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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家里给她安排相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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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到舅舅的公寓,是和爸爸一起。
徐州到北京参加为期三天的培训。周五晚上结束学习,就带上若邻,前往吴之遥在北京的住处。
这种安排,若邻自然不能推脱。况且她一向畏惧爸爸,几乎不敢违抗他的命令。
秦越热情周到,一口一个“姐夫”。徐州被尊敬着,感觉甚好。
只有若邻呆坐在沙发上,默默看着地板想心事。
她不敢抬头。一抬头就会看见对面的主卧。
想到那扇紧闭的门后,舅舅每晚都与别的女人同床共枕,她就心如刀绞。
至于书房旁边那间客卧,她一次也没来住过。
“若邻如今大了,我和她妈妈也不在跟前,你们得帮着,多看着她一点。”徐州喝了几杯,又开始嘱托。
秦越给他倒酒,“放心吧姐夫。邻邻本来就很懂事,她自己有分寸。我和之遥,也时常关注着她。你们不用担心。”
“唉,我们就是放心不下呀。姑娘一个人跑这么远来上学。还好有你们在。不然,我和她妈,肯定是不让她走出江苏的。”
“北京的教育资源和学术风气,全国领先。来北京是最优选。”吴之遥给姐夫盛了小半碗汤,“她从小就没离开过苏州,也该到外面多锻炼锻炼,见识见识。”
徐州喝一口闷酒。说起来,女儿从小到大的一切事情,这个舅舅,倒比他这个爸爸决定得更多。
晚饭后,若邻帮着秦越在厨房收拾,水声隐约传来。徐州拉着吴之遥来到书房,关上门。
书架前,一个实木相框,里面镶嵌着颜色泛黄的照片。是若邻十岁生日时拍的,昆曲贴旦扮相,分外乖巧。
“时间真快。”徐州看着照片轻声说。
吴之遥没接话,走过去把相框边缘拂了拂。其实并没有灰尘。
“一晃,这丫头都是大姑娘了。”
“邻邻一直很听话,没给家里人添麻烦。”
吴之遥这句话,让徐州有些介怀。他知道,弟弟一直认为他对邻邻不好,没拿姑娘当亲生的养。他承认,比起吴之遥这个当舅舅的,他确实做的不够。但是,他已经尽力了。
“之遥,上个月,我们学校的罗校长跟我吃饭,提起他家的公子。说是年后就从英国毕业回来,已经考进了某个部委。”他在椅子上慢吞吞坐下,继续说:“孩子是名校毕业,本硕博连读的。比若邻大七岁。我见过照片,长得还不错。校长的意思,看看回来后,想安排他跟若邻认识认识。要是孩子们谈得来呢,就把事情定下来。”
吴之遥将手里握着的水杯放到书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邻邻还小。怎么谈起这些事了?”
“十九了。过完年都二十了……”
“那是虚岁。她才刚过完十八岁生日。”吴之遥打断他。
“好姻缘要趁早。”徐州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罗校长家的情况你也不是不了解,几代人都是知识分子,知书识礼的,待人绝对差不了。儿子自己也争气。像他家这样的,多少女方上赶着提前预订呢。好资源,早就内部消化了,谁还等着你挑来挑去?最关键的是,”
他压低声音:“罗校明年可能要提副局。我跟他二十年的交情,他说了,如果成了亲家,邻邻将来的工作,那都任她挑。而且,他妹夫是做海外投资市场的,对你公司的项目也是大有裨益。”
吴之遥听得明白。邻邻难道找不到好工作?恐怕,姐夫考虑更多的,还是他的高级职称。
他靠在书架前,单手插在裤兜里。“姐夫,邻邻不是筹码。对吧?”
“之遥,你什么意思?我是尊重你,才跟你商量。”徐州猛地站起身,“我是她爸爸!难道我会害她吗?”
本来他是不想告诉吴之遥的,偏偏妻子非说要跟弟弟商量。好像关于若邻的所有一切,都得经过这个舅舅的审核。
“你不会害她。但你不能替她活。”吴之遥情绪稳定。
“我是在为她铺路!你以为现在社会那么好混?没有背景,没有关系,她再努力又能怎么样?”
“她凭自己能力考上P大,她拿了全国书法金奖。她不需要靠任何人,就能活得很好。”
“那是你以为!你是在北京混出头了,你不懂我们小地方的人要爬上来有多难!我这辈子就卡在职称上,在那个位置摸爬滚打这么年,一点动静都没有……”
“所以你就要拿她的婚姻当梯子?作为你养她一场的回报?”吴之遥截断他的话,有些不客气。
徐州愣了愣,没料到他如此直接。良久,他压下不快,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之遥,我知道你对我不满意。从小泽出生后,你就认为我对若邻不好。”
吴之遥沉默。他眼见的事实的确如此。
他记得很清楚。吴泽满周岁,姐夫花一个月工资给孩子买了一盒玩具。宴会结束,他发现邻邻的鞋子破了一个洞,小小的她,一直在偷偷把脚趾头往鞋里藏。
他知道,姐姐姐夫不差一双鞋子的钱,只是注意力完全不在她身上。
他带她去买了两双新鞋子。若邻很高兴。姐姐还纳闷:“今天早上穿的时候还好好的呢。怎么半天功夫就破洞了?”
就是那个夏天,他提议让邻邻搬回老宅,跟爷爷奶奶一起住。
“的确……我这个爸爸当得很失败。”徐州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她小时候,我对她太严。别的孩子玩的时候,她在家练字。别的孩子看动画片,她在背古诗。我知道她怨我……可我能怎么办?我们这种家庭,除了读书,还有什么出路?”
其实,吴家在苏州,也不是没有人脉。别说老爷子的关系,就是吴之遥的同学,也都非等闲之辈。可他徐州,不愿意向老丈人和弟弟开那个口。
“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让她走得顺一点,双方家庭又知根知底,能让我这个做爸爸的……稍微有点用。之遥,你能理解吗?”
私心来讲,他当然知道这种安排对自己前途有好处。不过,对若邻来说,又何尝不是一桩美事呢?
“姐夫,”吴之遥的声音软下来,但依然坚定,“我理解你。但我还是反对。”
“为什么?”徐州不解,“这对邻邻是好事!”
“因为婚姻不该是交易。她应该嫁给爱情,不是嫁给条件。”
“爱情?”徐州苦笑,“之遥,你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还信这个?”
“我信。正因为我这个年纪,见过太多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什么样子。相敬如宾,相安无事,也相看两厌。姐夫,你希望邻邻过那样的日子吗?”
“都没交往,你怎么知道他们合不合适,喜不喜欢?”
“她还年轻。让她先认识自己,先看看世界。等她真正知道自己要什么,再决定跟谁共度余生。到那时候,她选择谁,我都不反对。但在此之前,在她还不懂什么是爱的时候,就替她决定终身,这种方式不可取。”
吴之遥说完,将书房门打开。
第二天,原本约定四个人去爬长城。结果秦越实验室数据出了一点问题,她得赶过去处理。
“之遥,你先带姐夫和邻邻过去,我忙完如果还早,就过来找你们。”
车子驶向八达岭的路上,徐州回忆说:“上次来长城,我记得,还是邻邻十岁那年。”
吴之遥从后视镜看了若邻一眼。她正看着窗外,很安静。
“是啊。”吴之遥说,“她非要穿公主裙爬长城,走到一半摔了一跤,裙子全脏了,哭了一路。”
若邻耳朵微微发红:“我哪有哭一路……”
“怎么没有?”徐州笑起来,“你舅舅背着你走了半个多小时,你趴在他背上抽抽搭搭的,眼泪鼻涕全蹭他衣服上了。”
若邻露出尴尬的表情。
记忆的闸门打开。那个十岁的夏天,小女孩穿着白色纱裙,像只笨拙的小天鹅,在陡峭的台阶上摇摇晃晃。摔跤后她哭得撕心裂肺,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裙子脏了不漂亮了”。
因为,她必须在小舅舅面前漂漂亮亮的。像电视里的大姐姐一样。
景区入口,吴之遥去买票,徐州和若邻等在原地。岭下的风已有雪意,吹进身体,连骨头缝都凉飕飕。
“走吧。”吴之遥把票分给他们,“今天人少,正好。”
天气冷,景区游客廖廖。徐州体力不错,走在最前面。吴之遥和若邻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没走多远,吴之遥就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羊绒围巾,递给若邻,“戴上。”
围巾很软,带着他惯有的雪松香。若邻围在脖颈处,顿时感觉暖和不少。
“若邻,你看那儿!记得吗?当年就是在这儿,你非要坐在城墙边上拍照,把你妈吓得半死。”徐州在前面回头,声音很大。
若邻顺着爸爸的手指看去。那段城墙确实很险,垛口低矮,下面就是悬崖。
“记得。”她轻声说,“后来舅舅把我抱下来了。”
“他哪是抱,是把你夹在胳膊底下拎下来的。跟拎小猫似的。”徐州大笑。
吴之遥也笑了:“她当时乱动,怕她掉下去。”
“那个地方,那次你和弟弟一起拍过照。”徐州又发现新大陆。
“嗯。当时两个小朋友都很可爱,我记得还有外国游客想拉着他们合影。”吴之遥看着若邻,风吹乱了他鬓边的几缕头发。
到达第四个烽火台下面,看着那块刻着“好汉坡”的大石头,徐州心血来潮,朝若邻招手道:“邻邻,快过来,跟爸爸拍个合影。”
若邻走过去,站到爸爸旁边,双手重叠在腹前。
吴之遥举起手机,帮并肩站立的父女二人拍下一张合照。
拍完照,徐州已经有些喘了。他在城墙边的石头上坐下:“你们继续,我歇会儿。”
“我陪您。”若邻说。
“不用不用,你和你舅舅去爬。”徐州摆手,“我在这儿看看风景,等你们回来。”
两人继续往上走。越往上人越少,到第五个烽火台时,已经几乎看不见其他游客了。
风大了起来。吴之遥站到若邻上风处,挡住了凛冽的寒风。
一双手套递到她面前,“刚刚在景区门口买的,凑合戴。”
她接过来,手指冰凉。
“手怎么这么冷?”
如果是她小时候,他早就把她的小手暖在自己掌心。可是现在,她长大了,这种行为就只能禁止。
若邻没回答,慢慢戴着崭新的手套。吴之遥把她脖子上的围巾往上拉了一大截,遮住她通红的鼻尖。
“北京冬天很冷,也很干燥。还习惯吗?”靠在垛口旁,他从包里取出保温杯,打开盖子。里面是她爱喝的红枣桂圆茶。
其实若邻不太习惯北方的气候。但因为某种特殊原因,她觉得一切都可以克服。
“习惯。”她喝着清甜的茶水,胃里暖暖的。从小到大,舅舅对她的照顾,远比爸妈更细致。
“累了没有?一会儿下去,不会又要我背吧?”吴之遥把水杯盖子拧紧,笑着问她。
若邻恬然一笑,“才不会呢。而且……”她抬起头直视着舅舅:“你年纪大了,不一定背得动我。”
看着她极少有的狡黠表情,吴之遥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嫌舅舅老了?”
“奔四了,还不老?”若邻歪着头,学他平时的语气,“在我们年轻人看来,已经是中年人了。”
吴之遥抬手作势要敲她额头,终究只是轻轻落下一记:“没大没小。”
顺便,他帮她拨开额前凌乱的青丝。若邻别开脸,看向远处层叠的山峦:“十岁那年,我在这里许了个愿。”
“什么愿望?现在实现了吗?”
北方呼啸着,刀子一般刮着人。
“这里好冷。我们下去吧。”若邻抱着双臂,转身往回走。
吴之遥跟在她后面。他猜测,她的愿望应该跟他有关。只是,他没有办法帮她实现。
“没关系,舅舅。”若邻回过头,细细的声音穿过厚重的劲风:“如果有些愿望注定无法实现。也许,我可以有新的愿望。”
新的愿望?
她健步如飞,整个人似乎轻快洒脱。吴之遥的脚步却变得很沉重。
她有了新的愿望。他应该高兴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