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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黄昏的时候 ...

  •   黄昏的时候,尽管羊昶如何严密封锁,武帝可能活不过今夜子时的消息还是从几条暗线上泄露了。首先得到这一消息的当然是赵幂,因为他有一个太子妃姑姑。其次是赵骏,由此可见其强大的渗透能力。再次是齐王府,毕竟不管是宫里的黄门,还是朝中的重臣,还有不少是忠于齐王府的,其四是荀贠,毕竟他的廷尉府也有不少的眼线。最后竟然是管彬,不过他是接到皇后羊元芷发出,在朝里供职的三品以上官员并八座,必须在子时初齐聚太极殿的懿旨后,自己猜测并辅以星象占卜得出来的,并不敢十分确定。

      东安里,鲁郡公府。

      这里原是鲁郡公赵充的太尉府,赵充死后,赵幂只承袭了鲁郡公爵位,因而将太尉府的匾额去掉,改为了鲁郡公府。

      说起赵幂的袭爵,却有一番有趣的故事要讲。当年赵充娶妻郭氏,至为妒悍,太子妃赵粲正是遗传了这一强大基因。郭氏前后生有二子,大约是希望大儿子能像平民百姓般好养活,故将其取名叫做黎民。谁知事与愿违,黎民才刚一岁多点便夭折了。说起黎民的夭折,简直是令人啼笑皆非。话说一日赵充散朝归来,正遇奶妈抱着刚满一岁的孩子在院子里玩耍。孩子见父亲归来,自然地冲赵充天真一笑,顿时引发了赵充本能的父爱,于是忍不住走上去在奶妈的怀里逗弄孩子。不巧这一幕被郭氏撞见,竟然怀疑赵充与奶妈有染,活生生把奶妈鞭打致死。黎民想念奶妈,日夜啼哭,不吃别人的奶,终于饿死了。后来郭氏虽又生一男,据说也是因为类似的原因死掉了,此后再未生男,只留下两女,小女儿赵午,大女儿赵粲,也就是现在的太子妃。

      说来也奇,太子妃赵粲生得惨不忍睹,而赵午却是如花似玉,至为端庄美丽。当年武帝为太子陶崇雍初选太子妃时,本意也是要选赵午的,只是那时赵午竟早与人偷情在先,已不是完璧之身,皇家颜面自然不能有损。可要是迎娶赵粲的话,又实在是难以相看,便欲另择其它公卿之女。

      赵充虽出身平原望族,却和羊昶一样毫无才学,全靠谄媚逢迎主上而获得高位,其人别的能耐没有,最是能猜透并极力迎合主上的心意办事。当年若不是因为他不惜背上千古骂名,胆大妄为替先景皇帝弑杀了卫殇帝燕昉,恐怕也不会有今日之大唐,试问这样的臣子哪个主上不喜欢?

      那时赵充闻听武帝意欲另择良媳,生怕因此失去恩荣,不由得心内如焚。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赵充是这样的人,其身边聚集的也基本是些谄媚之人,这个时候他不说也自有人去为其分忧解难。当时的中书监曹勖闻听此事后,便不断到武帝面前屡屡进言,极力夸赞赵粲的才德,老把西楚丞相诸葛相如甘娶丑女的故事在武帝面前不停聒噪,容不得武帝不信,竟真的就纳了赵粲为太子妃。

      你道那赵午与谁偷情?要说是豪门大户的公子,或是才学冠绝的风流奇才倒还罢了,竟然只是个连寒门出身都算不上的韩德寿。士农工商,这韩德寿虽出身富商家庭,却是末等子民,不知在哪里练就的一张利嘴,最是巧舌如簧,到处发表的虽都是些歪理邪说,却总能自圆其说,让人听之无不信服。号称经史子集无所不通,诸子百家没有不晓,实则皆是囫囵吞枣,不求甚解而已。你想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又没有渊源家学,就算生来就开始读书,真的能够面面俱到,但没有行万里路的阅历,也不可能有深刻的领悟,独到的见解不是?

      其实这也难怪,自汤末以来,乱世纷争,政治上你方唱罢我登场,以致世家大族常常因为站错队而遭灭族之祸,故而世人皆轻易不言政治,只崇尚清谈诡辩,尤以唯心玄学最为畅行天下。韩德寿别的能耐没有,却最是能博闻强记,自然也就能通读那么多经史子集,再加上天生一张利嘴,那些歪理邪说自然就能唬住世人,因而在短短的一年多时间里便已名满天下,很多豪门大户都以能请他到家里搞一番经筵日讲为时尚。赵充本就才学欠缺,自然就更加不能免俗了。

      话说有一日,韩德寿应邀到赵充府上讲学,赵午在一旁偷听偷看,只觉如醉如痴,加上韩德寿生得年轻俊美,竟然对其一见钟情,害相思病害到废寝忘食,不过一月间就骨瘦如柴。前文说过,赵午母亲郭氏无子,自然把两个女儿视为珍宝,可谓是握在手里怕飞,含在嘴里怕化,见状自然心痛不已,在经过好一番查问得知实情后,虽然不免怒其不争,但还是不得不让赵午的贴身丫鬟从中牵合,暗中安排其见了韩德寿几次面。一开始,郭氏也只是想让其见几面以暂解相思之情,不想自此越发不可收拾,后来竟然发展到在贴身侍女的暗中配合下,日夜翻墙私会,所谓干柴遇烈火,哪还能把持得住?

      然纸终是包不住火的,这事最终被赵充知道了,本想棒打鸳鸯,可哪里熬得住赵午以死相逼,再加上后来连武帝也知道了此事,眼见得进宫为太子妃已无望,便只好把赵午正式嫁给韩德寿了事。韩德寿出身贱民,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这般奇遇,竟能跻身上等贵族,后来更是在赵充的帮助下官拜散骑常侍,白白捡了个四品官当。当然了,韩德寿自然做梦也不会想到,后来竟会因此而惨遭灭门之祸,这还真是谓祸福相依啊!

      郭氏无子,经了奶妈一事,别的妻妾又不敢为赵充生子,爵位承袭自然就是个大问题。按理说,赵充应该在其至亲侄子中选一人过继为后,可妒悍如虎的郭氏却认为肥水不能流了外人田,非要把韩德寿和赵午所生之子赵幂过继给赵黎民为后,赵充根本拗不过,也就只能听之任之,这便是赵幂螟子乱宗的故事。

      话说赵幂得到姑母,其实应该是姨母赵粲辗转传出的消息后,虽然之前心里已有所准备,还是免不了好一番兴奋,于是忙招其从叔,实际上的表叔赵模过府,名为相商,实为庆祝。这不,两人此刻正在畅快对饮呢?

      赵模虽没有赵幂的文才,但在政治上却甚有些远见卓识,之前就深得从伯父赵充赏识,每遇大事多与之相商。

      三杯酒下肚后,虽然不想扫了赵幂的兴,赵模还是忍不住委婉劝诫道:“贤侄,不得不说这是一个重大的利好消息,只是一切未到尘埃落定之时,我们行事还需多加小心才是。”

      赵幂虽然自命不凡,但对这个比自己只大十岁的赵模还是比较尊重的,闻言虽然有些觉得扫兴,但还是点点头道:“兄长说得是,虽说太子殿下即位是早晚的事,但只要有三羊在一日,我们赵家怕也很难称心如意,尤其是姑母他老人家。”

      赵模敛容道:“正是如此。想三羊已专权日久,岂能轻易就让大权旁落?”

      赵幂无奈道:“可我们现在也只能倚仗他来为我们做好嫁衣,否则一旦被齐王他们夺得了权柄,那我们才更加无望呢?”

      赵模诡谲一笑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们还是先做好渔翁,不必急在一时。”

      赵幂会意一笑道:“说得好!有道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们还是先做做他们之间的矮灌木。”

      两人忍不住相视大笑。

      调音里,长乐坊。

      后院的那间书房里,李清宇正在聚精会神地读着《易经》,赵骏忽然急匆匆跑了进来,很是兴奋道:“少主,少主,有重大消息!有重大消息!”

      李清宇却是不慌不忙地放下书本道:“什么重大消息?竟让赵叔如此兴奋。”

      赵骏激动道:“伪帝怕是已活不过今夜子时了。”

      李清宇眉目一凝道:“能否说得详尽些?”

      赵骏稳了稳情绪道:“任谁也想不到,伪帝不但竟然能在昨日午夜奇迹般醒了过来,还亲自批阅奏章和处理一些朝政达一个多时辰,在发现羊昶老贼竟然敢擅易公卿后,便立即召进华韶何瑜,当面拟定诏书,要留齐王共同辅政。”

      李清宇轻叹道:“看来伪帝还并不糊涂,如此一来,你所说的天机岂非就没了?”

      赵骏道:“少主别急,还有下文呢。伪帝才刚把诏书拟定用完玉玺,便重又晕了过去,据太医令陈矩诊断,即使能过得了今夜子时,那也只有不到十日的寿命了。”

      李清宇冷笑道:“上次就说已活不过半月,看来陈矩的诊断也并不准确嘛!”

      赵骏道:“但这次绝对是千真万确,关键就看还能不能熬过今夜子时了。”

      李清宇道:“即便伪帝活不过今夜子时,有了齐王共同辅政,你所谓天机也一样没有了。”

      赵骏深深感慨道:“真是上天怜悯主公,羊昶老贼见伪帝复又昏迷后,便到中书省把诏书给骗走,竟然留中不发了。”

      李清宇有些不信道:“华韶何瑜可不傻,怎么可能会让老贼把诏书骗走?再说扣留天子诏书,那可是灭族的大罪,羊昶怕是也没有这个胆量吧?”

      赵骏道:“要不说天助主公呢!本来何瑜已看出老贼的意图,要不是华韶错信老贼,再加上老贼以兵刃相加,华韶怕何瑜白白丢了性命,老贼也的确不会轻易得手。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老贼如此胆大包天,竟然真的敢扣留诏书不发。”

      李清宇轻叹道:“看来一个人在面临生死攸关之时,以及无尽的权势诱惑之下,还真是什么事都敢做。齐王应该已知道此事了吧?”

      赵骏道:“华韶何瑜一大早就到齐王府去请罪,何瑜还差点就撞死在齐王府大厅,齐王自然是早就已经知道了。”

      李清宇笑道:“这何瑜还真是刚烈啊!齐王就没有什么反应?”

      赵骏道:“齐王现已秘密召廷尉荀子胥过去相商了。”

      李清宇不禁皱眉道:“听说荀子胥一向足智多谋,难道就没教给齐王什么良策?”

      赵骏道:“教当然肯定会教,只是目前还不知道是什么谋划。”

      李清宇不禁怅然道:“但愿齐王会采取什么行动,只要朝堂一乱,天下必然会再起纷争,唯有如此,义父方有机会实施他的计划。”

      赵骏再次感叹道:“谁说不是呢?”

      李清宇忽地省起什么,顿时眉头紧锁,神情沮丧道,“伪帝要果真活不过今夜子时的话,三羊必然会连夜扶太子即位,那时大位既定,就算齐王再想有所行动,已然是师出无名,如此一来,朝廷在短期内就必定乱不了,这可并不利于义父啊!”

      赵骏也顿时神情沮丧道:“这还真是的,老奴竟没想到这一层”

      李清宇轻叹道:“但愿伪帝能活过十日吧?”

      赵骏亦怅然若失道:“惟愿如此了。”

      李清宇道:“这的确是个重大消息。”

      赵骏道:“老奴还有两个重要消息告知少主。”

      李清宇淡淡道:“说吧!”

      赵骏道:“刚刚才透得到暗线消息,京师大侠李阳竟然要与人约战在阊阖门外铜驼大街,时间是下个月的月圆之夜。”

      李清宇很是惊讶道:“听说京师大侠李阳向来淡泊名利,都已有快十年未出过手了,怎么突然又想起来要与人约战了?”

      赵骏道:“按照李阳的说法,是情非得已。”

      李清宇越发惊讶道:“是什么人竟能让堂堂的京师大侠情非得已出手?”

      赵骏摇摇头道:“李阳不说,只怕永远也没有人知道。”

      李清宇道:“那总该知道他要约战的是什么人吧?”

      赵骏苦笑道:“也不知道。”

      李清宇突又皱眉道:“铜驼大街乃是朝廷中枢要地,阊阖门更是皇宫的正南门,那里可是直通皇宫正殿太极殿,如此敏感之地,羊昶能同意他在此与人约战?”

      赵骏道:“羊昶自然是不同意,可李阳非要一意孤行,这天下恐怕还没人能阻挡得住。”

      李清宇点点道:“这倒也是,就连妒悍如虎的太子妃,听到李阳的名字也要惧怕三分,何况是其他人。这个消息已公开了吗?“

      赵骏道:”目前还未公开。“

      李清宇道:”这消息一旦公开,整个京城恐怕都要炸锅。另一个消息呢?”

      赵骏顿时面露沉郁道:“绣衣使直指闻风再次去了吴记杂货铺,还带走了吴常达和小柳。”

      李清宇不禁一怔,皱眉道:“莫非闻风已看出了什么端倪?”

      赵骏道:“应该是的。”

      李清宇自嘲一笑道:“倒是小看了这个人了。”

      赵骏也微笑道:“小人物有时候也有大智慧。”

      李清宇道:“看来羊昶老贼对我并未死心。”

      赵骏正色道:“少主放心,老奴一定会设法尽快救出吴常达他们。”

      李清宇道:“一定要快,我的身份目前还不宜公开。”

      “是,少主,老奴告退!”赵骏说罢,转身匆匆离去。

      步广里,齐王府。

      书院内的书房中,刚得到消息的齐王陶影猷不停地来回踱着步,心内很是惶惶然,时而停下脚步,双掌合十,向门外的天空念念有词地祷告道:“祈求上天保佑我大唐!保佑我大唐啊!陛下,你可要千万千万要挺过来啊,陛下!”

      王妃伏氏这时轻轻走了进来,委婉地批评道:“王爷总是如此沉不住气,这可是为政者的大忌啊。”

      陶影猷忍不住抱怨道:“本王岂能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如今这如泰山压顶般的局势,让本王实在是难以自持啊!”

      伏氏苦笑道:“天意难违,如果陛下真过不了今夜子时,那也是徒呼奈何之事,多思无益。”

      陶影猷长吁短叹道:“惟愿上天相助,祈盼陛下能挺过今夜子时,不使我大唐遭此灭顶之灾。”

      伏氏没好气地道:“就算陛下能挺过今夜子时,区区旬日的时间,王爷你又能做什么?”

      “我...”陶影猷一时为之语塞。

      铜驼大街,廷尉署。

      后院正房的厅堂之中,荀贠正一个人躺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从外表上丝毫也看不出其内心有何起伏。

      廷尉左监章汤忽然急冲冲跑了进来,尽力压低声量道:“哎呀,我的大人,这天都快塌下来了,你怎么还有心思在这儿睡觉?”

      荀贠缓缓睁开眼,若无其事地道:“看把你急的,发生什么了?”

      章汤哭笑不得道:“难道你就没看见门外防卫的禁军忽然比平日多了一倍,此外还增设了几处绣衣使暗哨?”

      荀贠缓缓坐直身子,不慌不忙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道:“章大人请坐!”

      章汤素知荀贠是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性格,只得无奈坐下道:“这分明就是要有大事发生的前兆,难道你就一点也不担心?”

      荀贠坦然一笑道:“放心吧,天暂时还塌不下来。”

      章汤无可奈何道:“下官真佩服你,朝局已然如此,你竟然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荀贠淡淡一笑道;“我刚说过了,天暂时还塌不下来。”

      章汤朝门外瞄了一眼,又环视厅堂四周,忽然俯过身去,眉头紧锁地小声道:“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记得这样的情景只在七年前发生过一次,该不会是陛下...”

      荀贠倏地脸色一沉,怒斥道:“做好自己的分内事,休要胡思乱想,也不要乱散布恐慌,否则律法不容。”

      章汤对这位上官是既佩且惧,顿时不由得心中一懔,闭口不言,良久才又无奈讪笑道:“大人若无其他吩咐,下官就告辞了!”

      荀贠并不答话,只轻轻挥了挥手,待章汤出了门,复又躺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起来。

      步广里,礼部尚书管彬府邸。

      管彬尽管已事先猜测并卜算出将要发生什么,虽无恐惧心理,却不免觉得心内阵阵发慌,一时难以排解,只好不停地在后花园里来回踱步,时而停下脚步掐算,每次掐算后都会急冲冲回到书房里卜上一卦,如此反复已有五六次之多,虽然每次掐算卜卦的结果都一样,可每次连他自己都难以相信。

      最后一次卜完卦后,管彬只得无力地躺靠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可未几又烦躁得猛地起身走出书房,重又来到后花园里踱步,不时长长吐气,借以以缓解胸中的滞闷。

      一直在偷偷观察的儿子管毅,这时终于忍不住跟了出来,亦步亦趋地默默跟在父亲身后,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道:“父亲,朝廷是不是将有大事发生?”

      管彬身躯微微一震,倏地停住脚步,但并未回身,愠怒道:“谁告诉你的?”

      管毅不免惶恐道:“父亲息怒,孩儿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心神不宁,所以胡乱猜测的。”

      管彬语声冷峻道:“峣峣者易折,你记住,一个人太聪明可不是件好事,难道你祖父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管毅垂头低眉道:“父亲教训得是?”

      管彬这才转而温和道:“好了,认真读你的书去吧?”

      “是,孩儿告退!”管毅说罢,转身朝屋里走去。

      管彬转过身来,看着儿子的背影,轻轻叹息道:“这天下若能永久太平该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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