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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舅舅第一次带女友回家 ...

  •   回想起来,早在若邻十二岁那年,吴之遥就发现了一丝端倪。那一年春节,正在北京读博的他,打算带交往两年的女友回家正式见父母。

      小年夜的视频通话里,吴老太太一脸惊喜地凑近屏幕:“楠芯?是上次你说的那个同学吗?”

      “是。”吴之遥侧了侧身,一个穿着淡紫色高领毛衣的女子进入镜头。她落落大方地挥手:“伯父伯母好,我是孟楠芯。”

      姐姐吴之晴笑着打趣:“之遥可从来没带女孩子回过家啊!”

      满屋的笑声漾开,如同温热的潮水,漫过老宅每一个角落。吴若邻站在沙发后面,手指捻着刚捡的梅花瓣,粉白的花汁染在指尖。

      屏幕上,吴之遥很自然地揽了揽孟楠芯的肩膀。那个动作随意又亲密,是若邻从未见过的举动。

      “楠芯是北方人,第一次来江南过年,妈您让陈姨多安排些北方口味的菜。”他说话时微微偏头看向身旁的人,眼神里有种若邻陌生的温柔。

      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十二岁了,已经懂得“带回家过年”对一个二十七岁的成年男子意味着什么。不是她过去偶尔从爸妈口中听闻的,短暂出现在舅舅本硕阶段的“女朋友”,而是“认定的人”。

      “邻邻,”妈妈回头唤她,“来跟小舅舅打招呼呀。”

      若邻挪到镜头前,努力扬起嘴角。她今年刚上初一,才取完牙套笑起来总有些不自然。

      “舅舅。”声音清脆,像檐下她亲手做的风铃。

      “邻邻长高了。”吴之遥微笑,那笑容和从前一样温和,“期末考得怎么样?”

      “年级第三。”

      “真棒。”他的夸奖一如既往,“这是楠芯阿姨。”

      “阿姨。”她看着屏幕里打扮时髦、气质出众的女子,眼尾和嘴角的弧度艰难地保持一致。

      孟楠芯夸若邻长得乖巧,又问她想要什么新年礼物。她礼貌推辞,赶紧把弟弟拉过来叫人。

      晚上,她抱着那个已经缝补过多次的娃娃,难以成寐。

      腊月二十九下午,吴之遥和那位北方女友出现在老宅。

      全家人都迎到了门口。若邻穿着妈妈新买的中式红色羽绒服,站在奶奶旁边,看那个陌生女子挽着舅舅的手被众人迎进来。

      孟楠芯真人比镜头里更高,五官更大气。她穿着驼色大衣,围巾松松搭着,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那是属于成年人的痕迹。

      “路上辛苦了吧?”奶奶上前拉住她的手。

      “不辛苦,伯母。”爽利好听的北方口音,利落干脆。

      吴之遥放下行李,走到孟楠芯身边。院墙上的风吹起她散落的发丝,他抬手,极其自然地替她别到耳后。

      若邻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绣着玉兰花,针脚细细密密。该是千针万针破锦,才能刺出这般景致。

      “邻邻,”吴之遥温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怎么不叫人?”

      小时候,内向的她总会被一些长辈怀着“好意”训戒,也是这句。只要舅舅在场,他总会维护她,三言两语把那些多嘴的亲戚打发了。

      如今,他为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人,居然也对她这样讲。

      若邻抬起头,先看向他:“舅舅。”然后转向那个陌生女子,用精心调试过的声音喊出“阿姨好。”

      孟楠芯笑了,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弯腰递给她:“邻邻新年快乐,这是给你的礼物,听你舅舅说你喜欢收集邮票。”

      盒子打开,是一套完整的生肖邮票。若邻接过来,指尖碰到冰凉的丝绒表面。

      “谢谢阿姨。”说完她跑开了,去厨房给保姆帮忙。

      客厅里,她忙着端茶倒水,赢得长辈们不时夸赞。只是,她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掠过那双交握的手,或是舅舅凝视女友时,眼中那种她从未见过的属于成熟男性的温柔与欣赏。

      跟舅舅看她时完全不一样。

      年夜饭比往年更丰盛。圆桌中央的暖锅咕嘟冒着热气,玻璃转盘上摆满了精致的碗碟。席间欢声笑语,所有人都照顾着那位未来的“小舅妈”,话题自然也围绕着这对般配的情侣。

      “楠芯毕业后还是会在国内吧?”爷爷问。

      “嗯,我和之遥都准备以后在国内发展。我已经拿到几家高校的教职意向。”孟楠芯说话时,吴之遥很自然地给她布菜,夹的是她刚才多看了一眼的菜。

      若邻安静地吃着碗里的米饭。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拼命考到的年级第三,艰苦练习拿到的书法大赛二等奖,甚至练了三年终于流畅的《潇湘水云》,又或者无数长辈亲戚的夸赞……在这个能与舅舅谈论她完全听不懂的学术话题,能和他并肩站在同一高度的女性面前,都显得如此幼稚。

      像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

      晚饭后,远处的河滩开始传来鞭炮声。表哥表姐在门口喊:“邻邻!放烟花去!”

      往年的这个时候,她早就蹦跳着拽住吴之遥的袖子:“小舅舅陪我去!”

      今年她没动。“我有点头疼。”她揉了揉太阳穴,对妈妈说,“想先去睡觉了。”

      吴之遥正低头帮孟楠芯系围巾,巷口风大,他系得很仔细。闻言抬头看过来:“身体不舒服吗?”

      “可能吹风了。”若邻避开他的视线。她独自走回相隔不远的三房。老宅给她留的房间一直没动,但自从去年正式搬去和父母住后,这里就很少用了。

      她从小几乎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爸爸是入赘女婿,她和弟弟都随了吴家的姓。

      房间里有淡淡的樟木香。她没开灯,径直走到窗边,关紧窗户,拉上厚重的窗帘。

      瞬间,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世界安静得可怕。

      几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吴之遥站在走廊昏黄的灯光里,手里拿着两个厚厚的红包。

      “压岁钱。我和楠芯阿姨给你的。”他递过来,揉揉她毛茸茸的头发,“又长一岁。”

      若邻没有接。

      “小舅舅,我长大了,不能总要压岁钱了。”

      吴之遥的手停在半空。他眼中闪过些微的错愕,立马又浮出长辈式的包容笑意:“十二岁就是大人了?”

      “嗯。已经上中学了。”她坚持道,手指在身后悄悄攥紧睡衣的下摆。

      “那,去年暑假,是谁半夜被雷声吓醒,给我打电话,让我讲故事才睡着的?”吴之遥忍俊不禁,把两个红包塞进她睡衣口袋里。

      她却往后退了一步。

      她红着脸,“哪个红包是你给的?”

      “有区别吗?”两个都是他准备的,一样的红包,一样的金额。

      “我只要一个。你和阿姨还没工作。不能要多了。”

      吴之遥看着她倔强的样子,不再强求。“上面这个是舅舅给的。”

      若邻拿走了上面的红包。把他关在了门外。

      这是生平第一次。她主动关门。

      窗外,烟花在夜空炸开绚烂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忽明忽暗的光影在墙壁上流淌,像一场与她无关的无声盛宴。

      若邻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

      十二岁的她还不知道这种心口发闷又拉拉扯扯的感觉叫什么。她只是觉得,这个春节格外冷,冷得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疼。

      自从两个月前,她无意间得知自己身世后,她的内心就开始混乱。消化沉重真相、接受抱养身份的同时,另一个隐秘的连她自己都感到惊悸的念头,悄然滋生。

      她和小舅舅,没有血缘关系。

      这个念头,让她有一股罪恶的庆幸,即刻又觉得自己该下地狱。这几年,她早已不再开那种“要嫁给小舅舅”的童稚玩笑。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常识的普及,她清楚地知道亲属之间不能结婚,更不可能产生爱情。

      于是,那份自孩提时代便深植心底的迷恋,被她小心翼翼地埋藏在“亲情”的土壤之下,不敢让它见光。而身世的揭开,又如一阵狂风,吹散了那层自我欺骗的薄土,让那颗深埋的种子,再次暴露出来,倔强地搏动着。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舅舅有超乎寻常的念头,是在四个月前中学百年校庆上。舅舅作为历届优秀校友代表,受邀上台发言。

      当时,她看着台上意气风发、木秀于林的舅舅,只觉得周遭的人物和景观都在悉数退隐。整个世界,只剩下舅舅如溪午闻钟般明朗。

      她静静地坐在观众席,体验着神魂出窍的感觉。四围的空气不断饱和、膨胀,继而全部化成钧瓷在窑内开片的声音。一片两片……千万片,静默却有力的天籁之声,如精灵演奏的音乐一般细腻动人。

      她的眼里满盛着春日里破土含苞的花朵,挤着脑袋争相绽放,以摧枯拉朽之势铺满了整个春天。

      从那以后,她的全世界,都被占据。

      可是,却依然只能埋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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