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这是林芪穿越到现代的第二天,对于周遭的一切新事物,他还很不习惯。
在穿到这里之前,他正在长安万年县内的广德坊跟着师父行医,他端上刚配好的药出来,刚想拿给师父,就滑了一跤。
不知哪个黑心肝的,竟在路上撒下一把豆子,他一脚踩在这些豆上头,重心不稳,一个趔趄栽向门框,脑袋撞在上头,即刻便晕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他就发现自己已然不在广德坊内,而是在一个......极为陌生的地方。
.
一天前
林芪睁开眼,环顾四周,摸摸身下温暖的床铺,又瞧瞧屋内简陋却不失整齐的陈设,心头涌上无数疑问。
下了床,在侧边墙上挂着的,疑似是年历的东西旁边,他瞧见了一面镜子。
这镜子很不一般,堪称林芪此生所见过之最,明亮清晰,极明白地映出他的模样。
林芪借着镜子,细细看过自己。
脸是他林芪的,胳膊腿也具在,就是身上的衣服怪模怪样,脑袋上还包了层布,布底下露出的头发短如草茬,与他原本的一头黑色长发全然不同。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是随意毁伤,岂不是不孝?
对着镜子,林芪小心翼翼地触碰头皮上的发茬,又气又急。
到底是哪个没医德的庸医给他治的伤?就算是头部受伤需要包扎,也不能把头发全剃了啊,且剃成这么短,要想长成原本的样子,需得好些日子呢!他还怎么出门见人啊!
正当林芪站在镜子前心疼自己的头发时,没注意到房间门口的帘子被人掀开。
“你可算醒了。”
低沉沙哑的声音炸雷一般落在林芪耳中,乍一听,有点儿像金吾卫里那个身高八尺的参军,那人虽然正直善良,却满脸横肉长相凶煞,林芪每每见到他,总打心底发怵。
循着声音看过去,一个小麦肤色的短发少年站在从帘外照进屋内的半尺阳光下,身材欣长,身上是一件形制怪异的白色短衫,配着洗得发白的长裤与粗布鞋,短衫袖子挽起到肩头,露出胳膊上有力的腱子肉。
林芪行医多年,只一眼,便瞧出此人是惯在田间劳作的农人。
除了肤色和肌肉,林芪还扫见他手上有些细密的伤痕,谎言可以蒙蔽他人,但这些身体上的东西,却是做不得半点假的,需经年累月才能积累下这些。
对于勤劳质朴的农民,林芪一向是欢迎的,可当林芪适应了突如其来的光线,看清对方的脸后,林芪又有些拿不准此人的身份了。
那人乌黑的眼仁透亮清澈,如同洗笔后池中染墨之水,五官端正明朗,要是刻意地忽略他一身的肌肉,倒像是个读书的举子。
声音五大三粗的,人却长得清爽干净,怪哉怪哉。
“你......为何也是短发?”
林芪眯起眼,歪头疑问。
从他进门起,林芪就注意到,对方同他一样,发茬短短的,被刻意剃过了。
“啊?你说什么呢?”
那人拎着个壶走进门,材质当是铁的,做工精细,他走到屋内,从床下拖出个铁盆来,往里哗哗倒了半盆还冒着热气的滚水。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怎的把头剃成这样?难不成你是要做和尚?”
可对于一个和尚来说,他的发茬又有些长。
“你这到底啥意思啊?我咋听不懂呢。”
那人弯腰拿起盆,疑惑地看一眼林芪,用头顶开帘子出去接凉水去了,嘴里嘀嘀咕咕的,“不会真那么寸,把脑袋给撞傻了吧......”
林芪站在原地,困惑不已。
没等他想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人去而复返,端着一盆子温水回来放到床边的破旧木头桌上。
“你......姓甚名谁?”
“啊?”
“在下林芪,药王孙思邈之徒,家住长安万年县广德坊,称我作林大夫即可,不知......该如何称呼您?”
陈孜川动作一顿,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林芪,“你鬼上身啦?”
他眼瞧着林芪细细的眉毛皱起,眼中流露出一股浓烈的迷茫,不像是在跟他开玩笑。
陈孜川心中暗叫不妙,为稳住林芪,赶紧学着林芪的话往下说,“呃,在下陈孜川,是俞林省南山市荷淀县芳草村的村支书,你叫我......呃......你叫我什么都行,随你。”
“支书?何为支书?”
“就......呃......”
陈孜川在脑海里搜索着合适的词汇,想找一个恰当的替换词来给眼前满口古文的人解释,到底什么是“支书”。
“唔......”陈孜川摸着下巴,憋了好半天,可算是从他残余的高中语文知识里寻出个相对准确的官职来,“类似于县令。”
“县令?”
“嗯。”
“陈县令,方才多有失礼,万望见谅。”
林芪抱拳,认认真真冲陈孜川行了个礼。
.
距离穿越到这里,已经过去一天,对于自己现在所在的朝代,林芪有了一个基本的认识。
这是他生活时代的一千多年之后,唐朝已然覆灭不再,就连传承了几千年的君主制,也被废除。
听陈孜川说,现在是社会主义社会,人人平等,人人有权利参与治国理政。
这让林芪感到很新奇。
过了那么多年唯真龙天子马首是瞻的日子,如今得知在这里,就连平头老百姓都有机会参与国家大事,林芪自然是极不习惯的。
不过,让林芪更不习惯的,是现代的医疗技术。
昨天他醒来后不久,就被陈孜川开着三轮蹦子拉去县城的医院里检查了一番。
面对从未见过的巨大仪器、尖锐的针头、还有各式各样的奇怪物件,林芪感到新奇的同时,心头不免涌上一丝害怕。
在去医院的路上,林芪一边看风景,一边陆陆续续接收了许多和这个时代有关的常识。
而且看陈孜川的反应,好像在他穿过来之前,这张脸的主人已经在这个世界生活许多年,陈孜川更是同原主认识很久。
林芪想,这大概是他的灵魂在和现在这具身体链接适应,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应当是类似于夺舍换魂,他穿进来占了这个时代一位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名字也一模一样的人的身体。
既他占了现代林芪的身体,那现代林芪的灵魂应当是进入他留在古代的身体了。
思忖到这里,林芪不禁有些担心。
他所在的朝代同如今不同,等级森严、规矩分明,若是不懂规矩,行差踏错一步,就有可能自此万劫不复。
从以下犯上到礼数不周,有一整套的定罪量刑,小到罚款流放,大到黥刺砍头,都是有可能的,林芪可不想穿回去后发现自己被刺配流放三千里,不仅丢了在太医署的职务,还没了在广德坊的差事。
他接收了两日如今年代的常识,虽不曾窥见原主过往记忆,但已然确定现代之人说话做事并无太多桎梏,几可称口无遮拦。
不过照他现在的情况来看,即便那现代人骤然穿进他的身体,若是他足够聪明的话,托词染病观察习惯个三五日,也能大致了解掌握些古代的规矩,至于他原本的差事......
他做的差事人命关天,稍有不慎就会误人性命,这骤然换了芯子,万一给人看差了病,那可是一桩大罪过。
只希望那个换进去的芯子能聪明些,别贸然出手给他人看诊,先在一旁观察学习,待慢慢学了些皮毛之后再上手看些小病。
林芪忧愁地倒在床上,认真思考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你躺床上干啥呢?”
陈孜川推门进来,手上端了个简陋的铁盆,在斑驳的铁盆边,搭着一条崭新的白色毛巾,小半被热水沾湿,小半悬在盆外。
见陈孜川来了,林芪一骨碌爬起来,下意识在床上端正坐好。
陈孜川有些错愕地看向他,不明白林芪是怎么做到眨眼间坐的那么严肃的。
这种坐姿他上次看到,还是在他姐姐追的古装剧里。
“礼数不周,万望见谅。”
林芪微微颔首,端着架子行礼回答。
陈孜川皱起眉,被他这幅装模作样的派头肉麻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然而陈孜川张了张嘴,刚想吐槽一句,就想到昨天医生交代说要少刺激林芪,最好让他慢慢自行恢复,得暂时先顺着他,以避免进一步的认知错乱。
于是陈孜川张开的嘴又闭上,只是默不作声地将盛得半满的水盆放到桌上。
林芪虽刚穿过来没两天,但对在这里生活的日常倒是习惯得很快,见陈孜川端着盆热水进来,就知道这是到晚上洗漱的时间了。
“这么快就到亥时了吗?”
林芪从床上蹦下来,来到桌边站在陈孜川身侧,“昨日我先洗过了,那今日便你先。”
“我先?”
陈孜川眉梢上挑,唇角勾起来一个玩味的弧度,“你确定要我先洗?”
林芪冲他眨了下眼,神色不解地歪过头。
他的瞳仁不深,在并不明亮的灯光下是不深的褐色,陈孜川微微扭头,在偏转过的角度下,满意地看到林芪的眼睛被光亮映照成剔透的琥珀色。
林芪的眼睛很漂亮,在火光之下尤甚。
在芳草村这样穷困落后的地方,电力输送十分不稳,骤然断电是常有的事,而今晚,不过是又一次寻常的停电罢了。
停电后点上蜡烛,陈孜川觉得暗,但林芪这个有着古人芯子的倒是自在不少。被晃动不明的烛光照着,这让林芪有种归属感,连话都多了。
“你先洗有什么问题吗?”
陈孜川拉开凳子坐下,托着脸笑眯眯地看着林芪,仍旧抬手示意他先洗,“嗯......让我先洗的话,我想你会后悔的。”
“后悔?为什么会后悔?你先洗就是,不过是个前后之分,有什么要紧。”
陈孜川没向林芪解释,只是托腮冲他笑,眼睛黑曜石似的反着烛光。
林芪坐到陈孜川对面,学着他的样子也托脸,钻起牛角尖来,“我就要你先洗,我倒想看看,究竟会有何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