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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安慰分手的舅舅 ...

  •   隔了一年的初冬,消息传来时离春节还有一个半月。

      若邻是在饭桌上听见的。妈妈一边盛汤,一边随意地跟爸爸聊天:“之遥今年一个人回来过年。和楠芯分手了,说是对方要去剑桥做博士后,长期发展,两人和平分开的。”

      瓷勺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若邻低着头,菜里的姜丝她不爱吃。

      “和平分手。”这四个字在她舌尖滚了一圈,仿佛仲夏带着绿豆粥的凉意。又像初冬早晨打开窗,扑面而来那种清冽又空旷的风。

      第二天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

      吴若邻和同桌冯梨梨坐在操场边的双杠上,晃着腿。

      “梨梨,你说,谈恋爱的人分手之后……会难受吗?”

      冯梨梨正在啃苹果,闻言差点呛到。她上上下下打量了这位乖乖女一番。虽然若邻长相性格和学习成绩都没得挑,但架不住教导主任是她爸,学校里那些眼睛放着光的男孩子,没一个敢靠近他。

      上一个给她写情书的孤勇者已经转学去外地。

      她瞪大眼睛:“当然会啊!电视剧里不都演吗?哭啊,喝酒啊,撕照片啊……”她掰着手指数,“我小姨上次分手,哭了整整一周,眼睛肿得像核桃。”

      若邻默默听着,手指抠着双杠上剥落的蓝色漆皮。

      “那……男的呢?男的分手会痛苦吗?”

      冯梨梨歪着头想了想:“男的?那也会难受吧,只是可能没那么激烈?像内伤?表面看不出来,但其实心里已经碎成渣渣了。”

      她又往前后左右探查了一翻,确认没有旁人,偏过头认真补充:“听说有的男生分手后,会报复性随便找女朋友。”

      碎成渣渣。随便找女朋友?

      见若邻不懂,冯梨梨解释道:“就是随便找陌生女人那个……”

      “哪个?”若邻一脸求知欲。毕竟这位大她一岁的同桌见多识广。

      “唉,算了。跟你说不明白。”冯梨梨跳下双杠,拍拍手,“不过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到底谁失恋了?”

      “没有。随便问问。”

      晚上回家,她拿出存钱的小兔子包包。里面是六千块钱。她上次书法大赛获得金奖,学校奖励给她的。爸妈允许她自己支配。

      六千元能做什么?

      可以请舅舅吃一顿很好的饭。不是普通的家常菜,是真正的高级餐厅,有穿着西装的服务生和摇曳的烛光,估计舅舅和那个已经分手的前女友,在北京会经常去吃。

      可以给他买一件像样的礼物,不是往年那种孩子气的围巾或手套,而是成年男人会喜欢的东西。

      她知道他喝咖啡不加糖,喜欢深蓝色的东西,用某个固定牌子的钢笔。

      但她不知道,一个二十九岁、刚刚结束一段感情的男人,真正需要什么。

      她也害怕自己挑选的礼物,在他眼里依然只是“晚辈的孝心”。温暖,可爱,但与成年人世界的复杂悲欢无关。

      她要什么时候才长大?

      春节一天天临近。

      除夕的前一周,若邻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用了整整三千元,在一家老字号的西装定制店,给舅舅订了一条领带。深蓝色,暗纹是极细的竹叶。竹子是君子,是他书房里挂着的画。

      剩下的钱,她预订了市中心旋转餐厅靠窗的位置。那里可以俯瞰整个古城的夜景,华灯初上时应该很美。

      她反复练习要说的话。

      “舅舅,恭喜我拿奖,请你吃饭。”
      或者更轻松一点:“发了笔小财,带你见见世面。”
      又或者……直接一点:“希望你能开心。”

      每句台词都在睡前默念过无数遍,但真到了舅舅踏进老宅门的那一刻,所有排练都失效了。

      他瘦了些。

      这是若邻的第一个念头。穿着深灰色大衣的吴之遥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简单的行李箱。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肩上,勾勒出清瘦却依然挺拔的轮廓。

      “舅舅。”她走上前,想帮他提箱子。

      吴之遥没让她提,拍着她的肩膀,眼睛弯起来:“邻邻好像长胖了点。”他的语气温和,笑容依然纯粹。

      没有冯梨梨说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也没有电视剧里演的颓唐憔悴。他还给她带了礼物:一套精装的外文原版书,是她提过一次想看的系列。

      “谢谢舅舅。”她接过沉甸甸的纸袋,手指收紧。

      那天晚饭,全家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孟楠芯。话题围绕着若邻的书法奖,吴之遥的工作,还有即将到来的春节安排。

      吴之遥说话时依然条理清晰,偶尔微笑,给若邻夹菜,问她学校里的事。一切如常。

      太如常了。

      若邻低头喝汤时,偷偷抬眼看他。他正和爷爷讨论某个行业趋势,侧脸在灯光下显得专注而从容。拿筷子的手指修长稳定,袖口露出一截干净的白衬衫。

      没有“碎成渣渣”的痕迹。

      一丝都没有。

      这个结论让她心里那点准备“安慰他”的郑重其事,又忽然变得有些可笑。

      饭后,她终于鼓起勇气。

      “舅舅,”她跟到书房门口,“年初三……我请你吃饭吧。用奖金。”

      吴之遥正在书架上找书,闻言转身,有些惊讶地挑眉:“这么隆重?”

      “对,庆祝我拿奖。去旋转餐厅,我都订好位置了。”

      “旋转餐厅?那家可不便宜?”

      “我的奖金有六千块。”

      “那你还请了谁?”

      这个问题让若邻僵住了。家里七口人,她就单独请舅舅去,岂不是太?

      “他们都没空。就我和你去吃。”撒谎让她脸红心跳,手心出汗。

      吴之遥将书放回架子上:“我们邻邻都会请客了。舅舅很高兴。不过……餐厅太破费了,就在家吃吧,你亲手做两个菜,舅舅看看你厨艺长进没有?”

      “可是……”

      “听话。”他温和地打断,揽着她的肩膀往外走,“你的钱留着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那礼物呢?”她小声说,从背后拿出那个精致的深蓝色礼盒,“这个……不能不收吧。”

      吴之遥接过来,打开。深蓝色的丝质领带静静躺在衬布上,暗纹在灯光下流转着含蓄的光泽。

      书房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那些竹子是他亲手种的,一年年长高,如今已蔚然成林。

      “很漂亮。舅舅收下了。谢谢邻邻。”他把领带仔细收好,“这个颜色我很喜欢,下次开会就戴它。”

      若邻紧绷的心终于放松,“那我去写作业了。”她转身轻快地下楼。

      大年初二,亲戚聚餐。席间,一位热心肠的长辈得知吴之遥恢复了单身,立刻热情地要为他介绍对象。

      “之遥现在可是了不得,T大博士,又是大公司的高管,长得又一表人才,不知道多少好姑娘等着呢!我这边就有一个,家境好,模样也好,是留学回来的……”

      亲戚们纷纷附和,仿佛这是一场亟待解决的“任务”。

      吴之遥保持着姿态,目光却瞥见坐在对面的若邻。十四岁的少女低着头,正用筷子戳着碗里的一颗狮子头。酱汁溅在雪白的米饭上,她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戳刺的动作。一下,又一下,把那颗本来完好的肉丸戳得千疮百孔。

      他举起酒杯,礼貌地截断了长辈的话:“劳烦您费心。不过我刚参加工作不久,很多事情要适应,近期实在没有精力考虑个人问题,还是先以事业为重。”

      吴之遥是家族年轻一辈里的翘楚,长辈们也不便对他横加干涉。这个话题便就此收住。

      饭后移至茶室。炭火在小泥炉里烧得正旺,铁壶里的水发出细弱的嘶鸣。

      爷爷慢条斯理地洗着茶具,忽然开口:“之遥,我原单位现任一把手,你还记得吧?”

      吴之遥正在看若邻笨拙地摆弄茶夹,闻言收回视线:“陈主任?当然记得。”

      “他女儿本来之前在广州工作,年前刚调到北京。”爷爷将第一泡茶汤缓缓注入公道杯,“老陈跟我提了几次,觉得你不错。她女儿我见过,文文静静的,教养也好。”

      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氤氲着沉甸甸的暖意。

      吴之遥没有立刻接话。他看见若邻的动作更加僵硬。

      “明天中午,跟人家吃个饭吧。就在停云楼。见一面,要是觉得行呢,你们都在北京也方便。要是不行,就当交个朋友,老陈的面子总要给的。”

      花厅里安静了几秒。炭火噼啪一声,炸起几颗火星。

      吴之遥端起面前小小的品茗杯,茶汤滚烫,透过薄瓷传递到指尖。

      “好。那就见一面。”他轻抿一口茶汤。

      余光里,那截纤细的手腕抖了一下。茶夹掉在茶盘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对不起。”若邻立刻低头去捡,马尾从肩头滑落,遮住了整张侧脸。

      吴之遥想说什么,爷爷已经继续聊起了茶叶的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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