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图谶》金州大侠客

23、第 23 章 殿内众臣齐

　　殿内众臣齐刷刷朝殿外看去，未几已见太子陶崇庸轻扶着皇后羊元芷，缓缓转出殿门口的回廊，跨步走进殿来，后面紧跟着车骑将军羊昶。

　　“拜见皇后娘娘，太子殿下！”殿内两边众臣纷纷跪倒在地。

　　“众卿平身！”羊元芷边走边大声道，声音显得有些中气不足。

　　“谢娘娘！”众臣次第站起身来。

　　羊元芷款步走到御台上，在左侧专为皇后而设的髹金漆云龙纹座椅上坐下，太子陶崇庸则恭顺地立于其身后右侧。

　　羊元芷威仪地游目扫视了一遍台下的众臣，见石峤和儁竟然并未坐下，忙亲切招呼道：“二位大人，快请坐！快请坐吧！”

　　这其实是两个老家伙故意为之，目的是想检验一下在这眼看就要新老交替之际，这身老骨头是否还在这未来的太后和皇帝的眼中，借以证明他们的余威是否犹在，还真是越老越矫情！

　　“谢皇后娘娘！”见羊元芷毕竟还能如此尊敬这两把老骨头，二人这才满意地各自道了一声谢，相继坐了下去。

　　看透二人的心思，羊昶忍不住一脸的鄙夷地偷偷乜斜了他们一眼，心中暗骂道：“冢中枯骨，还如此矫情。”

　　这时，羊元芷已向羊昶投来问询的目光，羊昶轻轻点了点头。

　　羊元芷这才略略定了定神，清了清喉咙道：“不瞒众卿，陛下曾于昨日午夜奇迹般醒来过，在吃了一碗参汤之后，竟然还能亲自批阅奏章达一个多时辰，本宫还以为陛下也会向上次一样就此好转过来，却不想...不想竟又再度昏迷，经太医令陈矩反复诊断，怕是已挺不过今夜子时了......”

　　说到此，羊元芷已忍不住轻声啜泣起来。

　　台下众臣凝神静听着，先是惊喜莫名，继而震惊出声，最后尽皆涕泗横流，更有个别动以真情者，故意造作者，忍不住失声哭了出来，顿时把个无比威严的太极殿变成沧桑悲凉地。

　　羊昶边假意流出几滴清泪边偷眼观瞧，想看看这其中有几许真心实意者，几许以博眼球者，良久才陡地高声叫道：“诸位，诸位......我等身为朝廷重臣，肩负着天下安危和万民福祉，岂可一味在此学那寻常百姓家的儿女情状？......陛下若果真天命如此，我等就是在此哭死也无用。”

　　众臣大多不是耻与羊昶为伍者，就是作壁上观者，故而一时并无一人回应。

　　何瑜刚欲上前发话，早被华韶偷偷一把拉住，声音虽极低，但语气尤重道：“沉住气，且先看他如何说。”

　　何瑜只好硬生生收回已跨出一半的右脚，可这一细微的情状并未逃过羊昶的眼睛，只见他嘴角泛起一丝森冷的奸笑。

　　严世崧别的能耐没有，但这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本事倒是一流，只略略扫视了众臣一眼，便即跨步而出，拱手为礼道：“臣严世崧启禀皇后娘娘，车骑将军大人所言极是，未雨绸缪，还望娘娘能够做主，早做决断才是。”

　　羊元芷忙抹泪道：“陛下早有明令在先，后宫不许干政，又有众公卿在此，本宫一女流之辈，怎敢擅自决断国家大事？”

　　严世崧道：“娘娘所言甚是，现三省主官，六部尚书及羊大人均在殿中，娘娘何不问问他们？”

　　谁都知道，严世崧说的其实不过是场面话而已，主要的还是要问羊昶。

　　羊元芷自然会意，游目一一扫过石峤、和儁、华韶及何瑜，语气恳切道：“陛下一向最为倚重四位大人，尤其是石大人与和大人，还请四位大人和车骑将军一起为天下臣民做主吧。”

　　话说得倒是诚恳，只是谁都知道，自从三年前武帝开始宠信三羊后，几乎所有的大小政事就已经不由他们四人做主了，最多不过具有政令的署名权而已。若不是三羊根本不懂军政，和儁还不得不主持西域军事外，石峤与和儁二人更是早就从不过问政事了。

　　和儁石峤彼此相视一笑，和儁起身道：“承蒙娘娘信任，只是如今我二人已然是冢中枯骨，早已基本不过问朝政多年，再说陛下虽未有明旨，其实已安排有顾命之臣了，又何须多此一举问我二人？”

　　石峤微笑着起身附和道：“是啊，娘娘，你还是问那该问之人吧！”

　　何瑜本来还指望这两把老骨头能够凭借自身资历和声望，在此关键时刻站出来为民请命，闻言不禁大失所望，忍不住鄙夷地瞥了二人一眼，眼神中满是怒其不争之意。其实这也怪不得二人，他们毕竟舍生忘死地辛劳了一辈子，就算不为自己考虑，轻易也绝不愿给子孙招惹祸端。再说武帝的心思，在这满朝文武之中，也只有他两个才能真正懂得。

　　二人的暗示，就是再笨的人也能明白，羊昶忙向二人拱手施礼，态度谦恭道：“二位大人德高望重，但有所教，我等敢不遵从？”

　　和儁笑着连连摆手道：“罢了，罢了，羊大人，你就不必过谦了，还请尽管主事，我二人听着就是了。”

　　羊昶虽不再推脱，但仍和谦恭道：“那晚辈就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如有不当之处，还敬请二位大人随时指正。”

　　石峤和儁二人各自抬手做延请状道：“请吧！”

　　二人说罢，相继坐下。

　　羊昶这才跨步走到大殿中央，显得很有气势地转着身环顾了众臣一圈，而后朗声道：“各位大人，自古天不可一日无日，国不可一日无君，我意...当下至急应是首正君位。”

　　众臣尽皆默然，反对者自不必说，作壁上观者也只是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轻易表态，石峤和儁竟像是又打起了瞌睡来了，这哪里像是在商议国家大事的样子。

　　“娘娘，车骑将军言之有理，臣附议！”首先站出来说话的竟是一直落寞站在那里的李玄敬。

　　“臣附议！”

　　“臣附议！”

　　生怕落了下风，严世崧和高遂亮赶紧双双站出来表态。

　　“臣附议！”

　　“臣附议！”

　　......

　　见羊昶电目四射，那些作壁上观者为保禄位，慑于羊昶威势，有很大部分人也已不得不纷纷站了出来表态。

　　“诸位大人，可还有不同意见者？”见半晌没人站出来说话，羊昶大声问道，说罢环视众臣一圈，见依旧没人回应，想不到事情竟会如此顺遂，正自心下暗喜，刚要继续发话。

　　“臣反对！”正在这时，突闻一人厉声高叫道。

　　众臣凝目望去，果然不出意料，说话者正是中书令何瑜，但见他昂首挺胸迈步而出，大殿里瞬间鸦雀无声。尽管已早有心理准备，羊昶仍不免心下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冷眼观瞧着。

　　羊元芷忍不住看向羊昶，见他一副胸有成竹，泰然处之的样子，心下稍安，转对何瑜道：“不知何大人有何高见？”

　　何瑜义正词严道：“天无二日，国无二君，如今陛下一息尚存，国丈大人就要另立新君，这与谋逆何异？”

　　乍闻此言，众臣尽皆哗然。何瑜说话总是如此直来直去，从来不拐弯抹角，不知给别人也给自己留有后路。

　　李玄敬一直恨无表现机会，闻言昂然道：“皇后娘娘刚才已然说过，陛下怕是已过不了一个时辰，即使勉强能挺过去，也不过旬日之间的事，这何大人难道不知？且太子乃是陛下明诏钦定的储君，当此非常之时，即位为君本是顺理成章之事，何来谋逆一说？”

　　其实何瑜也心知这话有些站不住脚，但今夜一旦太子正式即了位，便大势已成，再无转圜余地，今后齐王若再想有所作为，就会被羊昶一党冠以谋逆大罪，想要成事势必难如登天，故而情急之下才不得不说出此言，想借以恐吓住羊昶一党，以求缓兵之计。

　　但话既已说出口，就绝不能退，何瑜只得强行分辨道：“皇后娘娘是说过这话，但陛下毕竟生死未定，就算是只有旬日时间，那我们也得等，尔等如此的急不可耐，敢说不是居心叵测？”

　　何瑜言下之意，乃是骂羊昶一党望风梯荣，妄想成就拥立首功，羊昶一党就算再笨也能听得出来。

　　“何瑜匹夫！”羊昶还未及言语，严世崧却已首先忍不住站出来直呼其名骂道，“你可以不赞成大家的动议，但决不能如此污蔑大家。”

　　李玄敬更是恼羞成怒道：“何瑜匹夫！当此国家情急时刻，你不思如何筹谋也就算了，反出此诛心之语污蔑我等，我看你才是真的居心叵测。”

　　何瑜冷笑连连道：“我何瑜一心为公，上不愧天，下不怍地，中间对得起陛下和天下臣民，不似尔等，为了一己之私，一味的想着如何擅权弄政，置国家安危和万民福祉于不顾。”

　　何瑜这话已明显指向羊昶，可羊昶依旧不愠不怒，恍若未闻。在羊昶看来，何瑜不过是狗急跳墙而已，此刻跳得越欢，一会儿就会给自己留下更多反制他的口实。

　　李玄敬大笑嘲讽道：“癞蛤蟆打哈欠，真好大的口气，难道这满朝的文武，都不如你一个何瑜忠义？”

　　李玄敬这话分明是想试图引起大家对何瑜的公愤，那些被逼不得已表态的人已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刚才一下没拉住，就让何瑜挺身而出，眼见得这火药味越来越浓，若任由情势如此发展下去，搞不好就要见血，一向善于和稀泥的华韶不得不站出来大声道：“各位大人，各位大人，不必逞口舌之争。依我看，羊大人之议并非不可行，但何大人反对也自有其道理，我看就不如再等一等，如果陛下果真过不了子时，大家再从长计议如何？”

　　羊昶心下暗想：“好你个华韶，别看你表面两边都不得罪，其实说到底你还是一心为了齐王，看来今夜若不拿出些手段，怕是很难达到目的的了。”

　　心中计议已定，羊昶立刻朗声道：“华大人虽然言之有理，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根据太医令陈矩诊断，陛下即使能挺过今夜子时，那也不过只有区区旬日的时间，根本就于事无补，与其十日后再劳烦众公卿，还不如就乘今夜三品以上重臣并八座都已基本聚齐，了了此事如何？”

　　“这...”华韶若再坚持己见，就等于完全站到了羊昶的对立面，就今日之情势来看，就算舍却性命也无济于事，还不如暂且留着有用之身，若骤然表示同意，又觉得对不起齐王，特别是何瑜这个挚友，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李玄敬断然道，“羊大人，正如尚书令何大人所说，虽无陛下明旨，但谁都知道你就是陛下唯一的托孤之臣，正君位，稳朝纲，本就是你的职责所在，根本不必受别人所左右。”

　　严世崧也厉声高叫道：“正当如此。大人乃是合法依规行事，可谓是名正言顺，我看但有那成心搅乱朝政者，尽可直接交有司论处便是。”

　　此话已明显是针对何瑜，他哪里受得了这个刺激，顿时怒火中烧，立时就要跨步上前，早被华韶猛力拉住，沉声低吼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我的祖宗！”

　　羊昶本有此意，终正好借着李严二人的话头，声色俱厉道：“好，就依二位大人之言，臣恭请太子即登君位，再敢有反对者杀无赦！”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顿时如被冻结，在众人起伏不定的粗重呼吸声中，火爆脾气的何瑜哪里还顾得了这许多，猛地挣脱华韶，走到大殿中央傲然狂笑，戟指羊昶大骂道：“尔等蛇鼠一窝，俱是乱臣贼子，无耻佞臣，个个狼子野心，妄想攫取拥立首功，好在将来越发的专权擅势，祸乱天下，有种你们现在就杀了我，否则尔等今夜休想阴谋得逞。羊昶老贼，你能扣住陛下留齐王辅政的诏书，但绝压不住天下人心，就算你能一时压住天下人心，也绝逃不过将来在煌煌史书上留下千秋骂名......”

　　“何瑜匹夫，欺人太甚，今日老夫若不杀你，何以正朝纲？”何瑜这一番痛骂，羊昶就算再有耐性，也忍不住拔剑而出，大步向前，作势就要杀何瑜。

　　眼看着何瑜就要血溅当场，殿内众臣大多已忍不住惊呼出声，幸好这时严世崧和高遂亮已迅即从背后将羊昶死死抱住，方才避免了一场杀戮。此等情形之下，和儁石峤却竟然仍稳稳当当地坐着，完全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其心智沉稳如斯，实在不得不令人佩服。

　　其实严世崧和高遂亮都心里明白，羊昶这是在故意虚张声势而已，好借此威吓住那些暗底下的反对者，毕竟擅杀一个朝廷二品大员，可不是闹着玩的，天下除了皇帝，任何再有权势的臣子，除非是要造反，否则除了个别像卫武帝燕操那样挟天子以令诸侯，视天子为玩物者，谁也不敢这么做。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啊，大人！...”为了配合羊昶把戏做足，二人一个劲的苦劝。

　　“大人且息雷霆之怒，犯不着和这样的人怄气，还是先办大事要紧，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他。”李玄敬也赶忙上前劝道。

　　这边华韶也已赶忙上前把何瑜狠狠拉拽到一边，忍不住怒吼道：“我的祖宗，你就不能沉稳一点吗？我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叫你一定要稳住性子，稳住性子，可你为什么还是这样一点就炸，一点就炸？”

　　可这时已被完全点燃的何瑜，哪里是华韶几句话就能劝住的。

　　“你也不上去劝劝？”郭范忍不住悄声问荀贠。

　　荀贠淡淡一笑道：“放心，他根本就不是真的要杀何瑜。”

　　那里羊昶挣脱不了，只好佯装挥舞着剑，指着何瑜破口大骂道：“匹夫！匹夫！你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你三番五次故意搅乱朝政，无非是在为齐王一党张目。”

　　羊昶本想骂几句就算了事，哪知何瑜却不吃这一套，依旧毫无惧色，针锋相对道：“我为齐王张目怎么了？齐王贤德，有治世之才，陛下也一向对其信任有加，若不是你老贼在陛下面前屡屡进谗中伤，陛下又岂会如此猜疑于他？然陛下毕竟圣明烛照，已在昨夜亲命华大人和我拟定诏书，要留齐王共同辅政，这点皇后娘娘也可以作证。谁知你老贼竟然如此胆大妄为，以借阅为名，巧言令色骗去诏书，竟敢扣留不发，试问这与谋反何异？老贼你不过一区区高陆县令，毫无才望，全仗着陛下偏宠，方得以忝居高位，名列中枢。老贼你不思报效国家，匡正陛下得失也就算了，却总想着擅势专权，一味的谗言蛊惑陛下，致使上下离心，内外不服，如此下去，我大唐天下早晚葬送你手......”

　　何瑜这一番慷慨陈词的痛骂，骂得是有理有据，可谓是把羊昶骂得体无完肤，无一不骂到羊昶的痛处，直气得羊昶脸上阵青阵白，五内流血，七窍生烟。羊昶本就威望不足，再经何瑜这么一骂，更加是颜面尽失，声望扫地。如果说他刚才要杀何瑜还只是装腔作势，意欲借以立威的话，现在却是已真正动了杀心。今夜如果不把何瑜这个刺头彻底解决掉，不但拥立之事难成，将来还真就像他自己所说，何以正朝纲，拿什么镇群臣。一个人一旦被逼得毫无退路，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此刻的羊昶哪还顾得了这许多。

　　“放开老夫！放开老夫！老夫今日不杀了这匹夫，今后哪还有脸忝居庙堂？”羊昶怒吼着，一个劲的拼命的往外挣。

　　可这时严世崧和高遂亮并不知道羊昶此刻内心的变化，依旧死命抱住他不放。

　　羊昶挣脱不得，只好连声高叫道：“来人！来人！.......”

　　“在！”殿中中郎李观闻得呼叫，立刻挥手招来几名随他值守的殿中兵，手持长矛一起冲进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