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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旧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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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后的第三天,下午四点
江屿坐在地下三层分析室里,面前摊着几份报纸复印件,那是三年前的7月23日,星蚀事件一周年纪念日当天的所有市面发行刊物
钟晴把第八份推到他手边“最后一份,《晨间纪事》,当年发行量最小的市民小报,第12版”
江屿的目光落在版面上
那不是讣告栏
是一个占星专栏,标题叫《星象漫谈》。作者笔名“鉴光”,在专栏末尾用极小字体写了一行:
“有些光熄灭,是为了让另一些光被看见”
和之前加密文件里的句子一模一样
“查到作者了吗?”
“查不到”钟晴敲击键盘,投影墙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数据流,“笔名只用了这一次,稿费打入的银行账户三年前就注销了,开户人信息全是乱码”
江屿盯着那行字。
遗光
鉴光
沈鉴的店名,沈鉴的笔名,如果这真是他的话
“还有别的发现吗?”
钟晴调出另一份档案,“我反向检索了‘鉴光’这个笔名在其他日期的出现记录,零结果。但在7月23日前后三天的《晨间纪事》投稿系统日志里,找到了一个异常访问记录——访问IP隶属当时的秩序局内部网络,登录ID……”
她顿了顿。
“ID是‘心理评估处-临时权限3”
江屿抬起眼。心理评估处,沈鉴三年前工作的地方
“临时权限3是什么级别”
“实习生或者外包顾问”钟晴说,“权限很低,只能访问基础档案和投稿市民信箱这些”
她突然坐直身体,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投影墙上的数据流重组,出现一串访问记录
“这个ID在7月23日访问过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编号……”她深吸一口气,“CX-0732。”
江屿的呼吸一滞,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密封袋,倒在桌上,银质袖扣滚了出来
编号:0732
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稳“文件夹内容呢?”
“被删除了,删除时间7.23凌晨三点零一分,就在访问后的四十分钟”
“删除者是谁”
“系统记录是‘自动清理程序’”钟晴看向他,“但那个程序通常只在季度维护时启动。7.23不是维护日”
有人手动删除了文件,并伪装成系统自动清理
江屿盯着投影墙上那串时间戳:02:21-03:01
四十分钟,足够一个人看完一份文件,并决定要不要让它消失
“能恢复吗?”
“我试试”钟晴已经开始操作,“但这种级别的删除,通常意味着原始数据已经被物理覆写……除非删除者留了备份。”
“或者删除者,自己就是备份”
他站起身,把袖扣收回密封袋。窗外的天光正在褪去,城市开始亮起晚间的灯火。
“江顾问。”钟晴叫住他,“有个细节。”
“说”
“那个访问ID,‘心理评估处-临时权限3’,在系统里的登记姓名是——”她看着屏幕,“沈墨。墨水的墨”
江屿停在门口
“但我们现在查的这个人,叫沈鉴。鉴别的鉴”
“可能是假名。”钟晴说,“也可能是登记错误。三年前的系统录入很混乱,星蚀事件后大量人员流动……”
“知道了”江屿推门离开
走廊的荧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他走向电梯,手指在风衣口袋里无意识地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电梯门打开时,他看见镜面里自己的倒影
领口竖得很高
颈侧鳞痕隐隐发烫
同一时间,“遗光”古董店地下室
沈鉴蹲在铁皮箱前,手里拿着一份今天的晚报,社会版头条标题:《西区旧仓库发生不明气体泄漏,十二人送医》
文章配了一张现场照片,仓库外墙的阴影里,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正转身离开——像素很模糊,但沈鉴认得那个背影。
那是江屿
他放下报纸,从箱子里取出那架写着“江屿”名字的纸飞机。三天前烧掉的灰烬还留在烟灰缸里,细碎的、纸浆焚化后的灰色颗粒。
他的左手食指又开始发痒
不是疤痕在痒。是更深的地方,骨头或者神经,一种记忆无法抵达的生理性躁动。每次他看到江屿的照片,或者听到这个名字,这种感觉就会出现
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苏醒
他走到工作台前,打开台灯。灯光照亮台面上摊开的几份旧报纸——都是三年前的,日期从7月20日到7月25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收集这些
只是某天清晨醒来,突然觉得必须找到7月23日的报纸,于是他在旧货市场翻了整整两周,终于是凑齐了那五天的所有版面
然后他看到了《晨间纪事》第12版
看到那行字的时候,他心下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拽向深海
有些光熄灭,是为了让另一些光被看见
他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句话,但那是他的笔迹,至少和他现在写字时的运笔习惯也有九成相似
沈鉴拿起放大镜,俯身细看报纸上的墨迹
印刷品的油墨在放大镜下呈现出细密的网点。但在“鉴光”这个签名旁边,有一个极淡的、不属于印刷的痕迹。
像是指纹
或者……
他起身从工具架上取来紫外灯,打开。幽蓝的光照在报纸上,墨迹的边缘浮现出淡淡的荧光
而在签名旁边,出现了一个清晰的标识
不,不是指纹
是更规则的图案——一个极小的、用隐形荧光墨水画下的符号
沈鉴盯着那个符号
一个圆圈,里面有三道相交的弧线。像某种简化的钟面,或者……三个指针在某一刻重叠
他的呼吸突然急促,左耳助听器发出轻微的嘀嗒声,响起心率过快的警报。他伸手按住太阳穴,闭上眼
黑暗里闪过破碎的画面
一只手在纸上画下这个符号。手指修长,指关节处有一道浅疤。
台灯的光晕,窗外是深夜的雨。
某个声音说:“如果有一天你忘了,就看这个符号。它代表……”
声音停了
沈鉴睁开眼,冷汗浸湿了后背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食指上那道疤痕,在紫外灯下泛着微弱的,不属于皮肤的光泽
他慢慢握紧手指
晚上江屿回到公寓
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靠在餐桌旁喝着,客厅没开灯,窗外路灯亮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色块
手机震动了一下
钟晴发来消息“访问日志有新发现ID‘临时权限3’在7月23日凌晨两点二十分,向一个外部地址发送过一封加密邮件,收件地址已注销,但服务器缓存里找到了邮件标题”
标题是什么?江屿回复
钟晴发来一张截图,上面的标题只有两个字:
备份
江屿盯着那两个字,冰水瓶身的水珠滴在手上
备份。沈鉴在删除文件前,给自己留了备份
备份在哪里????
他走到书房,打开电脑,调出“遗光”古董店周边的监控覆盖图,以店铺为圆心,半径五百米内的所有摄像头位置——十二个交通监控,七个商户私人摄像头,三个社区安防镜头。
其中一个社区摄像头,正好对着古董店的后巷
他入侵系统,调取最近三天的录像
快进,暂停,播放
第一天无异常,第二天傍晚六点左右,沈鉴提着垃圾袋从后门出来,扔进分类垃圾桶。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下午三点十分
沈鉴再次出现在后巷
但他没扔垃圾
他蹲在墙角的排水沟边,伸手在砖缝里摸索着什么大约十几秒后,他取出一个小东西,握在手里,转身回店
江屿把画面放大、锐化
沈鉴握成拳的手指缝隙里,透出金属的反光
像U盘
或者更小的存储设备
江屿关掉监控画面,靠在椅背上
沈鉴在找备份,或者他在确认备份是否还在
这说明两件事
第一,备份真的存在
第二,沈鉴自己也不完全记得备份在哪里——他需要依靠某种线索,或者身体记忆,去寻找它
江屿想起沈鉴的疤痕,想起他摩挲疤痕时的神情
他拿起手机,给钟晴发消息:“查一下三年前7月23日凌晨,秩序局周边所有路口的监控。重点找携带存储设备离开的人”
钟晴秒回:范围太大,需要时间
“先从B栋开始查,如果沈鉴真的备份了文件,他必须把它带出秩序局,那天晚上一定有记录”
发送完这条,他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远处,古董店所在的那片老街区,灯光稀疏,像散落的星子
他忽然想起沈鉴说的那句话
有些光熄灭,是为了让另一些光被看见
如果沈鉴是那道“熄灭的光”
那么他现在算是在“看见”吗?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陆沉舟的消息:进展?
江屿看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几秒后回复:目标有重大嫌疑,正在取证。建议延长监控期——删除记录
他回到书房注射抑制剂,冰冷的针尖刺入静脉,液体推进时伴随熟悉的麻木感,鳞痕的灼痛逐渐平息
但另一种躁动开始浮现,不是生理上而是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有什么在他的意识底层翻搅
他闭上眼,黑暗里闪过一个画面:一只手在纸上画符号,圆圈,三道弧线
他猛地睁开眼
他不记得那符号
但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看见”了画符号的手,指上有一道疤
沈鉴的疤
江屿站起身,走到浴室,用冷水洗脸,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随后解开衬衫领口,看向颈侧的鳞痕
银白色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但在纹路的末端,靠近耳根的地方,有一个极淡的微小印记
也是一个圆圈,里面有三道弧线,和沈鉴在报纸上留下的符号一模一样
江屿的手指抚过那个印记,皮肤没有异常触感。但那瞬间,一股强烈的既视感席卷而来,仿佛在某个被遗忘的时刻,也有人这样触碰他的颈侧
轻柔的,像在确认什么
他猛地收回手
心跳如鼓
窗外传来遥远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城市在夜色里呼吸,无数秘密在路灯亮光下蛰伏
江屿重新扣好衬衫,他需要再去一次古董店。
但这次,不是为了调查
是为了确认三年前那个雨夜,当他在清除指令报告上签下名字时,他究竟清除了什么
以及,他到底遗忘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