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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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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半刻钟,陈孜川就洗完了。
比起林芪仔细的动作,陈孜川那只算得上是随便抹两把,但偏偏就是这随便抹两把,将原本清澈的水污得浑浊一片,连铁盆底都看不见了。
“这......这,你,怎么......”
林芪语无伦次地指指水盆,又指指陈孜川,满眼的震惊。
陈孜川一边擦脸一边笑,嘴比先前咧得更大了,露出一口白牙。
“都说了你先洗,谁叫你不听我的呢。”
陈孜川擦干脸,将毛巾拧干扔给林芪,“这下傻了吧。”
看林芪一脸茫然、傻了吧唧的样,陈孜川笑得更开心了。
“你是在泥里滚过吗?”
林芪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忍不住伸手在那盆浑浊的水里搅合两下。
“差不多?”
陈孜川想了想,如实回答道:“下午我去山上崔叔田里帮忙插秧来着。”
“插秧?”
“嗯。”
“你一个村支书,为什么要去地里插秧?”
“组织建设、基层治理、联系服务群众啊,通俗点说,就是帮着村里的村民们建设村子,解决他们日常生活上的问题困难。不过嘛,辖区大的官管的事多,像地级市乃至省里的支书,他们管的是城建规划,未来发展和GDP增长这样的大事难事。至于我这种小官,不过是以一村看一城再看一国,见微知著,以芳草村为例子、为模板蓝图,慢慢摸索治理发展的普遍规律和正确做法。
再说,民生发展,始终是最重要的,即便我是一个小村里的支书,我也应当尽本分,能帮则帮,哪怕做不到全村脱贫小康,也该尽力帮忙,让村民的日子好过些。”
陈孜川说了一大顿,林芪听得云里雾里,在艰难消化了一下里面并不熟悉的名词之后,林芪总算明白他的具体意思。
这约莫就是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一理的实践吧。
孟子曾言:“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若将陈孜川类比为芳草村一村之“君”,那他这“君”,可真是将民本论贯彻始终。
如此说来,陈孜川倒算是一个好官了。
林芪不是没见过好官,长安城内的长安、万年县令,雍州府的长史、司马,他们都是好官,只不过......他们同陈孜川的形象相去甚远。
他们身着绯紫官服,腰系绶带,坐在干净整洁的偌大公榭内处理公务,清正严明、光风霁月,叫人一看便知其身份人品皆不凡。
再看陈孜川,浑身上下除了一件二股筋黑背心和灰色短裤,就是脚上破烂的草鞋,和光风霁月沾不上半点关系,更别提将他与谦谦君子相比了。
虽然陈孜川的形象与林芪认知中的好官形象相去甚远,但他想,这或许正是这个时代的独特之处。
作为来自千年以前朝代的人,林芪想了解这个时代,了解现今社会民生,了解芳草村,了解......陈孜川。
与此同时,他穿来这两天,虽在这屋内屋外试过多种方法,却迟迟不能穿回去,想来与其局限在这屋子附近的一亩三分地寻找,不如多出去走走,说不定这范围一大,能让他误打误撞找到正确之法。
认真考虑过后,林芪决定从明日开始,要跟着陈孜川一齐出门。
“陈县......”
“叫我陈孜川就好。”
林芪一顿,嘴唇蠕动着,总感觉直呼其名实在太不恭敬,虽如今没有律法规束惩治,但他实在是过不去心里那个名为礼法的槛。
他自小受四书五经熏陶,这些礼义规训已与他浑然一体,让他就这么放弃遵守二十余年的准则,太过不易。
陈孜川看出林芪心中纠结,想了想,主动为他解围,“要是觉得别扭,你可以叫我孜川。”
“孜......川?”
“嗯。”
“我之前同你很熟悉吗?”
熟悉到,可以不称姓,只唤名?
陈孜川看着林芪,再次勾起唇角。
林芪其实,是不太懂陈孜川的。
林芪是少言寡语的性格,他话本就不多,而笑,更是在真心欢喜之时才会出现,所以他对笑的理解耽于表面,不觉得笑是多么复杂的情绪。
可陈孜川总是在笑,且不仅仅是开心时笑,林芪弄不明白他的笑,常常因此而迷惑。
“很熟悉哦。”陈孜川端起桌上浑浊的一盆水,迈步往门外走去,看样子是要去给林芪重新打一盆清水来,“不熟悉的话,我怎么会跟你住在一个屋子里,共享一张床呢?”
“那......他和......嗯,我和你从前是朋友吗?”
林芪小跑跟上陈孜川,看着他把洗脸水倒进屋外浇地用的储水缸里,好奇地反问。
陈孜川专心把水倒进缸子里,余光扫过林芪疑惑的脸。
“是啊,是很好的朋友。”
陈孜川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拎过盆去往水井边,重新去打水。
“那......我们算是挚友?”
林芪趴到井边,伸头往深井中去看。
水面漆黑,浮一轮银盘似的月亮,桶坠入水面打破平静,荡出一圈圈波澜涟漪,将其中的白色月影打碎成片。
听到林芪的疑问,陈孜川轻笑出声,但拉着井绳的手却无半分卸力,半满的水桶被稳稳地拉起,在淋漓的水声中,林芪听到了陈孜川含着笑意的回答:“挚友?算啊,当然算,我们可是认识近十年的挚友。”
“十年?我们认识这么长时间啊。”
“对啊,很久,毕竟人生能有几个十年呢。”陈孜川从绳上取下水桶,提到井沿放着,说话时颇有几分蛊惑人心的味道:“现在我们才二十出头,就认识十多年了,仔细算算,几乎可以当兄弟,况且你又比我小上几个月,所以我叫你一声小芪,也是理所应当的,对不对?”
“小芪?”
“嗯哼,从前我就是这么叫你的,现在的你要是不喜欢,我可以换一个称呼。”
陈孜川没急着把水倒进盆中,只是斜靠在井边,盯着林芪笑。
他沐浴在月光下,浅白的色泽在他裸露的肌肤上镀了一层淡银壳子,勾出他臂膀肩颈肌肉的形状。
林芪低着头,认真咀嚼复念了一下“小芪”这个称呼。
乍一听,好像没什么不妥。
既然他比陈孜川小几个月,听陈孜川说,这又是从前他们相处时用惯了的,那陈孜川如此喊,他倒也能接受。
“可以。”
“那......小芪?”
“嗯。”
林芪应声,随即便瞧见陈孜川眸子一亮,笑容中多了些得逞的味道。
“小芪。”
“嗯?还有事吗?”
“没有,单纯想多叫你几声,让你习惯一下。”陈孜川脑袋靠在井边的木柱上,眼睛都笑弯了,“小芪,你知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抬起头仰脸看人,特别可爱。
“知道什么?”
林芪歪过脑袋,眉心拧出浅浅的川字纹,在他那张清秀可爱的脸上出现这样不相称的严肃表情,反而衬得他更萌了。
陈孜川跟随他的动作一并歪头,乐颠颠地欣赏着林芪脸上的表情,“没什么。”
林芪撇撇嘴,眉蹙得更深了,“你这人好生奇怪,话怎么总说一半。”
要么痛痛快快说了,要么就缄口不言,这只起个头把人的好奇心勾起来再闭嘴,算哪门子糟烂情况。
“怎么?因为这个生气啦?”
“就......有话可直说,不必拐弯抹角、欲言又止,你不同我是十年好友吗?这猜来猜去的,怪费神劳力,哪有至交好友的样子。”
“那你觉得,至交好友该是什么样呢?”陈孜川拉平唇角,满脸的严肃,做出侧耳倾听的模样,“在下愿闻其详。”
“至交好友......说话当敞亮明白,遮遮掩掩的像什么样子。”
“啊,小芪原来是这么想的。”陈孜川点头,若有所思,“可是我心里想的话,不一定上得了台面,我怕小芪不愿意听,你要是真想听,就先跟我保证你不会生气。”
“生气?我为何会生气啊?况且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我生气与否,你怎的会猜到?”
瞧林芪文绉绉地用典籍,又满口的古文,陈孜川在心里不知道偷笑了多少声,但面上又不好显露,只能一直憋着,直到缓神过来,不至于一开口就笑出声露馅。
在林芪眼里,这陈孜川的片刻沉默便成了良好的认错态度,他很满意。
“既然小芪想让我直接说,那我就直接说好了。”
陈孜川正色起来,清清嗓子,最后向林芪确认道:“你确定?”
“确定。”
“嗯,你就说,说刚才‘你知不知道......’的后半句。”
“小芪,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样子非常可爱?”
陈孜川一字一顿地说出刚才并未出口的心里话,眼睁睁瞧着林芪的脸由瓷白转为胭脂似的红,即便是在清冷的月光下,那张脸也现出一片不可忽视的暖色。
“你你你,你,你,你......”
林芪猛地起身,指着陈孜川“你”了好一会儿,半天说不出话,只磕磕巴巴地来回重复这一个字。
“结巴了?”
陈孜川笑着走到林芪面前,弯下腰同他平视,“先前都说了,我心里想的话不好听,是小芪你非让我说的。”
“你,你......轻浮孟浪!”
足足憋了两分钟,林芪才憋出这四个字来。
陈孜川一听,又乐了。
这摔坏脑袋变成古人,也不是没好处嘛。
至少骂人这一块儿,林芪与他相比,短时间内是只能望其项背啦。
看陈孜川又笑他,林芪气不打一处来,便穷尽毕生之所学,自以为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最后,他连没来得及倒入盆中的井水都没管,只留给陈孜川一个气鼓鼓的背影,自己进屋去了。
陈孜川在原地看着,唇角怎么也放不平。
回味了好一会儿林芪先前的模样后,陈孜川才咂咂嘴,拎起木桶将其中的水倒入盆中。
林芪那么爱干净,要是今晚没洗漱就躺床上,非得刺挠到睡不着觉不可。
睡不着觉就算了,但以陈孜川对林芪的了解,他要是没洗漱觉得身上刺挠,今晚是一定会翻来覆去来回滚的。
这一滚,势必会导致同床的陈孜川睡眠质量低下,而他今天下午已经应了村口的李伯明天清晨帮他去松土,如果没睡好一头栽地里了,不得被村里人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