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五章 雨水，记忆 ...
-
我知道他为什么会颤抖，在暗夜中的暴雨与惊雷，恐怕是触及到了他记忆中止的地带，我听天音夫人说过，他的记忆停止于一场大雨中的车祸。
我不懂这其中的因果，我只知道他现在很难受，一直到我们身边的学生都已经走光了，他依然在我怀中发抖。
雨渐渐停了，我才敢开口：“无一郎，雨停了。”
他的发汗湿了，有气无力地答道：“嗯。”
“我们回去吧。”
我牵着他，像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一样，在潮湿的空气中向前走，夏日的闷热扑面而来，我抓紧了他的手，而无一郎跟在我后面，眉眼都耷拉着，没什么精神。
“青。”他突然开口。
“如果我忘记了自己的家人，是一件很不好的事情吗？”
我愣住了，转头去看他的表情，并不似常见的那般懵懂，反而很认真，我几乎不用想，就可以答道：“我不知道，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对不起。”他说。
“没关系，”我淡淡地答着，残存的记忆就像是日后生活里的玻璃渣，在不知哪一日就轻飘飘地扎在我的心上，不过，我想我早已麻木，以至于我可以心中毫无波澜。
“我只是觉得，在我丢失的那段记忆里，一定发生了很痛苦的事情，不然，我不会选择丢掉那些记忆。”他看着我说，青瞳中闪着盈盈的光，我知道是他哭了，伸手想要为他抹去时，他却避开了我的手。
只是，我是第一次听到他说有关于记忆的事情，于是便忍不住追问道：“为什么会这么说？”
“感觉到的。”他说。
“我感觉我，很痛苦。”
他的泪顺着脸颊边滑下来，又不知所措地抹去，他抬眼不安地看着我，说话时带着浓浓的鼻音：“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但是，我听到雷声时，就忍不住会发抖。”
我的心像是被揪了一下，隐约有痛感。
“无一郎，”我拿出包里的抽纸，递给他，“我没有这样的经验，没办法给你什么建议。”
“但是…我能做的是，在你感到痛苦的时候，安慰你，就像是刚才那样。”
我们走在潮湿的夏风之中，沉默许久，一路无话，走过一盏盏街灯，此时，我们已经来到了岔路口，即将分别。
“就像是刚才的抱抱吗？”他的脚步冷不丁停下，转过头问我。
“是…啊？为什么要这么说，这就是个普通的拥抱吧。”我被他的措辞一惊，连忙解释，虽然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我听别人是这么说的。”他闪着一双无辜的漂亮眼睛，对我说。
我问他：“是谁说的？”
他思考了一下，说：“我去喂猫时，经常经过一颗大榕树，唔，忘记是哪一天了，听见有人说……”
他还没说完，我就已经明白了，那里时常有情侣聚会，这种过于亲密的叫法，没错是没错，但让无一郎说出来，就怪怪的。
我想了想，还是说：“这不一样，好朋友之间，还是用拥抱这个词会好一些吧。”
他歪了歪脑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然后说：“但是，他们不是好朋友吧？”
“对，他们是情侣。”
“情侣？就是两个人交往的意思吗？”无一郎问。
我看着他这幅好奇小猫的样子，伸手一弹他的额头：“对啊，就是这个意思，好啦，很晚了，这个话题我们明天再继续吧。”
不等他发话，我便推了推他，把他往另一条路上推，而他又抓着我问：“如果交往的话，就是可以时刻在一起吗？”
“也不算吧，这要看对方的意愿。”我边拉着他，边说。
“那么，青，”他突然停住了脚步，在原地纹丝不动，“如果我们交往的话，你会一直和我待在一起吗？”
他认真地看着我。
而我的心，在我的大脑还未来得及解析这句话时，就已经近乎停跳了。
??
第二天，我才明白了金毛那一句“明天见”是什么意思，原来是因为我刚好插班在他同班，座位也在他之前，看着他笑意盈盈地和我打招呼时，我感觉有点麻烦。
如果无一郎知道了会怎么样呢？
我慢慢地开始发起呆来，不过因为是交换生活动，课上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以活动为主，我心不在焉地听着小组讨论，频频走神，直到金毛的手在我面前挥了挥。
我回神，低头一看，他们正在讨论有关流浪动物的社会议题，看样子是每个人都要发言，这时候轮到我了。
“啊，这个的话，我是这么想的…”
发完言后，我才猛然惊觉，这一天，我想到无一郎的次数太多了。
下课后，我茫然地收拾着东西，按理说我现在应该去找无一郎，但想到这里，我却又停了下来，脑子里不断回想着昨天他说过的话，顿时有些脸热。
用一张人畜无害的脸不痛不痒地说出这种话来，至少给点应该有的反应吧，让我一个人百思不得其解，我记得，昨天我可是很匆忙地跑掉了，今早也没有和无一郎一起，像是心虚一样。
“你又走神了，是因为不舒服吗？”
我抬头一看，是金毛，脑子一下子更乱了。
他又继续说：“今天看你在讨论的时候就一直在走神，下课了也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我礼貌性地挥挥手：“我没事，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这样吗…也好，”金毛挠挠头，继续说，“如果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可以和我说。”
他的话被门口的敲门声打断，我循声望去，无一郎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说：“打扰一下，但现在应该是午饭时间了，你们的事真的这么重要吗？”
他说话时看着我，我环顾一圈，教室里不知何时变得空荡荡的，只剩我和金毛两个人，再看无一郎，我太熟悉他的表情了，这往往有人惹他是生气时才会出现的可怕的平静。
于是我一股脑地将东西塞进包里，然后拎起来，匆匆和金毛说了一句，就飞快地向门口走去。
而无一郎只是看了我一眼，转身就走。
我加紧跟上他的脚步，可是他居然越走越快，而我也被迫加大步幅，一直到我感觉到小腿酸痛，我才出声：“等等，无一郎。”
他忽地停住脚步，青瞳一转，定格在我身上，在我转动脚腕时，说：“我们不是约好了在这里见面吗？”
这里是一处回廊，因为处在我和无一郎教室的中心点，所以我们一开始就约定在这里见面，这时已经没人了，的确是我失约，于是我说：“对不起，今天确实是我迟到了。”
“不仅是迟到了，早上你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我还以为中午你又会故技重施，没想到是在和那个人说话。”他看着我说。
我连忙解释道：“他是小组的成员，只问了我几个问题而已，我们没说什么。”
“哦，那这就代表，你们在课上说过很多话喽。”他的话闷闷的，也蛮不讲理的，他的目光慢慢下垂，一直挪到鞋面上，再次重复了一边那句话：“我不喜欢他，也不喜欢你和他说话。”
他自己也知道这种要求很荒唐，只能用小孩子赌气式的语气说出来，话已至此，我又想起他昨天晚上不明不白的两句话，让我为此痛失了一夜的睡眠，睡眠不足的烦躁劲猛地冲上脑海，我下意识地回道：“这和你没有关系。”
话一出口，我顿时有些后悔，瞥见他霎时间苍白的脸色，心中一痛，但还没等我开口，他便前进一步，抓住我垂在身侧的手，松开我的十指，与我十指相扣。我有些震惊地看着他，连我自己都不明白这份震惊里含了几分反感，可事实是，当他的温度贴近我的手掌之时，我的身体在未来的及思考时，就已经欣然接纳了他。
“那好，如果我们是情侣关系的话，这就和我有关系了吧？”他的语调无波，俯身更加贴近我，耳边的气息让我一颤，我抬眸，心跳愈来愈快，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那么青，我们交往吧。”
??
我期待而又抗拒地听到了这声表白。
它来得看似猝不及防，但又被我早已察觉。
我早就知道少年的心意，这并不难猜。
他说完这句话后，整个人像是遗失了所有力气，像个怕被丢弃的小孩一样看着我，眸中覆上他常用的委屈手段，让人心生爱怜，但此时，这个样子…简直就像是在勾引。
我们的位置在悄然间变化，他自己亲手将主导权交到了我手上，我的心中先是浮现了一种说不清的痛快，接着便是扑面而来的悸动，那张漂亮的脸近在咫尺，不知是不是因为主人的害羞，连唇都红透了。
“无一郎…”我不自觉地念出声来，伸手去抚摸他的脸颊，细腻的触感再一步刺激了我的感官，我做了一个大胆而冲动的决定，在这种只剩薄薄的一层窗户纸的暧昧之中，我抬头，踮起脚尖，在他的唇上轻轻一点。
他的瞳孔猛地扩大，青色的发尖也开始慌乱起来，它拂过我的手腕，而我在此时却意外地平静，看着他会如何作答。
他松开了与我相握的手，一阵凉意穿透手掌，转而捧住我的脸，用极轻的力度，再度与我的唇相接，如同蜻蜓点水一般，他在颤抖。
青影于我朦胧的眼前摇曳，世界变得模糊，不自然的心跳声掩盖了一切喧嚣，无一郎，我面前的，是我喜欢的无一郎。
我的手穿过他的发丝，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少年渐渐平静下来，青涩地将唇贴上我的唇畔。
良久，他将头埋入我的脖颈，轻轻吐着气。
即使是这样，我仍觉得要回答一句：“好。”
“我们在一起吧。”
??
接吻后潮湿的感觉漫上我的心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前一天下了雨，所以空气变得格外闷热，以至于，我的脑袋晕乎乎的，当然，我怀里的人，貌似比我更加晕头转向。
无一郎抬起头，我们的距离比方才唇瓣相贴时似乎更近了一些，我看到他脸上的红晕，和呆呆的表情，好像这件事并不是由他提出来的一样，我伸手，再次抚摸他的发丝，他看着我，我们相对无言。
“青，”他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最终抿抿唇，只低声说了一句，“我喜欢你。”
“嗯，我知道。”我笑着看着他，暖流在全身上下流淌，那双青色的眼眸被欲色与迷离占领，我不由得一愣，接着说：“不要这样看着我，无一郎。”
他眨了眨眼，似乎对我的指令有些不解，我拍拍他，轻声道：“好了，我们该走了。”
他点点头，依旧没动。
周遭因为无人而寂静，他依旧看着我。
用他那双犹如碧波荡漾般的眸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