作通情达理道:“也是哈!这样吧,如果你能回答清楚我如下几个问题,我就可以绕了你,怎么样?”
吴常达如获救命稻草,欣喜道:“大人请问!”
闻风煞有介事地整了整思绪道:“我们跟踪那少年,大街小巷走了好几条,其间遇到你这样的杂货店不下二十家,他却偏偏就选在你的店里进行易容,并且在进你店里的前一刹那,还故意挑衅地朝我的隐身处冷笑,显然笃定会成功脱身,这怎么解释?”
“这...”尽管一夜之间多有思考如何回答闻风的可能问话,但吴常达此刻仍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吴常达根本就想不到,看起来并不聪明闻风,竟能在张邵以性命相挟的重压之下,经过反复地对个中一切细节尽心回忆与分析后,终于得出这第一个不合逻辑之处,心中暗自惊奇不已。
闻风却不着急迫问,接着道:“那少年在你店里呆了足有半个多时辰,如果一直是在茅厕里易的容,那你的店里那么多人来人往,其间难免会有那么一两个人要去上茅厕,而一旦有人去了,就必定会发现那少年,从而你们也会知道那少年一直在茅厕里呆了那么长时间,怎么可能会问也不问一声,看也不看一眼?除非那少年根本就不是在茅厕里易的容,或是你们故意维护他,难道不是吗?”
眼看着闻风竟然已猜到真相,吴常达心里不禁一阵阵发慌,只得故意装着哭笑不得,张口结舌道:“草民又没有大人那么心思缜密,你叫草民怎么能回答得了这种无中生有的问题?”
闻风还是不忙迫问,依旧慢条斯理道:“其三,那少年进去的时候,一副乞丐打扮,虽说开店迎客,不该计较客人身份,可也不该一点也留意不到他在茅厕里呆了那么久,而且进去之后便换了一个人出来,你说是吗?”
吴常达更加无法回答。
“如果说一点两点不符合逻辑还可以理解,这么三点都不符合逻辑就无论如何难以解释了。”闻风语声突转严厉道,“说罢,那少年究竟是谁?现在哪里?”
闻风三个疑问一出,吴常达就已知在劫难逃,唯有抵死不认道:“草民真的不知道啊!”
闻风阴恻恻道:“我说过,只要你能回答清楚我的这些问题,我就可以放你们平安回去,既然你不珍惜这个机会,也不愿如实交代,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来呀,给我动刑。”
闻风这一声令下,立刻有那始终站在一旁的两个绣衣使者恶狠狠上来,拿着夹棍就往吴常达手指上套,两人一起拽着绳子使劲拉,直夹得吴常达喊爹叫娘,额头青筋直冒,两颊很快汗如雨下。
所谓十指连心,吴常达尽管已痛得脑浆都快要迸出了,仍只是一味地大叫求哀告道:“大人,大人,草民实在是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啊,大人!你绕了我吧,你就绕了我吧,大人!......”
闻风只是阴沉着脸,丝毫不为所动,半晌见吴常达手指都快被夹断了,仍是死命硬抗着,竟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这才抬手厉声叫道:“停!”
两名绣衣使者赶忙停止拉绳,吴常达终于得以解脱钻心的痛楚,但十指被夹处仍旧火辣辣的疼的难受。
闻风转头看着卓勇,故作疑惑道:“难道我真的搞错了,以致于冤枉好人啦?”
卓勇连忙摇摇头道:“头不会错。”
二人显然又在唱双簧。
闻风皱眉道:“可你看吴老板一介平民,手指都夹成这样了,还是什么也不说,或许他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呢?”
卓勇道:“头错了,越是这样,就越是说明他有问题,否则一个普通的杂货店老板,怎么能挨得过这样的痛楚。”
闻风点点头道:“有道理,看来只有再给他上更厉害的刑具试试了。来呀,上烙铁!”
两个拉绳的其中一个绣衣使者,立刻就到旁边铁炉上拿起已烧得通红的烙铁过来,另外一名绣衣使者此刻已掀开吴常达的上衣,露出前胸来。那名绣衣使者立刻将通红的烙铁印了上去,审讯室里顿时响起吴常达杀猪般的嚎叫,一股浓烈的焦肉烟味很快充斥着整个室内空间,吴常达很快就晕了过去。
“泼醒他!”闻风以不信邪的口气命令,立刻有一名绣衣使者从旁边的水缸里打出一盆冷水,猛地朝吴常达当头浇下,吴常达打了一个大大的激灵,缓慢醒转过来,已完全虚脱无力。
“说不说?说不说?究竟说不说?”闻风故作发疯般地连声怒吼。
可吴常达就像是被抽了魂似的耷拉着脑袋,一句也不言语,也不知是被折磨的说不出话来了,还是故意为之。
“再来!给我再来!”闻风暴跳如雷命令。
这时,那名绣衣使者又已将烙铁烧得通红,听到命令立刻拿了过来,作势就要往吴常达的另一边胸口上印。
“且慢!”卓勇忽然高叫道。
闻风皱眉望着卓勇道:“你想干什么?”
卓勇一脸认真道:“头,我看这吴老板也是个铁汉子,如果他真有问题,你就算再怎么用刑,一时怕也是很难审出什么来的。时间紧迫,我看还不如把她女人请到这里来,这样或许更快更有效。”
闻风故意迟疑道:“你有把握?”
卓勇讪笑道:“虽说没有十成的把握,那至少也有七八分吧。据我所知,这个吴老板最是疼爱他老婆了,一定不忍心看着心爱的人在自己眼前受苦。”
听到卓勇这话,吴常达顿时感到浑身发冷,一颗心陡地往下沉。
“那好吧,就听你的。”闻风重重点头道,“你两个,立刻去将小柳提到这儿来。”
“别啊,大人,千万别,千万别伤害我娘子,她是无辜的!无辜的呀!大人!大人!......”吴常达终于忍不住发疯般哭喊。
吴常达本想苦苦哀求闻风不要伤害到小柳,殊不知他越是这样,反而让闻风更加笃定完全可以通过小柳撬开他的嘴。
闻风立刻敏锐地抓住吴常达话语中的漏洞,语声凛冽道:“你说你妻子小柳是无辜的,这么说你真的与那少年有关喽?”
吴常达心里顿时一震,没想到这闻风确实是个审讯高手,极其擅于捕捉细节,只得赶忙极力否认道:“草民真与那少年没有任何关系,求求你放过我们吧,草民愿以全部身家来换。”
“还不快去!还愣着干什么?”虽说吴常达的身家不下数十万缗,实在是一笔非常可观的财富,可相比起自家性命来说,就根本不值一提了,所以闻风一点也不为所动,见那两名绣衣使者仍在门口踯躅不前,忍不住厉声喝道。
“是,头!”两名绣衣使者本以为闻风或许会改变命令,故而有意迟延了一下,闻言赶忙一起匆匆跑了出去。
这边闻风根本不管吴常达如何嘶声哀告,两名绣衣使者很快就已将小柳押了进来。
“夫君...”小柳凄婉地呼喊着,猛冲过去扑到在吴常达身上,爱怜地轻抚吴常达的手指,看着吴常达胸口上的烙印,心疼得眼泪直流,反复关切地问道,“夫君,你没事吧?啊,你没事吧?...”
“娘子!......”吴常达也无比怜爱地看着小柳,努力挤出一丝无所谓的笑容,不住地连声安慰道,“我没事,没事的,娘子......”
闻风并不急着阻止这凄切的互诉衷情的场面,因为二人这时表现得有多深情,一会儿吴常达的心就会有多痛,这本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这时,闻风突然向两名绣衣使者使了个眼色,二人立刻冲上去死命将小柳拉开,提着小柳膀子拖到一旁的铁架上绑吊了起来。
“夫君...夫君...”小柳不住撕心裂肺地喊叫。
“娘子...娘子...”吴常达凄厉地呼喊着回应。
此情此景,让人见之无不垂怜,可闻风却大煞风景地走到吴常达面前,俯下身去,竟然面带笑容问道:“吴老板,现在是不是能想起什么来了?”
眼睁睁看着小柳就要受刑,吴常达虽然心如刀绞,可又不得不心如磐石,哭着不住地苦苦哀求道:“大人,草民求求你了,求求你放过我娘子吧,你哪怕是要我的命都可以,可我真的是对那少年一无所知啊!大人!......”
“用刑!”闻风终于还是沉下脸来朝那两名绣衣使者大声命令。
“是!”站在小柳身边的其中一名绣衣使者立刻从壁架上拿起一根皮鞭就往小柳身上招呼,可怜小柳这时候反而不哭喊了,咬紧牙关死扛着,不一会儿衣服上就浸出一道道血痕,真是我见犹怜。
“我说,我说,大人,我说还不行吗?”这一鞭鞭打在小柳身上,比抽在吴常达心上还令他难受,终于还是破防了。
“停!停!停!”闻风无比兴奋地大喊,待绣衣使者停止鞭打小柳后,才又迫不及待地连声喝道,“快说!快说!
吴常达却是不慌不忙道:“先把我娘子放下来。”
“你跟我谈条件?”闻风冷笑道。
吴常达语气决然道:“否则我一个字也不说。”
面带讥讽定定地看了吴常达好一会,见吴常达始终一脸的决绝,闻风终于还是朝那两名绣衣使者命令道:“放下来!”
两名绣衣使者得令,赶忙将小柳放了下来。大约是被捆绑的时间有点长,又或许是因为受伤有点重,小柳一脸踉跄了好几下身子晃了好几晃才勉强佝偻着要站定,同时感到鞭痕处火辣辣的疼。
“娘子,你没事吧,娘子!”吴常达无比心疼地问道。
“夫君,我没事!”小柳语声坚毅道。
“快说,说完出去了有你们互诉衷肠的时间!”闻风很不耐烦地吼道。
吴常达只好认命道:“不知大人可曾听说过赊刀会?”
“赊刀会?”闻风赫然道,“你是说那个常常以方士、儒生、或是乞丐、仙人身份出现,自称赊刀人,专门发布各种预言和谶语的赊刀会?”
“看来应该管用。”吴常达心下暗喜,嘴角不禁泛起讥讽的笑意道,“正是!”
闻风陡地冷笑道:“你少来糊弄我,这与那少年什么关系?”
吴常达一脸的严肃道:“那少年就是个赊刀人,而我的店在两年前被赊刀会选作了秘密站点,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闻风定定地看着吴常达良久,显然是想从他的脸色和眼神的细微变化来分辨这话是真是假,可吴常达的脸既无任何变化,眼神也不闪烁,这使得闻风越发将信将疑起来。
闻风认真道:“这么说你也加入了赊刀会?”
赊刀会虽然被历朝历代都命令禁止传播谣言,历史上还曾几度被当政者当作邪教想要铲除,可因为他们发布的好多预言或谶语,总能在事后得到合理的解读和印证,特别是在乱世的时候,或是政局不稳的时候,从而不仅在民间很有影响力,也能符合某时的某些政治集团的政治需要,所以很有市场,自然是屡禁不绝。
但毕竟不是合法的组织,吴常达可不敢在闻风这个基层当政者的面前承认已加入其中,故而忙不迭否认道:“没有,没有,当然没有。我被他们选为秘密站点已是被逼无赖,哪还敢加入进去,这不是找死吗?”
闻风知道,赊刀会常常会选一些颇有家资的商家店铺,或是一些世家大族的别院,甚至是高官重臣的家来作为他们的秘密站点,因为这些人常常都有有些不敢为外人道的秘密或把柄,以致于不敢反抗。但这些富商,世家大族,高官重臣又往往很有势力,轻易没人敢调查他们,这对赊刀会也是一种保护,所以赊刀会也不会轻易逼迫他们加入组织,这就叫各取所需。
据此判断,吴常达说的应该是可信的,其实除了隐瞒李清宇的身份外,吴常达说的本就是真的。但现在的问题不是李清宇究竟是什么人,而是他到底去了哪里,找不到李清宇,闻风的性命就不保。
念及此,闻风顿时又狠狠道:“我可以不管你有没有加入赊刀会,但你必须告诉我那少年究竟去了哪里?”
“这草民怎么知道?大人你是知道,赊刀会一向行事诡秘,我又不是他们的人,怎么可能会让我知道那少年的行踪。”吴常达无可奈何道。
折腾的了半天,却得到这么一个结果,等于说一切又回归原点,闻风简直是哭笑不得。
正在这时,一名绣衣使者匆匆跑了进来,轻声道:“头,有人找你。”
“不见!不见!谁也不见!你没看见我正在忙啊?滚!滚!”心内烦乱,闻风忍不住朝那绣衣使者怒吼。
无端挨一顿吼,那名绣衣使者只得讪笑着小声解释道:“是来部尉非要见你,我这才来通报的,你要确定不想见他,我这就去想办法打发他走就是了。”
那名绣衣使者嘟囔完就往外走。
“站住!你说是谁非要见我?”闻风耳门中仿佛只听到了来部尉三个字,猛地省起,忽然朝那名绣衣使者大声喊道。
那名绣衣使回过身来,大声应道:“来元礼来部尉。”
“混蛋!你怎么不早说?”闻风吼骂了一句,然后朝卓勇道,“你们几个先把他们押回牢里,我一会儿再做区处。”
闻风说完匆匆走了出去,那名绣衣使者不得不识趣地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