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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太极殿正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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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正殿。
看着荀贠带着几名禁军士兵押着何瑜远去后,羊昶终于暗自长出了一口气,于大殿中央按剑环视了一周,面色冷峻地高声道:“老夫现正式奉太子即登君位,以安天下,可还有异议者?”
有了何瑜的前车之鉴,众臣自然不敢再有异议。
刻意停顿了半晌,好让这威压更加强烈些,羊昶这才朝殿外高声命令道:“来人,请天子冠服!”
“天子冠服到!”一个尖锐的声音在门外答道。
众臣立刻齐刷刷按各自的班位分两班站好,就连石峤和儁也不得不起身站立,无数双眼睛一起凝注向门外,但见一个小黄门神情肃然地缓缓转出回廊,跨步走进殿来,其后紧随着两个中黄门,一人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分别放着早在一个月前就已准备好的皇冠和龙袍,在两个中黄门后边紧跟着的是羊旦羊浑。
“恭请太子易服!”羊昶率先于大殿中央跪倒,高声道。
“恭请太子易服!”众臣跟着齐刷刷跪倒,齐声山呼道。
御台上的陶崇庸兀自傻傻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羊昶见状不得不站起身来,拿起盘子里的龙袍迅速走上御台,将之一展后便披到了陶崇庸身上,而后不容分说就扶着陶崇庸坐到了龙椅上,转身下来捧起皇冠,同样快步走到龙椅旁替陶崇庸戴上,这才匆匆下来跪倒在大殿中央,带头山呼:“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哪敢怠慢,就连石峤和儁也一起跟着跪倒呼喊。
恰在这时,蹇珪刚好走到了殿门边,看到这一场景先是一愣,继而不得不跟着一起跪倒山呼。
陶崇庸兀自不知所措,一旁的皇后羊元芷不得轻声提醒道:“快叫众卿平身啊!”
陶崇庸这才反应过来,很是生硬道:“众卿平身!”
“谢万岁!”众臣次第站起身来肃立着。
御台上的羊元芷抬头瞥见跪倒在门槛边回廊上的蹇珪,禁不住心里猛地一颤,站起身大声急问道:“蹇令公,你不在含章殿守护陛下,到此何为?”
羊昶闻言先是一怔,急忙转身朝外望去,正见蹇珪已起身疾走进殿,忙大步迎了上去,声音颤抖道:“是不是陛下他......”
蹇珪根本顾不上理会羊昶,也不想理会,只是大幅度摇了摇头,挥手挡开羊昶,小跑着来到殿中跪下,声音颤抖道:“启禀皇后娘娘,太子殿下,陛下他......”
“快说,陛下他怎么了?”羊元芷顿感呼吸急促,猛地起身快步走下御台来,急切间一个踉跄,差点就摔倒在地。
幸亏蹇珪反应机敏,及时起身上前扶住,语气坚定道:“皇后娘娘放心,陛下还在,只是陛下他...”
蹇珪话未说完,羊元芷已长出了一口气,连连抚摸心口打断道:“你可吓死本宫了!”
羊昶一直紧跟在蹇珪身后,当蹇珪话说一半的时候,他一颗心顿时抽紧,心中五味杂存,有悲伤,有窃喜,也有茫然无措,及至蹇珪说出“陛下还在时”,他的心里又顿时被抽空,一阵莫名的恐慌如潮水般袭来。
“既然陛下没事,那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羊昶把心中的复杂情绪化作怒火,只是又不敢完全直接发泄在蹇珪身上,只得强忍着抱怨道。
蹇珪依旧不理羊昶,只对羊元芷吞吞吐吐道:“陛下他......好像有话要说,可奴婢根本就听不清楚,故此特来禀报娘娘。”
“什么?陛下他能说话?陛下他居然还能说话?”羊元芷惊喜交加,忍不住大声惊问。
众臣闻言,全都怔住了,继而一片哗然,一双双凌冽的目光全都刺向了羊昶。
面对众臣投过来的一双双愤怒质疑的目光,羊昶耳边顿时响起何瑜刚才所骂的那些话,深怕坐实那些指控,情急之下忍不住吼叫道:“蹇令公,你在胡说什么?陛下都已经那样了,怎么可能还能说话,莫不是已回光返照了吧?”
羊昶这话虽说得大逆不道,但唯有如此方能解释武帝居然还能说话,自然也就顾不得许多。
蹇珪还是不理羊昶,哀告道:“是真是假,皇后娘娘还是赶快亲自过去看一眼吧!”
羊元芷努力定了定神,迈步就朝殿外独自走去。这期间陶崇庸一直傻傻的坐在龙椅上,也不知是没听明白,还是头脑太过迟钝了,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羊昶见状,忙走到御台下,轻声叫道:“陛下,快请下来吧!快呀!快呀!”
陶崇庸这才反应过来,木偶似的匆匆起身走下御台,朝着正跨出殿门的羊元芷边跑边喊道:“皇后姨母,等等我!等等我!”
殿内众臣见此情状,大多禁不住哑然失笑,这哪里像是大唐的新主?
“大家先在此等候,无陛下允准不得离开!”羊昶急忙跟了上去,在走到门边时才猛然省起,回身大声道。
含章殿西暖阁。
云婉儿焦急地来回踱步,时不时跑到殿门外去张望。没了主心骨在此,云婉儿就像是只无头苍蝇,深怕这期间武帝突然驾崩,一旦要是落了个看护不周之罪名,那可是要祸及满门的,幸好她早就已是孤身一人。
就在云婉儿第五次走到殿门口月台上看瞧的时候,羊元芷一行四人正急匆匆,一路踉跄而来,仅从大门到月台前的汉白玉石阶下,短短几十步的距离,羊元芷就有两次差点摔倒。
“皇后娘娘,你可总算是来了!”云婉儿急忙走下台阶迎了上去扶住羊元芷,眼泪婆娑道。
“陛下他怎么样了?”羊元芷边朝殿里走,便急切问道。
云婉儿道:“陈太医不到两刻钟前才给陛下会诊过一次,什么也没说,奴婢也不知啊!”
“皇后娘娘小心!”在跨过殿门槛时,羊元芷被绊了一下,云婉儿急忙柔声提醒。
“陛下!陛下!”穿过正厅,才转入阁内门边,羊元芷猛地甩开云婉儿的手,大步冲了过去,紧紧拉住武帝的手,深情地连连柔声呼唤着。
可武帝只是两眼紧闭,呼吸微弱,毫无任何回应,哪里像个还能说话的样子。从太极殿一路疾行而来,羊元芷心中不断幻想着奇迹再次发生,尤其是拉住武帝的手轻声呼唤的时候,那种希冀就犹如熊熊燃烧的烈火,此刻却被狠狠泼了一大盆冷水,瞬间熄灭了。
“父皇!父皇!你醒醒!你快醒醒啊!父皇!......”陶崇庸这时也已跑进来跪倒在踏凳上,跟着一起急切地不住大声呼唤。
在这一连串此起彼伏的呼唤声中,羊元芷陡然觉得手心里武帝的手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赶忙凝神去感受,碰巧武帝的手指又接连动了两下。
没错,武帝的手指就是在动,羊元芷不由得一阵莫名惊喜,但又不敢确定,急摊开手心问道:“庸儿,庸儿,你看,你快看,你父皇的手指是不是在动啊?是不是在动啊?”
陶崇庸急忙凝神看去,却分明看不出武帝的手指有何动作,只得连连摇头道:“没有啊,皇后姨母!我没看见父皇的手指在动啊。”。
紧跟着走进来的羊昶一直默默站在陶崇庸的身后俯身观看着,闻言不由得脑袋轰地一声响,那种极端的恐惧感立时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忙强制稳住心神,定睛看过去,也没有看出武帝的手指在动,不由得长出了口气,禁不住疑惑道:“臣也没看出来啊,莫不是皇后娘娘你心神错乱了吧?”
羊元芷急道:“刚才明明就在动,就在动啊。”
陶崇庸也急道:“可我真的看不出来啊!”
“刚才明明就在动,本宫分明感受到了呀。”羊元芷不禁也疑惑了。
正在这时,突听武帝含混不清的声音道:“齐王来否!齐王来否!”
虽然听不清楚说什么,但声音分明就是来自武帝。
“是父皇在说话,真的是父皇在说话,我听见了,我真的听见了,皇后姨母!”陶崇庸如孩子般欣喜若狂地大喊道。
“陛下!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啊?陛下!陛下!......”羊元芷本来还以为自己又弄错了,闻言也不由得热泪夺眶而出,双手捧起武帝的手边在脸上蹭,边俯下身去大声追问。
羊昶这时也已感觉到是武帝在说话,脑袋不由得嗡了一声,顿时一片空白,两眼金星直冒,晃了几晃才努力勉强站稳。你想,如果武帝这次又奇迹般活了过来,知道他羊昶胆敢扣留诏书的事,岂不要被诛灭九族?
“齐王来否?齐王来否?”武帝显然已用尽全力,在无比悲凉地喊出这两声后,就听其喉咙里咯的一声响,手软软地从羊元芷手中滑落,竟然真的薨逝了。
美人迟暮,英雄陌路,谁能想到堂堂的一代圣明帝王,竟也会死得如此窝囊,时间大约是陶唐泰熙元年五月初一日子时六刻
“陛下!陛下!”羊元芷的心陡地一沉,一连呼唤了好几声后才醒悟过来,急忙转过头大声喊,“快叫太医!快叫太医!快!快!......”
“是娘娘!”本来还处在惊喜中的蹇珪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忙不迭连滚带爬地跑出含章殿。
羊昶总算已从慌乱中回过神来,急忙大声道:“让臣看看!快让臣看看!”
羊昶已顾不得许多,竟随手将兀自趴在那里的陶崇庸扒拉得滚到一边去,迅即跪趴在床沿上,把食中二指伸到武帝的鼻端,颤抖着探了又探,武帝分明已鼻息全无,心内先是大喜,继而大恸,高喊一声“陛下”,随之起身后退几步,扑倒在武帝龙床前放声痛哭。
“陛下!......”羊元芷已然完全傻住,好一会才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随之扑到武帝身上失声痛哭。
“父皇!......”刚被扒拉到一边的陶崇庸翻身爬回到武帝床沿上,傻傻的呼唤了数声,跟着一起傻哭了起来。
”陛下!......”云婉儿也已跟着跪地哭泣。
“皇后娘娘,陈太医来了......陛下!......”这时,蹇珪已把太医令陈矩叫来,刚走进暖阁门,见此情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大叫了一声,跪地捶胸痛哭。
“臣请太子让开一下!”陈矩这时还不知道陶崇雍已被羊昶强行立为皇帝,强忍悲痛大步走到武帝龙床前,叫开陶崇雍,跪倒在踏凳上,先是探鼻息,接着翻眼皮,最后还诊了脉,这才站起身来无比悲痛地连声高声呼道:“陛下宾天了!陛下宾天了!......”
随着陈矩这一声喊,殿外的小黄门张硕及一干黄门并宫女,全都默默跪倒哭泣,那些守卫在周围的甲士们一个个相继手拄戈矛半跪在地。
汲郡朝歌,云梦山。
五里天机谷内的那一方磐石之上,道者左手拿着拂尘斜搭在臂弯处,右手掐着决,盘腿打坐着,仿佛已入定。谷中微风习习,四周林中风涛阵阵,别有一番幽静之意。
陡然,北方的夜空中有一道闪亮的流光划过,慢慢消逝在西方。道者陡地睁开双目,抬起右手掐算了片刻,嘴角渐渐泛起一阵狞笑。
皇宫大内,含章殿。
大约一刻多钟后,羊昶才渐渐止住了哭泣,突然省起太极殿中众臣犹在那里等待,急忙回头朝蹇珪吩咐道:“蹇令公,还请你快命人分别前去太极殿和后宫传讯,好让太极殿内众公卿及后宫嫔妃们都知晓,但除了现仍在太极殿内的众公卿,以及后宫几位贵妃和嫔妃可以到殿外庭院中哭拜外,其余人等均不可到此。”
蹇珪这时也已止住了哭泣,正想要征询是不是该如此办理,闻言缓缓站起身来,默默走到殿外安排去了。
羊昶看了看仍在哭泣的陶崇庸和羊元芷,知道一时还难以劝止得住,只得轻声将云婉儿唤了过来吩咐道:“云尚宫,皇后娘娘一向对陛下情深义重,一时之间怕是谁也劝不住她,只好让她尽情哭个够吧,只是还得拜请你在旁好生照看才是。”
云婉儿抹泪哽咽道:“请车骑将军放心,一会奴婢自会设法将皇后娘娘劝止住,否则这也太过伤身了。”
羊昶表示感谢道:“如此甚好,老夫这就先去安排陛下的后事了。”
羊昶说罢,有些不舍地看了看龙床上的武帝一眼,这才悄悄转身出殿而去,暖阁内只留下羊元芷、陶崇庸、云婉儿三人,以及龙床上仍带着余温的武帝遗体。
羊昶才刚走出殿门来到月台上,已见太极殿内的一干众臣正在涌进,全都齐刷刷跪倒在庭院之中,一个个嚎哭不已。待众臣哭了一阵,羊昶这才游目扫了一遍,一眼便看见单独跪倒在一边的羊浑羊旦及李玄敬等人,只因众臣都不屑与三羊一党为伍,此刻都本能地远离他们。
羊昶已顾不得这些,径直走到羊浑羊旦几人面前,低声道:“你们几个快跟老夫到西配殿议事。”
几人不敢怠慢,急忙起身跟随羊昶而去。
大约一个时多时辰后,悲凉的丧钟响彻全城,那些半夜被惊醒的人们,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达官贵人,抑或是王公贵胄,无不惊骇莫名,其中默默洒泪者有之,痛哭流涕者有之,当然也有那只是无声叹息者,更有那暗自窃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