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图谶》金州大侠客

22、第 22 章 从亥时开始

　　从亥时开始，随着军队开始在内城实施宵禁，就算再笨的人也能想到今夜要有大事发生。犹记得这种情况只在七年前发生过一次，那次也是因为武帝病重，都以为不治了。本来从酉时初接到皇后懿旨，要求三品以上大臣务必在子时到太极殿议事，三品以下官员全都在家待命后，大家虽然都猜到定是要议决什么大事，绝没人会往武帝生死和太子即位上面想。到了戌时，除了从那几条线上泄露出确切的消息外，各种小道消息开始满天飞，虽然基本上都是在传谣，但也有一些是接近事实的，只是绝大部分人都不愿相信而已。

　　等到了亥时，禁军开始在内城实施宵禁时，大家这才明白形势的严重性，渐渐开始往改朝换代上去想了。自五国纷争以来，每次改朝换代，无不都是血雨腥风，虽说现在天下一统，按理说皇位继承应该平稳过渡，但自从羊昶擅政以来，早已是上下离心，内外不服，这种情形下，难保不再来一次腥风血雨。可想而知，这在朝臣中会造成多大的恐慌，就连从来都镇定自若的荀子胥和华韶，也难免随着子时的越来越近而有所担忧起来。

　　这个时候，最恐慌的当然是齐王。本来得到武帝极有可能活不过今夜子时的消息后，齐王就已经够惊慌失措的了，如今府邸被围，更加让他难以自持。好在那些禁军并未限制其他人等进出，这还能给他寻求外援的机会，当然了，他并不知道这是羊昶的阴谋。

　　王府正殿内，陶影猷瘫坐在中间的坐榻上，两眼虚空地望着房梁，面色灰败，一副听天由命生无可恋的样子，只短短的几个时辰的时间，竟使他看起来是那样的憔悴。

　　看着陶影猷这个样子，傅准不禁既心痛又失望，可已经找不到更好的言语来安慰了，只得又重复先前的话语道：“哎呀，我的王爷，事情还远没到你想象的那一步，好不好？臣都已说了多少遍，虎贲督马方已暗示臣了，羊昶老贼暂时还不会有要动王爷命的。臣量他也不敢，毕竟你是陛下唯一的亲弟弟，堂堂的大国王爷，若没有足够令天下人信服的理由，老贼是绝不敢杀你的，你为何总是不信呢？”

　　“是啊，王爷，傅长史说得对。”见陶影猷毫无所动，王妃伏氏不得不跟着加入劝慰的战团，“你看自三年前陛下开始宠信老贼以来，短短两年的时间内，他已先后逼走尚书左仆射顾华，中书监魏琬，去年底又蛊惑圣上下了一道诏令，逼迫宗室诸王全都离京就藩，完全已将外臣和宗室几乎得罪个遍。其实有不少人早都已恨老贼切骨，之所以为未敢轻动，无非一是忌惮陛下还在，二是没有一个可以传檄天下的借口，如果这个时候老贼胆敢擅杀王爷，不说顾华魏琬，楚王蜀王等，就是我国相李劢就绝不会善罢甘休的。老贼虽然才望不足，却也不是昏聩之辈，这一点他还是完全能够想得到的，是以王爷你暂时根本就不会有性命之忧的，王爷！“

　　伏氏说到最后已是在祈求了，可陶影猷依旧恍若未闻。

　　傅准只得附和道：”王妃说得对。臣早就听说楚王陶崇玮悍勇果锐，开济好施，颇得众心，宗室王爷之中，老贼所忌惮者，除了王爷，就是这个楚王了，臣想有他在，王爷你就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见傅准口气中明显有推崇陶崇玮之意，陶影猷忽然冷笑道：”悍勇果锐有什么用，当初老贼蛊惑陛下颁下那一纸诏令之时，他楚王还不是屁都不敢放，一样乖乖的离京就藩而去。“

　　“呃......”虽说被抢白的一下，但看见陶影猷终于肯说话了，傅准非但不以为意，反而在心里暗自稍稍松了口气，估摸着陶影猷是受不了激将之故，故而想着不妨再激他一下道，“王爷，话可不能这么说。虽说楚王也是被迫离京就藩，但他仍兼着骠骑大将军都督潭州诸军事之职，兼之他受封的楚国不仅是富庶大国，且民风彪悍，当年西周霸王姬项因之几成帝业。再说楚王虽远离京城，无法参与中枢议政，却也因之不受老贼拘管，一旦老贼给他个传檄天下的理由，仅凭一纸檄文他便可聚起数十万大军，这才是老贼所最害怕楚王的地方。其实不瞒王爷，朝野间早就有人私下议论了，陛下之所以遣令楚王出镇潭州，一是怕他在朝中老贼治他不住，难免会搅乱朝局，二是为了可以在外制衡老贼，陛下可谓是用心良苦。”

　　果然经不住激将，陶影猷连连冷笑道：“本王也兼着镇东将军都督青州诸军事之职，受封的齐国也不小，如今还不是一样性命堪忧？凭他楚王如何悍勇，毕竟一黄口小儿，没有太大名望，就算是他仅凭一纸檄文就可聚起数十万大军，但如果不能凝聚人心，那也不过是群乌合之众。再说谁不知道楚王暗藏夺位之心，所忌惮者陛下和本王尔，一旦陛下不在了，他只怕比老贼还希望本王快死呢。”

　　“这个......”不得不说陶影猷说得很有道理，傅准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想了片刻才无奈道，“楚王希望你快死与老贼敢不敢杀你，这根本就是两回事嘛。”

　　一阵沉默后，陶影猷突然心情无比沉重道：”其实你们说的这些本王不是不懂，可生命悬于别人一念之间，你叫本王如何心安得了？“

　　饶了一圈，等于又回到了原点，傅准只得又无奈道：”那王爷究竟想怎样？“

　　陶影猷没好气道：”如今被困在这里进不能进，退不能退，本王能想怎样。“

　　三十六计走为上，其实陶影猷内心是想逃走，可是又怕傅准认为自己临危怯弱，传出去有损名声，原指望借傅准之口提出来，偏偏傅准不知是榆木脑袋没有看出他的心思，还是故意装作不懂，一直就是不说。其实伏氏一早就看出了陶影猷的心思，只是傅准不说，他也就不好明说。三人都不说话，殿内一时之间一片静默。

　　也不知过了多久，伏氏终于还是忍不住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事发突然，既然上天不给王爷改变这一切的机会，那我们就不妨先暂时退却，不知傅长史意下如何？“

　　其实傅准早已猜到他们的心思，只是还不愿相信，闻言顿时满心失望，神情沮丧道：”如今这里已被包围严密，只怕我们是想退也退不了了。“

　　”或许我们能找和大人帮忙。“好一阵沉默后，傅准试探着道。

　　”你是说尚书令兼兵部尚书和儁和大人？“伏氏顿时眼睛一亮。

　　傅准点点头道：”正是。“

　　陶影猷顿时冷笑道：”和儁已是冢中枯骨，就连他那个尚书令都已不过是挂个空衔而已，你还能指望上他？“

　　傅准默然不语。

　　伏氏思虑片刻后道：”不然。虽说和儁早在五年前就已基本不过问朝政，但他毕竟威望仍在，且朝内朝外都有他不少的门生故吏，老贼多少也会给他面子，如果再加上侍中石峤，没准就能帮我们脱离这险境。“

　　陶影猷依旧没好气道：”和儁毕竟还兼着兵部尚书实职，石峤只挂着个侍中的空衔，比和儁还无用，再说石峤从来不参与政争，当年陛下与我争夺唐王太子之位时，那么求他帮助都无用，本王又怎么能指望他帮我？“

　　伏氏道：”当年王爷对和儁有荐举之恩，以他知恩必报的性情，必定会帮忙王爷的，再由他去寻求石峤帮助，凭他两人的关系，石峤定不会拒绝的。“

　　傅准也赞同道：”王妃说得对，石峤与和儁交往莫逆，必不会推辞的。“

　　陶影猷默然良久，长叹道：”也只能如此了，只是本王如今肯定是出不去的了，还得请傅长史明日一早去代为求助了。“

　　傅准忙恭谨道：”臣自当尽全力而为。“

　　皇宫大内，太极殿正殿。

　　虽然子时还未完全到，但那些接到指令的三品以上的朝中职事官并八座，基本都已陆续到齐，因主事的皇后和太子，以及羊昶均还未到，于是全都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小声低语着。

　　同为中书省主官，何瑜与华韶当然一直都是站在一起，只是二人各怀心事，彼此始终并未说话。何瑜一直阴沉着脸，一副舍生取义，誓要随时准备与羊昶决一死战的架势。尽管在来此之前，华韶已苦口婆心地劝了又劝，何瑜也已不厌其烦地说过请华韶放心，他自有分寸的话，但华韶一向知道何瑜的秉性，就如一堆干草，只要是有一点星火就会被彻底点燃，是以心里总是一百二十个不放心，可又拿他无可奈何，只能时不时偷偷摇头叹息。

　　同为执法部门，刑部尚书郭范、大理寺卿包拯文、廷尉荀贠正聚在一起相互交谈着。一开始三人只是说些家长里短，后来渐渐交流起工作中和彼此关的案件来，到最后郭范终于还是忍不住了，突然神经兮兮地把二人招拢过来，低声问道：“我来的时候见内城街上已有牙门军在巡逻，各大宫门的宿卫军似乎也比平时多了一倍，就连张劭刘豫都分别亲自在阊阖门和云龙门驻守，今夜怕是要大变天吧？”

　　荀贠却是一脸坦然道：“你我只需守住本心就是了，即使要变天，那也还是大唐的天，根本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包拯文微微颔首道：“这是正论。”

　　吏部尚书掌握着各级官员的考评和升迁，本来应是六部中最炙手可热的实权人物，平日里无论走到哪里，无不如众星捧月一般。但李玄敬因是羊昶力荐，最近一年才新任上来的，自然而然被众人认为是三羊一党，再加上在这里的都是三品以上大员，升迁罢黜皆出自上，不由他李玄敬说了算，犯不着和他套近乎，又几乎谁都瞧不上他，故而此刻备受冷落。

　　书中待言，虽然沿袭了前朝旧制，陶唐的官员也分九品职事官和散官，但为了加强皇权，武帝刻意压低实权官职的品级，一品官员只是虚衔和荣誉职位。

　　没有人愿意站过来和自己说话，又不屑降尊纡贵去贴别人的冷屁股，李玄敬只好一个人静静地站在一个角落里低眉望着地板出神，不时睥睨众臣，心中暗暗发誓：“过了今夜，必叫尔等好受。”

　　工部尚书严世崧，户部尚书高遂亮也是新近一年才被羊昶安插上位的，两人俱是谄媚阿谀之臣，倒是很臭味相投，可偏偏都瞧不上与他们同类的李玄敬，简直让人一想起来就忍不住要笑掉大牙。此刻这二人正聚在一起谈得正欢，只是没一句是有关政事和朝局的，全都不是关于玉器古玩，就是有关风花雪月之事。

　　“你听说了没有？顾炜刚从仓吾郡买来一名歌妓，亲自为之取名叫做什么魅儿，据说花了足足十二斛珍珠，不仅人长得姿容绝艳，而且能歌善舞，特别善吹埙，简直如泣如诉，如怨如慕。”严世崧忽地将话题由玉器古玩转到风花雪月上来，说得是眉飞色舞，声情并茂。

　　“是吗？”高遂亮两眼放光道，“我本来还以为是谣传，如今听你一说，看来是真的了。”

　　严世崧拍着胸脯保证道：“千真万确，据说顾炜还专门为她写了一首舞曲词叫什么...什么来着...对，就叫广陵曲。”

　　高遂亮眼中满是羡慕道：“这顾炜还真是好艳福！”

　　严世崧抱怨道：“谁说不是呢？本来像这样的稀罕人物，应要给大家分享一二才是，哪怕就是远观一下也行啊。可恨顾炜这家伙，整个将魅儿视若生命一般，竟不肯让任何人目睹其风采。”

　　高遂亮也忍不住咬牙咒骂道：“如此暴殄天物，属实可恨。不过俗话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看顾炜早晚得死在这个女人身上。”

　　谁能想到高遂亮这一无心之语，竟会在后来一语成谶？

　　礼部尚书管彬一直心绪不宁，一时无处排解，只好找有共同语言的太常寺卿闲聊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其余官员因与本书无直接关系，这里就不再一一赘述，只追加写两个极其特殊的人物，一个是司空兼尚书令石峤，另一个是太尉兼侍中兼兵部尚书和儁。说他二人特殊，并不是因为他们都官居一品，而是满殿众臣就只有他们两个是坐着的。在御台脚下往外约十尺处，左右两边分别安放着一把紫檀木圈椅，石峤与和儁正各自坐在上面打盹，石峤竟已渐渐发出微鼾声。

　　“这老家伙，哪里都能睡得着。”大约是受石峤鼾声的影响，一直半睡半醒的和儁忍不住瞥了石峤一眼，嘟囔着骂道。

　　你道这两人为何如此特殊，只因他二人曾为陶唐王朝立下了不世功勋。石峤为大唐灭了西楚和南夏，和儁则不仅灭了东越和后汤，还兵不血刃迫使东燕来降，这才能双双享受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御前赐座，只差加九锡和剑履上殿的无上荣耀和尊贵。只可惜这两人如今都已经垂垂老矣，虽说是老骥伏枥，烈士暮年，但毕竟岁月不饶人，早就没了当年的如炽威望，几与冢中枯骨无异，就连尚书令和侍中的职位都早已被武帝基本架空，若不是西域月羌国齐度元降而复叛，和儁早把兼着的兵部尚书职位也完全交出去了。

　　其实早在五年多前，二人就已经不止一次向武帝请求致仕，好安享晚年，可武帝就是谁都不许。其实谁都知道，武帝不过是觉得这两人反正已活不了多久，随时都有可能一觉睡去就醒不过来，再加上武帝这些年以体恤老臣，不使之太过劳累为名，已将二人权责内的几乎全部政务都交给了左右仆射和门下侍郎去做，实际上等于已将二人基本架空，根本就不必多此一举再让自己落个遗弃功臣的骂名。再则说，武帝一来怕把实际已掌握实权的门下侍郎和左右仆射提到相应的位置，难免会与三羊产生摩擦，不利于朝局稳定，二来也想把这两个重要的职位留给太子以后去安排，好让未来的新天子建立自己的权威。

　　这时，景云楼的鼓声突然传来，正好到了子时，殿内众臣顿时肃然起来，迅疾站到自己的位置上，就连和儁也瞬间坐直了身子，只有石峤依旧未醒，微鼾声在此刻显得尤为刺耳。

　　“喂，喂，喂，老家伙，子时到了，子时到了，你该不会是醒不过来了吧？”和儁很是厌恶地轻声骂道。

　　“你才醒不过来呢！岂不闻始武帝秦政足足活了八百年，老夫自然不敢奢求与之相比，但自信能活过百岁没有问题。”石峤忽地睁开眼怒怼道。

　　和儁嗤鼻笑道：“你就做梦去吧！我高祖宣皇帝也才活七十有三，你已枉活了七十六岁，早就该去伺候伺候宣帝去了。”

　　石峤故意板起脸来怒骂道：“咱们谁也别说谁，你今年也恰好七十三了，要去伺候宣帝也得我们两个一起去才行。”

　　殿中众人忍不住轰然而笑，顿时把埋藏在大家心中那种阴霾和紧张暂时扫去了不少。

　　可惜就在此时，突闻殿门口回廊上的司礼小黄门奸细的声音高喊道：“皇后娘娘、太子殿下驾到！”

　　小黄门喊声未落，殿内群臣又已尽皆肃然，齐刷刷一起转头朝殿门外望去，整个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