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世岁安

4、荒诞 太荒诞了

　　中午。

　　向展鸿爷爷奶奶家在山上，是一个古典中式庭院。听向展鸿说，这个四合院是她爷爷奶奶自建的，为了交通方便，还自费修了一条半山腰通往山下的公路。

　　简阔一个人在院子里溜达着，这里寂静无比，确实适合养老，但是简阔是个喜爱热闹喧嚣环境的人，在寂静的地方待久了会有点焦虑，所以会很想和人聊天。
　　但此时，向展鸿粘着她爷爷奶奶在厨房忙活，向阳也不知所踪，向南烽自从送叶黎川以后到现在还没回来，简阔为了缓解寂静带来的不安，只好和院子里的大狼狗玩儿，不停地揉搓狗脑袋，然后握着狗嘴不撒手。

　　大狼狗脾气不错，这么久了还没咬他。
　　又等了几分钟，大狼狗突然跑到院子门口摇着尾巴，下一秒进来俩男人，是向阳和向南烽。

　　简阔面无表情瞪着这俩人，看到有活人在周围游荡，心里的焦虑缓解了不少。
　　“小阔。”向阳走过来，把手机递给他：“你的手机修好了。”

　　简阔接过手机，忽然，向展鸿从侧面的厨房冲出来，兴奋地跳下台阶：“饭好了！是我和爷奶亲自下厨的！我做了两盘菜呢你们今天都必须给我吃完。”
　　简阔想起去年向展鸿的暗黑料理，嘴角抽了抽，突然就不饿了。

　　客厅内，几个人围着一张大圆桌坐着，加上向展鸿爷爷奶奶，五个人有说有笑交谈着，简阔只是低头扒饭，沉默着不吭声。

　　向展鸿兴奋地左手端着盘子，右手拿着勺子，将盘子里的黑糊不明物体挨个儿推到所有人碗里：“都吃哈都吃哈，不准剩哈。”

　　简阔硬着头皮尝了一口，意外发现味道居然还行，向阳道：“还行。”
　　而向展鸿奶奶带着埋怨的语气：“小鸿你怎么能下厨房呢，手艺进步那么大，是不是经常下厨房啊，你爸爸都不管你。”
　　向阳道：“没事儿妈，小鸿想学做饭就让她学，也是一项生存技能嘛。”

　　简阔感觉自己就像个摆设，插不了一句嘴，又不能直接起身走人，坐在这里埋头扒饭就是一种煎熬。
　　忽然，向奶奶道：“小阔啊。”
　　简阔咯噔一下，抬起头：“在？”
　　向奶奶笑笑：“小阔是南方长大的吧？这边的饭还吃习惯吗？”

　　“习惯，很好吃。”简阔回应。
　　向展鸿道：“我奶听说你也回来，她还专门临时在网上学了南方的特色菜呢。”

　　简阔一愣。他对这趟旅程充满厌恶，但冷不丁听说这回事儿，心里不是滋味儿，以至于简阔反应不过来该说什么，只能干巴巴道：“谢谢奶奶。”
　　向阳哈哈大笑：“小阔只是有点儿不善言辞，不怎么会表达，其实别人对他的好他都会记着的。”

　　简阔有些无语。

　　简阔认为自己并非不善言辞，也并非不善表达，更从未觉得自己性格内向，相反，他一直觉得自己很外向，只是在让他感到压抑的逆境里会变得沉默内敛，所以在学校时呼风唤雨朋友一堆，在家里和这边就会变得沉默内敛。

　　这顿饭让简阔甚是煎熬。

　　黄昏时，简阔以肚子不舒服为由躲在房间里避免了晚饭，但向阳仍然强行塞了两包面包和一板药，强调让简阔一定要先吃点东西再喝药。
　　深夜，简阔悄悄点了外卖，外卖员在电话里抱怨这地址真难找，简阔又压着声音和外卖员斗嘴。
　　此时，简阔半躺在床上，吃着外卖，盯着手机屏幕。
　　一整天了。
　　他发送好友申请给叶黎川，一直到现在，一整天过去了，一直杳无音讯。

　　也许是简阔比较认床，来到陌生环境后反而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隔五分钟就打开手机刷会儿微博和贴吧，然后放下手机，在床上翻滚两圈后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依然未同意的好友申请，把手机往床上狠狠一砸：“操 ！”

　　就这样，一直到后半夜都辗转难眠。
　　手机已经被刷到再无打动他的新鲜玩意儿，简阔瞪了天花板几秒钟，再次拿起手机。
　　这一次，他打开手机浏览器，找到收藏的网址，点进去，一篇几年前的报道出现在屏幕上，而醒目的黑色粗体标题在最上方——

　　【精神病大学生因工资结算问题而入室杀死老板】

　　简阔的手指蜷缩着往下划着屏幕，目光却已放空……

　　父亲死去的那一年，警方经过调查，说杀死父亲的人叫叶煦，而叶煦患有严重精神病，是一所重点大学的贫困生，每周六周日会到简阔父亲的饭店里面做兼职。

　　根据简阔母亲、叶煦同事等其他证人的证词，警方得出了结论：简阔父亲恶意拖欠工资，叶煦来简阔父亲家中讨要说法未果，情绪激动便用简阔父亲家中的电锯把简阔父亲杀死了。
　　后叶煦在躲藏中卧轨自杀。
　　这便是整个事件的最终结局。

　　尽管这篇报道快被简阔看得倒背如流，但仍然会觉得一阵窒息。
　　简阔记忆里的父亲是个慷慨善良的人，不会因为一点工资去为难一个贫困大学生。

　　父亲死去后的四年期间，他反复跑到警察局要求警察翻案重查，但警察也只是给母亲打电话，母亲再把他拉走，说事情早已结束，让他别再闹了。

　　但简阔不肯接受这种结果，他认为中间必定还有其他事情还没有查清楚。

　　那段时间，简阔每天都泡网上的各个报道评论区下爬楼，最终找到了叶煦所读的大学，再在网上不断打探关于叶煦的一切，在长达一整年的努力中，他拼凑出了叶煦在外人眼中的形象：

　　叶煦住在润安市，父母双亡。在本地A大读临床医学专业，是学校里的特困生，也是班级心理委员和学生会心理部部长。

　　据A大校友叙述，叶煦性格上乐于助人温柔善良，甚至还专门自己攒钱和几个同学建立了学校流浪猫动物救助站。大家有什么难受的事情如果找不到人倾诉也会下意识先联系他，而叶煦就像心理医生一样总能引导来访者走出情绪上的困境，正因为这样温暖的形象深入人心，大家都对叶煦患有精神病、且入室杀人事件很震惊。

　　虽然大家震惊，但当年网络上的声音大多都是在讨伐简阔父亲，认为简阔父亲肯定是干了缺德事才把叶煦逼的走投无路杀人。

　　这让简阔憋屈到快要窒息。

　　这也是简阔几天前不想随母亲和向阳来到润安市的原因，因为这里是杀父仇人的故乡。

　　简阔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但是，有一件事情更加诡异。

　　那就是当年救他的那个男孩。

　　简阔记得自己当年被那个男孩救走，醒来时他已经在医院，身旁是自己的手机，而那个男孩早已下落不明。
　　简阔问母亲是否接到过一个陌生号码，因为那个男孩曾帮他给母亲打电话，可母亲却否认自己接过陌生号码，她说她没有接过任何号码。
　　他又去问警察，但警察说，当时确实接到一个孩子的报警，自述自己父亲遇害，请求警察的帮助。后来警察查找报警的手机号，结果却是简阔母亲的副号，而简阔一直用的是母亲的副号，所以也认定是简阔本人报的警，只是觉得简阔由于精神创伤过于惨烈所以不仅遗忘甚至还臆想出一个不存在的男孩。

　　而当时，母亲摸着他的头，道：“小阔，那个男孩只是你的幻想，你是用你自己的手机报警的，警察接到的电话也是妈妈给你的手机号。”

　　简阔当时情绪激动，要求母亲查看监控，但监控只有一些小区内的公共设施和大门和电梯才有，这几个地方也都没有拍到男孩的身影。

　　男孩的存在，就像是一场虚幻的梦。。

　　时间越久，简阔越觉得当时被男孩拽走的经历是臆想出来的。

　　时至今日，简阔已经开始质疑男孩的存在。
　　直到遇见叶黎川。
　　也许自己哪根神经搭错了，他脑子一直忍不住把叶黎川和当年的男孩联系起来，这无比荒唐的联想就在简阔的脑海里上演，直至天明。

　　第二天早晨。

　　简阔一睁眼就看手机，叶黎川依然没有同意好友申请。
　　简阔打算直接去那家汉堡店问清楚。
　　只不过，由于他第一次来这座城市，在他出门时就被向阳卡在门口了，于是简阔便说自己想出去转转。

　　结果，向阳直接把向展鸿拉过来，让她和他一块儿行动，这样向阳觉得比较安全。

　　尽管简阔觉得很憋屈，但还是默认了。

　　此时，车来车往的马路边，向展鸿冷着一张脸道：“我不管你要逛哪里，你最好给我速战速决，我放假从来没有九点以前醒过，现在我八点就被我爸从床上拽到你这儿了。”

　　简阔面无表情道：“那你回去吧。”
　　向展鸿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像我不想回似的。”
　　在路边等了半个小时也没有一辆出租车，试图打滴滴也震惊地发现这个城市居然还没有普及手机滴滴，这让简阔颇为无语，于是道：“你知道北谭广场AAA汉堡店吗？坐公交能去吗？”
　　“能，X路公交车就行。”
　　又等了半个小时，终于等来了X路公交行，上了这，车上刚好有三个空位，简阔和向展鸿一前一后坐着。

　　简阔回头看着拥挤的人群，感慨挤公交的人原来那么多，他很少坐公交，平常出行都是由家里的司机接送。

　　又过了一站，车停了，简阔望着紧紧挤在一起的人群，他觉得如果让他每天坐公交挤来挤去比杀了他还难受。

　　想着想着，忽然，人群中闪过一抹熟悉的身影：

　　冷白的皮肤，后脑勺扎起来的短短的低马尾，熟悉的侧脸轮廓。

　　简阔浑身气血翻涌，几乎是大吼道：“叶黎川！”

　　向展鸿一愣：“你在喊谁？”

　　拥挤的人群中，叶黎川似乎并没有听到，只是朝着出口边挤边走，简阔赶紧追上去，双手拨开人群，目光追寻着叶黎川的身影。

　　来到了下车口，下车口被几个低头看手机的人堵住了，简阔挤过去大吼：“叶黎川！叶黎川！”

　　叶黎川仍然没有回应，简阔看到叶黎川脸侧的有线耳机的白线才反应过来这人戴着耳机。

　　此时，叶黎川一只脚已经迈出车外，简阔拼命挤过去，下意识伸手往前一抓，然后一下子抓住了叶黎川头后低低束起的短发。

　　叶黎川浑身一震，猛地转身。
　　与此同时，简阔因为着急而一脚踩空，直接摔了下去。

　　就着这个姿势，简阔刚好面对面摔过去，硬生生摔地上，但由于叶黎川充当了人肉缓冲垫，所以简阔的下巴刚好磕叶黎川胸膛上。

　　“我靠！”简阔大吼一声。

　　头顶传来沉沉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简阔赶紧起身：“不好意思……？”

　　叶黎川仰躺在车站地面上，浓密而微长的头发散了一地，眉头深深蹙起，瞪着简阔。

　　这人之前不是扎着头发吗？怎么现在披开了？

　　“你先起来。”叶黎川冷冷道。

　　“啊，好。”

　　简阔意识到自己还坐人家身上，赶紧一骨碌起来。

　　此时，叶黎川也缓缓坐起来，他一只手摸了摸头后面，脸色一沉，他将头发往后一抓，神色带上了一丝焦虑，四处张望着什么。

　　“你找这个吗？”向展鸿在简阔身后，拿着一个黑色的发圈。

　　叶黎川右手握着头发，左手接过发圈：“谢谢。”

　　此时，向展鸿微微睁大眼睛，简阔也瞪大眼睛。

　　叶黎川的左手，是缺着两根手指的。

　　一瞬间，电光石火间，六年前的几个画面瞬间闪回到脑海中。

　　简阔嘴唇颤抖：“……是你吗？”

　　叶黎川低头依然寻找着什么，简阔猜测叶黎川是在寻找掉了的发圈，但叶黎川扫了周围一眼后果断放弃寻找，只是右手依然死死抓着低马尾不松手，快步往一条小路上走去。

　　简阔急忙追上去：“等一下！我有话想问你！”

　　叶黎川不仅没有停下脚步，反而走得更快了。

　　简阔跑上去拦在叶黎川面前，睁大眼睛仔细端详着叶黎川的脸。

　　叶黎川神情冷淡：“还有什么事吗？”

　　简阔其实不记得当年那个男孩到底长什么模样，只是他强烈地感觉叶黎川很有可能就是当年的那个男孩。

　　同样的低马尾和缺少两根手指，以及差不多的年龄，他就已经不由自主联想，现在他快被这种联想逼疯了。

　　简阔压抑着心里的狂躁，深吸一口气，问：
　　“我们以前见过吗？我看你有点眼熟。”

　　叶黎川道：“没见过，你认错人了。”

　　简阔愣住了。
　　感觉刚才干了一件挺可笑的事情，只是凭借着模棱两可的证据就觉得眼前的人是当年的人，这种联想让他愈发觉得荒诞。

　　太荒诞了。

　　叶黎川绕开简阔往前走，简阔终于想起来自己本来要干的正事，转身大声道：“我昨天一直申请加你微信，你还没同意加我好友，你……”

　　叶黎川忽然道：“你的父亲和叔叔已经把报酬转给我了，所以你不欠我什么。”

　　简阔急忙道：“他们是他们，我是我，那不一样！”

　　叶黎川道：“那就是你和你父亲叔叔们之间的事了，要回报你就回报他们吧，我这边已经没有被亏欠过什么了。”

　　简阔顿时如鲠在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