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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步广里,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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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广里,齐王府。
得到发泄后的齐王已完全平静了下来,只是仍两眼虚空地望着地面出神。那些下人们早已退下,华韶、何瑜及傅准也已在王妃伏氏的招呼下重新入座。
没有人说话,大厅里一片静寂,静寂得令人窒闷。
也不知过了多久,实在忍不住的傅准才道:“王爷,王妃,我们总得有个应对之法吧?”
见陶影猷久久没有回应,伏氏只得代为答道:“傅长史有何高见?”
傅准大义凌然道:“与其如此忍辱偷生,还不如直接和三羊摊牌,就算是死也死得轰轰烈烈。”
华韶立刻忍不住冷笑道:“傅长史倒的确是个义不畏死之人,只是做这无谓的牺牲又有何用?”
傅准很不服气道:“那照华大人的意思该当如何?”
华韶敛容道:“凡事皆需三思而行,若真想要和三羊摊牌,就必须先要有一个相对周密的计划才行,不说是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那也至少要有五成的胜算。”
一直在出神的齐王陶影猷如获救命稻草,满怀希望道:“莫非华大人已有良策?”
华韶苦笑道:“这急切之间,臣哪里就有什么良策。”
陶影猷的目光顿时暗了下去,大厅里又恢复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伏氏眼睛忽地一亮,俯过身去对陶影猷私语道:“都说廷尉荀子胥荀贠大人最是足智多谋,王爷何不请他过来秘商?”
陶影猷也顿时眼睛一亮,频频点头,低声道:“对呀,本王怎么就没想到他呢?”
华韶何瑜见状,彼此对望了一眼,一起识趣地站起身来道:“王爷,王妃,若无别的事,臣请告退!”
陶影猷微笑道:“有劳二位大人了。傅长史,代本王送送二位大人。”
“遵命!”傅准站起身来道,“二位大人请!”
“谢傅长史!”
华韶何瑜转身大步往外走去,傅准随后相送。
“刚才情急之下,多有言语冒犯,还请何大人见谅。”庭院之中,傅准紧走几步趋近何瑜身侧,满怀真诚道。
何瑜冷哼了一声道:“傅长史有心,都已是过去之事了。”
傅准道:“多谢何大人海涵!”
说话间,三人已走到了门廊上。
华韶驻足回身,拱手施礼道:“傅长史留步,就此别过!”
“就此别过!”何瑜也拱手施礼道。
傅准忙还礼道:“恕不远送,二位大人慢走!”
华韶何瑜快步走下台阶,走到马车前先后上了车,随着车夫的鞭梢声响,咕噜噜的车声中,马车渐渐远去。
目送二人离去后,傅准这才转身进门,正遇王府总管伏完匆匆出来,随口问道:”伏总管这是要去哪里?“
伏完随口答道:”王爷叫去请廷尉荀大人过来,说是有要事相商。“
傅准这才明白陶影猷和王妃密语的是这事,顿时觉得心里一阵酸意上涌,暗恨自己无用。
铜驼大街,绣衣使司。
经过这两三天的明察暗访,依然没有查到麻衣少年李清宇的影踪,搞得闻风很是焦头烂额,几近绝望。
“水过留痕,雁过留声,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凭空消失了呢?难道我这条小命真的就要葬送在这个毫不相干的人身上?”闻风是越想越想不通。
绣衣使司是个特殊的存在,它明面上只是禁军的分支机构,归中护军张绍所节制,但实际上又是一个相对独立的机构,它真正意义上的领导者其实是皇帝,平时由中护军将军负责选拔和训练,中护军将军也可以按规定直接处理那些不称职的人员和给他们调派任务,但只要皇帝有特殊需要,随时可以直接听命于皇帝行事,很多时候就连中护军将军也无法参与其间,这实在不能说是唐武帝的一大发明。
成立绣衣使司,其实是唐武帝的偶然心血来潮。为了剿灭行道者盟,受其父唐宣帝陶弘昭密令,当时还是中护军将军的唐武帝陶景寰,亲自秘密挑选和训练了一批禁军武士,专门执行绞杀行道者盟的任务。那一仗下来,虽然行道者盟成员几乎被绞杀殆尽,但那一批禁军武士也所剩无几。考虑到行道者盟的最高首领依然还在,为了防止其死灰复燃,陶景寰又用同样的方法重新选拔和训练了一批禁军武士,但那时的行道者盟已然销声匿迹,这批特殊的禁军武士一时之间便没了目标。为了不使他们日久生怠,陶景寰便给他们安排新的职责,那便是代皇帝,实际上是替陶景寰的父亲监察百官,因为那时他陶氏早已有了篡逆之心,北卫皇帝早已完全沦为了傀儡。为了区别于廷尉府和刑部人员,陶景寰便让这些人员穿上特制的绣衣,赋予了特殊的权力,这便是绣衣使者的由来。
后来陶景寰登基为帝后,自然也就没那么多精力去亲自专管这些人员,因而依然交给中护军将军管理,但又怕日子久了,这些人会和自己离心离德,便心血来潮地成立了绣衣使司,实行了这个奇怪的双头制管理。
除了皇帝自己和中护军将军,绣衣使司便只有绣衣使直指这么一个领头,而绣衣使直指通常有好多位,每个直指所统领的人员数量也不同,多数百人,少则几十人。他们之间互不统属,都是直接听命于皇帝陛下和中护军将军,彼此之间的职责和任务也互不交叉,也不固定,统由皇帝和中护军将军视需要指派,现在张绍交给闻风的任务便是负责京城西部片区的秘密监察。
绣衣使司是一个三进五跨院的四合院式建筑,基本是每两个绣衣使直指分住在一个院落之中,人员众多,所以显得很是热闹。此刻,闻风正坐在东边最后一排跨院的第二进院落正房的右侧,他的办公值房内书案后的桃木围椅上,两脚搭在书案上闭目思考着。
突然,闻风顿悟到什么,眼睛忽地睁开,两脚收回落地,慢慢站起身来,猛地一拍书案,大声自语道:“对,应该是这样,肯定就是这样。”
闻风越说越兴奋,忽地大声喊道:“卓勇!卓勇!...”
“在!头,有什么事吗?”一个年轻人慌忙从闻风办公值房内一侧旁边的一间屋子冲了出来,正是前日从吴记杂货铺里搜出李清宇易容后遗留杂物的那个绣衣使者。
“去叫上几个人,马上跟我走!”闻风命令道。
“去哪里?”卓勇问道。
闻风怒骂道:“只管跟我走就是了,哪来那么多废话。”
卓勇讪笑道:“你稍等,我这就去叫人。”
卓勇说完,朝东厢房走去,边走边大声喊道:“兄弟们,快出来七八个人,头要出去办案了。”
随着这一声喊,东厢房里顿时跑出来十几个人,其中有三四个反应快的,见人多了便想转身折回。
闻风嘴角一笑道:“既然已经出来了,就都一起去吧。”
说罢,闻风头前走,那几个人也就只好尬笑着转过身来跟着,一行十多个人浩浩荡荡离开了绣衣使司。
中书省政事堂。
何瑜华韶双双瘫坐在各自的书案后,一脸的疲惫惆怅,忧心如焚。从齐王府门前上车后直到现在,二人都在各自思考着问题,只是所思各有不同。何瑜一心想着怎么才能挽回这局面,怎么不让羊昶的奸计得逞,而华韶则始终在思考着齐王这个人。
“经此一事,不知何兄如何看齐王这个人?”华韶还是终于忍不住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何瑜显然还沉浸在思绪之中,半晌才恍然道:“什么怎么看?”
华韶苦笑了一下道:“我是问你怎么看齐王这个人?”
何瑜不假思索地道:“这还用说,目下他显然已是我大唐的最大希望。”
华韶试探着道:“所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难道我们就没有别的选择?”
“华兄此话何意?”何瑜听懂了表面意思,却没有领会个中深意。
从齐王府到中书省这一路思考,华韶心中显然已有了计议,但因吃不准何瑜的心性,故而还不能明说,只能尬笑道:“其实我也就是随便说说而已,齐王之贤德天下共知,只是如今这局势波诡云谲,谁也无法意料将来究竟会怎样不是?”
何瑜忍不住冷笑道:“华兄这是在为自己考虑后路吧?”
华韶无奈道:“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自古皆然。”
何瑜肃然正色道:“华兄可以这山望着那山高,可我何瑜这辈子却只认一个主公,那就是当今陛下。”
何瑜话中俨然有批判不满之意。
华韶不免愤然道:“我华韶为官三十余年,虽说没有特别大的建树,但为了陛下,为了大唐也算是兢兢业业,从未有误过陛下所交给我的任何一项政务。”
何瑜不得不承认,华韶一步步从太子舍人做到今天的中书监高位,全靠着兢兢业业地默默做事,既不表功诿过,也从不与人争名夺利,事做对了是陛下英明,做错了是他有负陛下所托,宛如一头老黄牛一般,所以总给人一种为官尸位的印象,这正是武帝这样的雄主之所以宠信他的原因,也是何瑜为何独与之交好的缘故。
顿了顿,华韶接着道:“别人不知,你我自小一起长大,当知我的为人,我岂是那见风使舵,望风梯荣之人?”
虽然华韶的语气并不重,但何瑜还是强烈感到那份怒气扑面而来,只是依旧没好气道道:“是我误会你了,但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不妨明说!”
对于何瑜这又臭又硬的脾气,华韶也是无奈,只得自我解气道:“我知道你向来比我更加属意齐王,而事实上遍观整个宗室,他也的确是才望最高之人,可他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华韶话未说完,何瑜已忍不住打断道:“柔而无勇,多谋少决,可做治世能臣,难以成为明主,这是先景皇帝当年对他的评断,也正是因为这个,他才无缘世子之位的,可如今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何瑜忍不住一声长叹。
华韶也轻轻叹息道:“实不相瞒,直到两个时辰前,我都完全还抱有和你一样的心思,然时移事易,失去了这奉诏辅政的最后一次机会,想要指望他能扳倒三羊,挽狂澜于既倒,我认为怕是已不太可能的了。”
何瑜不以为然道:“那也未必!如今他已被羊昶老贼逼到了这个地步,就算不为国家计,也该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搏一搏的。”
华韶道:“刚才在齐王府看他的景象,倒是像是要与三羊一决生死的样子,可怕就怕他还像七年前一样虎头蛇尾。想当年顾华魏琬那样不惜身家性命推崇于他,结果却落了个双双被贬官流放的下场。”
何瑜也不禁惆怅道:“当年若不是陛下圣明仁慈,知道顾华魏琬二人是真正出于公心,否则又岂止是贬官流放而已,只怕早已是满门罹难了。”
华韶更是忧虑道:“我所虑的便是这个,如今我们面对的可是羊昶老贼,如果说齐王真正能义无反顾地与之抗争,失败了我们一同赴死,那也没什么可说,可要是七年前的故事重演,那就太不值了。”
何瑜十分无奈道:“事到如今我们已别无选择,也只能赌一赌了。否则一任羊昶老贼如此胡作非为下去,丢的就不只是你我的身家性命,而可能是整个大唐天下,那时又不知会有多少黎民因之生灵涂炭。”
华韶一时无言以对,默然良久后才试探着道:“也许我们还有别的选择。”
何瑜不以为意道:“什么选择?”
华韶迟疑了又迟疑道:“比如说楚王!”
“楚王?”何瑜霍地站起来,很是惊诧莫名,“你是说楚王陶崇玮,我没有听错吧?”
华韶一点也不意外何瑜的反应,依旧平静道:“不必如此激动,你没有听错,我说的就是楚王陶崇玮。你先坐下,且听我把话说完。”
何瑜努力平复内心,缓缓坐下。
华韶缓缓道:“无论才学声望,楚王无疑是宗室诸王中仅次于齐王者,更为重要的,他是陛下的嫡子,论起来比齐王与陛下更亲些......”
何瑜忍不住愤而打断道:“正是因为这个,楚王才是最危险人物,一旦他掌了权,无疑会对将来的新天子造成莫大威胁,而咱们现在的这位储君是什么样的秉性,你又不是不知道?”
华韶忍不住厉声道:“你就不能好好听我把话彻底说完吗?”
何瑜愣了一下,好一会努力平复情绪后,才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道“你说吧,我保证不再打岔。”
华韶这才接着道:“楚王是身份特殊些,才学声望也尚不及齐王,但其有勇有谋,最重要的是其胆识过人,这一点远胜齐王。从齐王府回来这一路我一直都在思考,如果齐王最终没有胆量与羊昶老贼抗争该怎么办?我思来想去,恐怕也只有依托楚王了。只因太子太过纯朴,陛下才会处处极力压制楚王,但他今年才刚二十七岁,正值血气方刚之年,怎会甘心就此隐没?我敢断定,一旦陛下宾天,太子即位,羊昶势必会更加独断专权,而齐王依旧无所作为的话,第一个敢站出来首倡义举的一定是他......”
“可到了那时,各地诸侯并起,天下都已经大乱了,这哪是你我的初衷?”何瑜还是忍不住打断华韶的话语,只是语气平和了不少。
“这我自然知晓,所以才要设法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华韶无奈道,“我是这样考虑的。就眼下的局势,虽然陛下宾天也就是旬日之间的事,但从现在到陛下百日后出殡,这期间如果齐王还不能出其不意扳倒三羊,以我对齐王的了解,此后也就必然只会更加畏葸观望,很难再有作为了。如此一来,我们恐怕也就只能指望楚王了,因而在此之前,我们应当设法暗中联系上楚王,一来好预为筹谋,二来也观察他是否真有篡权夺位之野心。”
“如果他真有篡权夺位之心,那岂不是饮鸩止渴,引虎驱狼?”何瑜渐渐有了些兴趣。
华韶胸有成竹道:“那也不怕,楚王虽是嫡子,也素有人望,但那时大位已定,就算他有是心,在羽翼未满之前,晾他也绝不敢轻举妄动,而在此期间,我想应该有的是时间和办法制衡于他。”
何瑜定定地看着华韶,眼中俱是钦佩之意,思忖良久道:“都说荀贠荀子胥最是足智多谋,可我看你胸中韬略,丝毫不亚于他。只是这已是后边的事了,眼下到底该怎么办?”
华韶苦笑道:“这你问我,我问谁去?我是没有什么办法,只有静观其变了。”
“是啊,现在也只有看齐王的了。”何瑜也只有无奈叹息的份
宜寿里,廷尉荀贠荀子胥府邸。
大门口的街上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正在仔细地检查马车各个部位的安全性,最后还不忘轻抚马头,那马很是通人性,用头不住地蹭车夫的身子表示回应。
侧门开处,一个白面长须,面目威严的青衣中年人缓步走了出来,其后跟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这青衣中年人当然便是廷尉荀贠,字子胥,那妇人正是其妻徐氏。
看见主人走来,车夫刚忙赶忙从前车辕上取下踏凳,快步走到后面的车门前安放平稳。
“老爷,这个时候你还敢应召去齐王府,真的就不怕无端招惹横祸吗?”荀贠踏上马车,方要低头弯腰进入车厢里,徐氏终于还是忍不住再一次忧心忡忡问道。
荀贠回头飒然一笑道:“放心吧,夫人,我自有避祸之道。”
说罢,荀贠从容钻进了车厢里,留下徐氏无奈摇头叹息。随着一声鞭梢声响,马车咕噜噜向前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