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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你道这李观 ...

  •   你道这李观何人?原来他正是前几日晚间,赵幂在长乐坊论及的四大佞人之一。别看李观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六品军官,即使在将来也只混了个三品杂号将军,却是日后搅起天下大乱的重要人物之一,就连羊昶的性命也是葬送在他的手里。这当然是后话,留待后文详表。

      正如赵幂所说,李观这种人最是善于钻营,经常把人情世故研究得透透的,最可怕的不是他们无德,而是有才,既能玩阳谋,又特别善于搞阴谋诡计。李观今夜恰好奉命值守太极殿,此前他就一直想找机会接近羊昶,希望有朝一日也能像张绍那样,在短短两年多的时间内,就由一个由基司马督,一路连升三级至中领军这样的高位,此刻当然正好抓住机会好好表现一番。

      “速将逆贼何瑜押赴阊阖门外斩首,不得有误!”羊昶厉声命令。

      “遵命!”李观立刻指挥殿中兵上前捉拿何瑜。

      “不可!万万不可呀,羊大人!”华韶急忙挺身拦住李观,急切大呼道,“朝堂之上,政见之争在所难免,但就算是陛下也从未因此随意杀过人,更何况何瑜何大人还是堂堂三品大员,还请羊大人三思?“

      尽管华韶说得言辞恳切,但羊昶根本不为所动,按剑瞠目,厉声道:”今夜但有为何瑜求情者,与之同罪,还请华大人让开。“

      ”对不起了,华大人!“李观朝华韶躬身施礼,抱歉道。

      华韶无奈,只得痛惜地看了看何瑜,悻悻地缓缓让到一边。李观立刻招手指挥那几名殿中兵上前,如拎小鸡般把何瑜提起来往殿外就走。眼看着何瑜即将性命不保,众臣几乎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可又都惧怕羊昶淫威,不敢上前求情,只能眼睁睁看着,偷偷摇头叹息。

      “逆贼!逆贼!竟敢擅杀大臣,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老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逆贼...”何瑜面无惧色,兀自回过头来大骂不止。

      “且慢!”就在李观他们拖着何瑜堪堪走出殿门之时,一直站在那里默默无语的荀贠忽然大声喊道。

      荀贠这一声喊犹如晴天炸雷,因未得羊昶的进一步指示,李观和几名禁军只得押着何瑜停在了殿门口的月台上。这个时候还敢捋胡须,殿内众臣在震惊之余,无不又替荀贠担心起来。

      “你要干什么?不要命了?”郭范大惊失色,极力压低声音沉声问道。

      荀贠也不答话,只不慌不忙地迈步出列,神色自若地缓步朝羊昶走去。

      羊昶虽然一向敬重荀贠,一直想将其拉拢过来,但此刻正在盛怒之下,依旧一点面子也不给,双目闪出两道利芒,盯着荀贠恶狠狠道:“今夜但有为何瑜求情者,与之同罪。”

      此言一出,立刻就有很多人冲荀贠连连摇头,示意他千万不要冒此大险,但荀贠却根本视作未见,继续向前几步走到了羊昶面前站定,面带笑容,不卑不亢道:“羊大人误会了,在下并非是为何瑜求情,只是有几句肺腑之言想要对大人言讲,如果大人听完后依然要杀何瑜,在下绝不阻拦。”

      此刻的羊昶已被严世崧和高遂亮放开,慢慢还剑入鞘后,见荀贠态度甚是诚恳,怒火便慢慢消散了不少,只是语气依旧冰冷如刀道:“荀大人有话请讲!”

      荀贠再三迟疑后,神色凝重道:“事关重大,还是请羊大人借一步说话。”

      羊昶本有些不耐烦,但见荀贠郑重其事的样子,思忖再三后道:“请随我来!”

      说罢,羊昶在前带路,径直把荀贠领到了东侧尽间最内侧的一间屋子里,停步转身道:“不知荀大人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对老夫言讲?”

      荀贠正色道:“羊大人真的要杀何瑜?”

      羊昶态度坚决道:“荀大人若是想为何瑜求情,就请免开尊口!”

      荀贠淡淡一笑道:“在下已然表明不是为何瑜求情,羊大人何以还如此多心?”

      羊昶直截了当道:“那就请荀大人直言,何必问东问西?”

      荀贠一脸无奈道:“好吧!在下刚才只是替大人认真细想了一下,若今夜真杀了何瑜,会对大人有什么极为不利的影响。”

      羊昶蛮横道:“荀大人若是想当说客,那就免开尊口。老夫不管有什么影响,今夜都非杀了何瑜不可,否则老夫何以正朝纲,何以震慑群臣?”

      荀贠依旧不慌不忙,语声恳切道:“在下正是替羊大人考虑到这点,所以才有几句肺腑之言真心要对大人言讲。”

      “你会这么好心为老夫考虑?”羊昶充满怀疑地冷笑道,“我看你跟何瑜一样,巴不得老夫越早倒台越好呢!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今天近午时你还应召到过齐王府。”

      荀贠一脸苦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再怎么说齐王也是君,他命人传召在下,作为臣子,羊大人说在下能不去吗?”

      羊昶大手一挥,极不耐烦道:“老夫也不想听你解释,你既说是为老夫考虑,老夫就权且听听你的所谓肺腑之言。”

      荀贠字斟句酌道:“羊大人自领朝政以来,在外驱逐顾华魏琬等重臣,在内逼迫齐王楚王等宗室王爷,其实在下都知道,这本就是陛下自己的意思,大人不过是执行陛下意旨的一条忠犬而已。可有道是流言铄金,那些个外人根本不可能设身处地替大人着想,如今大人专权擅势的流言早都被他们传遍天下了不是?”

      羊昶桀骜地连连冷笑道:“别人怎么说老夫管不着,老夫只知道为陛下尽忠就是。”

      “羊大人对陛下的忠心,可谓是天日可表,这点在下毫不怀疑。”荀贠就像是知心朋友似的道,“可我朝自开国以来,就连陛下也从未敢擅杀过一名二品大臣。大人应该还记得,当年为立太子之事,左都御史刘毅都那样的痛骂陛下了,陛下也未杀他,只是把他罢官流放而已。羊大人请想,如今在朝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若真杀了何瑜,知道的是何瑜搅乱朝堂,不知道的肯定又会说大人你擅杀大臣,这岂不正好坐实大人你专权擅势的流言,此其一。其二,何瑜其人,一向以刚正不阿著称,此前就曾多次顶撞过陛下,到处总说忠臣只忠于君主,而良臣忠于社稷,如果就这样杀了他,岂不正好让他以良臣之名垂于史册,而羊大人却你只会留下屈杀良臣的千古骂名?其三,连羊大人你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无论才学名望,你眼下都不如齐王远甚,如果再如此擅杀大臣,不但立不了威,反而让人越发觉得你心胸狭隘,试问以后谁还敢真心实意追随你治理天下?有此三大不利影响,请问羊大人还要杀何瑜吗?”

      明知道荀贠是在拐弯抹角的替何瑜求情,但羊昶也不得不承认荀贠说得十分有理,这就是荀贠的高明之处。

      想起屡请汲郡高士沈登不就之事,羊昶不得不思忖再三后道:“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处置何瑜?反正绝不能就这么轻易饶过他,否则老夫的威信必将荡然无存。”

      荀贠故意沉吟良久道:“羊大人要的无非是今夜能够顺利扶太子即位,只要暂时将何瑜这个刺头驱离太极殿就行了。如果大人信得过在下,那就请把他交给我廷尉署处理,在下定会依律治他的罪,再以我廷尉署的名义公告天下,这样既可使羊大人专权擅势的谣言不攻自破,又可让羊大人立了威信。不知羊大人意下如何?”

      羊昶终于还是信服地重重点了点头道:“荀大人果然足智多谋,思虑周全,好,好,好,老夫就把何瑜匹夫交给你,希望你勿要做到如你所说的那样。走!”

      羊昶说罢,带头走了出去。

      荀贠不由得暗自长出一口气,心道:“何大人啊何大人,总算是保住了你的性命,毕竟为我大唐留下最后一个诤臣、良臣。”

      荀贠一边跟着羊昶走出东侧尽间,一边极力保证道:“羊大人尽管放心就是。”

      荀贠随羊昶走出尽间来到大殿,只见何瑜兀自在那里哭骂不止道:“逆贼羊昶,你是我大唐的千古罪人,我恨不得生啖你肉,生啖你肉。...羊昶逆贼,你如此擅政弄权,我大唐早晚必毁于你手,将来九泉之下,你有何面目见我大唐三代先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啊,你快救救我大唐,救救我大唐吧!....陛下!陛下啊!你可千万要挺过来啊,否则我大唐休矣!大唐休矣.....”

      声音凄厉悲苦,让人闻之泪下。羊元芷尽管心内无比感动,面上却无可奈何,丝毫不敢回应。

      这时羊昶已高声命令道:“李观,还是将逆贼何瑜移交廷尉荀大人处依法论罪吧!”

      “是,大人!”李观愣了一下,大声应道。

      殿内众人顿时明白,荀贠已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总算是把何瑜的命暂时救下了,包括华韶在内,无不对荀贠暗暗佩服不已。眼见得一场腥风血雨就此消弭,满大殿的人全都松了口气。

      荀贠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中走到月台上,对李观微笑道:“还得有劳李中郎派这几个兄弟帮本官把人押送到廷尉署一下。”

      “荀大人客气。”李观局促一笑,躬身道,“就幸苦你们几个兄弟随荀大人走一趟吧!”

      “是。”几名殿中兵齐声应道。

      荀贠不忘朝几名殿中兵拱了拱手,很是客气道:“就有劳各位兄弟了,我们走吧!”

      荀贠带着几名殿中兵押着何瑜一直到走出端门,见何瑜一路上兀自哭骂不停,终于忍不住走上去拦在何瑜面前,故作一脸鄙夷地冷笑道:“徒以一死博取忠名,却无一策应对当前局势,真正可笑至极。枉你自认饱学之士,却丝毫不通权变,你也不想想,你以往的行事作风在陛下那样的明君面前可以有用,于今只能是做无谓的牺牲而已,与其枉死,不如忍辱负重以待时机。”

      何瑜顿时一愣,瞥了荀贠一眼,瞬间明白是荀贠有意救自己一命,立刻便不再哭骂,顺从地朝前走去。

      含章殿,西暖阁。

      到了亥时初的时候,见武帝的病势依旧没有逆转的迹象,实在经不住皇后羊元芷的一再强逼,太医令陈矩只得又召集太医院最顶尖的十数名太医进行会商,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再一次修改诊治方案,将会诊频率由原来的每个时辰一次改为每半个时辰一次,并且连民间偏方也用上来,既算是给羊元芷一个交代,也是给她一丝希望。

      暖阁内角落里的沙漏显示,时间已是子时正,陈矩正带着四名太医给武帝开始子时后的第二次会诊。这时在床前守护的人是黄门令蹇珪和尚宫云婉儿,云婉儿还好,还能勉强沉得住气,蹇珪却是急得如热锅上蚂蚁,时不时轻轻地拳掌相击,手心里早已湿漉漉一片,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皇后羊元芷和太子陶崇庸,以及三羊从戌时开始就一直在东配殿内紧张议事,暖阁内没了约束的人,刚到亥时末,太子妃赵粲就已借故胸口太闷,脑袋昏沉,早回了东宫暂时休息去了。

      暖阁内一片静寂,静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矩才最后一个给武帝诊视完,大约是因为压力太大,难免神思恍惚,加之跪得有点久的缘故,起来时差点摔倒。

      “陈太医,陛下有望能挺过去吗?”蹇珪眼里充满希冀的光芒,声音明显颤抖着。

      “你就饶了我吧,蹇令公,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太医令而已,又不是什么神仙,这陛下能挺过去就挺过去了,挺不过去也就挺不过去,任谁都根本无法预料的。”陈矩本就已被重如泰山般的无形压力压得喘过气,忍不住哭丧着脸没好气道,说罢径直带着四名太医出殿而去,也不管这说话的语气和态度是否会得罪黄门令蹇珪,那可是跟了武帝几十年的贴身内侍,就连羊昶也要礼让三分的人。

      蹇珪被怼的愣了一下,却一点没有要记恨的意思,只是眼中的希冀的光芒瞬间湮灭,两眼虚空地呆呆出神,半晌才脚步虚浮地慢慢走到武帝床前,跪趴在床沿上,拉过武帝的手轻轻握着,定定地看着武帝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独自默默流泪。

      突然,蹇珪觉得手心里似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动,第一下他并没在意,还以为是因为自己神经太过紧张导致的肌肉跳动,直到又一连感受到了两三下,这才恍然醒悟过来,忙定睛细看,碰巧正看到武帝的指节又轻微弹动了一下。

      “陛下!陛下!”蹇珪一颗心几乎要蹦出腔体,极力压制心中的狂喜,不住地轻声呼唤。

      一旁的云婉儿闻听蹇珪呼声,心头不由得一震,急忙大步走到蹇珪的身后,急切问道:“蹇令公,陛下怎么了?”

      蹇珪根本顾不得回答云婉儿的问话,依旧断续地轻声呼唤着,可床上的武帝还是一点回应也没有,蹇珪一颗心立刻又渐渐往下沉。

      “蹇令公,你看陛下的嘴唇是不是在动啊?”云婉儿忽然欣喜若狂地大喊道,全然忘了一个尚宫该有的仪态。

      蹇珪忙定睛看去,分明看到武帝的嘴唇在无声翕动着,急忙附耳贴到武帝的唇边,极力压低声音问道:“陛下,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但见武帝嘴唇不住翕动,却什么也听不见,蹇珪无奈地摇摇头,刚要抬起头来,立刻感觉到武帝的手指又在手心里弹动了两下,明显感觉出武帝想要说话。

      于心不忍,蹇珪把耳朵重新贴了上去,全身心凝神细听着,身子突然僵住了,神色凝重地把嘴贴到武帝的耳朵上细语,声音低得连云婉儿也听不清楚。

      细语过后,蹇珪再次把耳朵贴到武帝的嘴边,却又什么也听不清楚,只觉得手心中武帝的手指又动了两下,蹇珪似是明白了什么,再次把嘴贴到武帝耳上细语了一句,而后缓缓站起身来,两眼虚空地望着地面,陷入沉思之中。

      “蹇公令公,陛下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云婉儿忍不住问。

      蹇珪并未回答,好一会才明显是做出重大决定的样子,一声不响地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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