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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们永远是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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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卫生间的感应垃圾筒,最上面躺着几片湿漉漉的纸屑,边缘还闪着微弱的金色反光。
纸片已经泡软,但还能看出原本的厚度和质感。高级的铜版纸,烫着金字。吴之遥用夹子夹起几片,摊在洗手池边缘的大理石台面上,小心展开。
一个破碎的“转”字,烫金工艺,边缘被撕得毛毛糙糙。
一片锯齿型碎纸,像是“厅”字的右上角。
再一片……是半个“窗”字。
当拼出“旋转餐厅窗位”这几个字时,吴之遥的手停住了。
若邻做事从来都很仔细。作业本永远整洁,写书法一笔一划都讲究,连包礼物的丝带都要系得完美对称。
那样的她,怎么会把一张卡片撕得那么碎?
电话打过去,没接。三次过后,直接关机了。
姐姐告诉他若邻早就睡下了。他才走上二楼,回到房间躺下。
第二天中午,应付完父亲的“面子问题”,吴之遥直接开车去了姐姐家。
姐姐一大早就开车回姐夫老家安徽去了,带上了小外甥吴泽。若邻向来不太喜欢那边,因此一个人在家。
若邻打开门,破天荒地没有叫他。只是把他让了进来。拖鞋也没给拿。
吴之遥随便找了双男士拖鞋换上,“怎么没开地暖?不冷吗?”
没有回应。
“中午为什么没去老宅吃饭?妈妈叫你这两天就住那边。”他走过去,在她身边的沙发上坐下。
“不去。我自己会做饭。”齿缝里挤出这八个字。
“你还小,自己做饭不安全。”
若邻突然站起来,背对着他,声音有些堵气:“在你眼里我永远长不大!”
吴之遥虽然有预料,不过也未能十拿九稳。只能试探着:“是不是爸爸妈妈和弟弟回那边,你不高兴?”
她抬起脚就往卧室走,关门的瞬间却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挡住。
撅着嘴扔下把手,她脸朝下重重趴到床上。
吴之遥拖过书桌前的椅子,坐到床边。他看着这个眉眼清纯却骨骼倔强的外甥女,心中感慨万千。他甚至还记得她一岁时,将饭粒粘在他试卷上的模样。
他伸出手,想去拍拍她的肩膀,却被她一把推开了。
“如果你想去旋转餐厅吃饭,那舅舅明天带你去。好不好?”
听了这话,床上的人似乎更烦了。直接将被子卷过来,把自己裹成了蚕蛹。
“那今晚就去?行吗?”
他轻轻去拽裹得紧紧的蚕丝被,露出一点毛茸茸的头发。又飞快被盖住。她的手用力抓着被角,突出的掌指关节散发着怒气。
“邻邻,你到底怎么了?昨晚上你就不对劲。有什么事情跟舅舅说,不要闷在心里。”他开始直奔主题。
“从小到大,你不是有任何事情都会跟舅舅说吗?”
被单里终于传出模糊断续的声音:“我以后不会再跟你说了……你要谈恋爱……要结婚,我为什么还要麻烦你!”
不愿承认的警报开始拉响,吴之遥按捺住,笑着哄她:“舅舅不是还没结婚吗?今天跟陈小姐见面,也只是做做样子。我连她微信都没加。”
“那你迟早总会结婚的!没有陈小姐……还有王小姐李小姐莫小姐!”
“你不希望舅舅结婚吗?想舅舅孤独终老?”他的语气带点调侃。
被子里只听见沉重的喘息声。
“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你们抱养的……你跟我没关系!”
“邻邻,你起来,舅舅好好跟你谈谈。”吴之遥的语气变得正式。他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
床上没有动静。
他只有上手了。强行把被子扯开,将脸憋得通红的人扶坐起来,双手箍住她的胳膊,不许她再乱动。
“舅舅哪里得罪你了?大过年的要说这种话?”
若邻不情愿地垂下头,肩膀微微抽动。
“你是吴家的人,永远都是。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赌气的话。听见没有?”
见她稍微平复一些,吴之遥才慢慢松开手,去客厅接了一杯热水,递到她手里。自己在椅子上坐直身体。
“还记得你刚来家里的时候,只有8个月大,哭得震天响,不吃不喝,谁都哄不好,偏偏就认我。”
“还有你尿在我校服上,那次我可真是手忙脚乱。”
“晚上怕打雷,抱着娃娃来敲我的门,非要听我讲星星的故事才肯睡。”
他开始细数过往,像极了父母在回忆自家孩子幼年的糗事,充满了长辈的宠溺与怀念。
随后,他收敛了笑容,语重心长:“邻邻,你现在这个年纪,正处于一个非常特殊的成长阶段。你很可能分不清,什么是亲人之间的信任与依赖,从而误以为那是别的类型的情感。你对舅舅的亲近,是跟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一样的信赖,是亲情,是习惯,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等你再长大一些,结识了更多的人,有了更多的阅历,你就会明白了。”
“况且,我们是家人。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我们是彼此生命里最重要的亲人,是一辈子的家人。就算舅舅以后……成家了,也依然会像以前那样,对邻邻好,保护邻邻。这一点,你永远可以相信。”
若邻一直安静地听着,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直到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房间里陷入一片沉寂。然后,吴之遥看到,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从她低垂的眼眶中滚落,砸在她浅蓝色的牛仔裤上,迅速洇开悲伤模样的深色水渍。
她哭得无声无息,肩膀却不停颤抖。
吴之遥心中一痛,下意识地站起身,想像她小时候那样,将她拥入怀中安慰。然而,手伸到半空,却顿住了。眼前的少女已是豆蔻年华,身形纤细却已初具轮廓,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搂抱的小娃娃了。他只能带着怜惜与无奈,将手轻轻放在了她的头顶,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他任由她哭着,没有再说一句话。他知道,有些眼泪,必须流出来。毕竟,成长的阵痛,无人可以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