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争锋 ...
-
雨水把路灯打碎在柏油路上,像泼翻的颜料
江屿站在街对面,黑色衣领竖到下颌,雨滴顺着伞骨滚落,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盯着那家店已经十几分钟,“遗光”古董店,招牌上是褪了色的瘦金体,橱窗里陈列着民国座钟,珐琅首饰盒,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架青铜地球仪
太普通了
和秩序局加密档案里标注的“潜在情报中转站”大相径庭
耳机里传来钟晴带着底噪的声音:“目标店铺近三个月监控已筛完,店主沈鉴作息规律得像原子钟,早九点四十五分到店,晚八点十五分离店,步行回西林公寓,中途会在七街转角便利店买一盒牛奶,稳定得让人不安”
“人际网?”江屿问她
“更干净,父母栏空白,无兄弟姐妹,社保三年前开始缴纳,此前一片虚无”钟晴停顿,“要么是深度潜伏者,要么……”
“他死过一回”江屿接话,目光锁在橱窗后移动的身影上
隔着雨幕和玻璃,他看见沈鉴正俯身摆放一个瓷瓶,男人穿着浅灰羊绒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灯光自他斜上方打来,将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
江屿的指尖在风衣口袋里轻叩
这是这个月第七次潜入调查,前六个嫌疑点都干净得像样板间,但“幽灵泄密者”仍在活动,秩序局的档案储存像漏水的桶,三个月七份,最新一份是昨天失窃的“鳞痕抑制剂三期临床数据”
颈侧的皮肤忽然传来细微的灼痛。
江屿眉头微蹙,抬手按住风衣领口下方。银白色的鳞痕隐隐发烫
又来了,这种毫无征兆的异动最近越来越频繁。秩序局医疗部给出的解释是抑制剂副作用,建议他加大剂量。江屿把那份报告锁进了抽屉最底层
“江顾问,要进去吗?”
“嗯”
江屿收了伞,推门时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室内的空气里有旧纸、灰尘和极淡的檀香混合的味道。江屿扫视一圈。店里比外面看起来深,两侧博古架满满当当,深处有扇门虚掩着,看得到工作室透出的灯光
“欢迎光临”沈鉴没有回头,仍在擦拭那个瓷瓶,“雨天难得有客人,随便看看。”
声音温润,像水中的玉
江屿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怀表,放在玻璃台面上。“能修吗?”
沈鉴这才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屿颈侧的灼痛加剧。他面不改色,手指却悄悄收紧,这是能力即将失控的前兆。
沈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然后看向怀表“老东西了”他拿起,打开表盖,破损的机芯裸露出来,“1860年左右的英国货,原装发条断了,有人用劣质钢替换过,反而把齿轮卡死了”
“能修吗?”江屿重复
“能”沈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但需要时间,这种老机芯的零件得定制”
“多久”
“两周”沈鉴抬眼看他,“客人很急?”
“不急。”江屿说,“只是好奇,现在还有人愿意接这种费时费力的活?”
沈鉴笑了,那笑容很浅,眼角有细纹漾开。“这世上有太多东西被淘汰得太快。修旧如旧,算是我的执念”
他从柜台下取出工具盒,示意江屿到工作室详谈,江屿跟着他穿过那扇门,空间豁然开朗,长条工作台上摆满各种工具,墙上挂着许多不同型号的镊子,螺丝刀
窗边的小桌上面堆满了折纸,纸鹤,纸船,还有几架纸飞机,其中一架用泛黄的旧报纸折成,甚是引人注目
江屿的呼吸滞了半拍
那是三年前的旧闻报纸,头版标题被折进了机翼内侧,但边缘还能看见“星蚀”二字
“客人对折纸很感兴趣?”沈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工作台另一侧
“只是觉得古董店老板有这种爱好,有点反差”江屿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折纸和修古董很像”沈鉴戴上放大镜,开始拆卸怀表外壳,“都是把破碎的东西重新赋予形状”
他的手指很稳,江屿注意到他左手食指有道陈年疤痕,从指关节延伸到指腹,像是曾被利器划过
“客人怎么称呼”
“姓江”江屿说,“你呢”
“沈鉴,鉴别的鉴”沈鉴取出一枚卡死的齿轮,对着灯光看了看,“江先生是做哪行的?”
“安保”
“难怪”“你身上有种……很紧绷的感觉,像上发条的玩偶”
江屿没有接话,他走到玻璃柜前,假装观看展品,余光却扫视整个房间——没有电子设备,没有保险箱,书架上全是古籍和工具书。
太干净了
“沈老板一个人看店吗”
“雇不起帮手”沈鉴轻笑,“现在年轻人谁愿意待在这种地方?每天对着一堆旧东西。”
“旧东西往往藏着故事”
沈鉴动作一顿,抬头看他。“江先生相信物有灵?”
“我只相信证据”江屿转身,靠着工作台,“比如这块表,上一任主人是谁,经历过什么,都能从磨损痕迹里看出来”
“那江先生看出什么了?”
江屿接过沈鉴递来的表壳,指尖摩挲着内侧的一行刻字:To my dearest,1874.3.21
“一块怀表,保存了一百五十年,表壳严重磨损,但刻字清晰”江屿抬眼,“说明它常被握在手里摩挲,但主人很小心地避开了刻字处。执念很深的人”
沈鉴静静看着他
工作室里只剩下雨打窗户的声音。昏黄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江先生观察力很敏锐。”沈鉴说,“但有时候,太相信眼睛看到的东西,反而会错过真实的痕迹”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怀表边缘一道极浅的凹痕。“比如这里。这不是日常磨损,是子弹擦过的痕迹。这块表救过主人的命。”
江屿瞳孔微缩。
他确实没注意到那道痕迹
“还有”沈鉴手指指向表链连接处,“这里原本应该有一颗小钻石,被硬生生撬掉了。撬得很粗暴,像是情绪失控下的行为。我猜,是主人和赠送者决裂后做的”
他放下表壳,看向江屿“所以这不是一个关于爱的故事,江先生。这是一个关于伤害,愤怒,愧疚,最后变成执念的故事。主人到死都没修它,也许是因为每一次看到它,都会想起那颗被撬掉的钻石,想起自己失控的瞬间。”
江屿感到喉咙发紧
他颈侧的鳞痕又感到灼烧了,这次更剧烈
“沈老板很擅长讲故事”他听见自己说
“不是故事”沈鉴微笑,“是痕迹会说话。就像江先生你”
他的目光落在江屿风衣领口
“你的领子总是竖得很高。不是怕冷,而是想遮住什么东西,但你的站姿,动作都显示你受过专业训练。一个安保人员,有纹身或伤疤再正常不过,为什么要刻意遮住?”
江屿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我猜,”沈鉴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是因为那个痕迹,会暴露你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时间像是凝固一般
江屿的手指缓缓收紧。他能感到能力在皮肤下涌动,像困兽想要破笼,时间凝滞,只需要0.1秒
但不行
打草惊蛇
“沈老板想多了”江屿松开手指,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我只是颈椎不太好,习惯高领”
“是吗”沈鉴没有追问。他重新戴上眼镜,“那么江先生,两周后来取,定金三百”
交易完成,江屿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沈鉴还站在工作台前,低头写着什么,灯光从他头顶洒下,给发梢镀上金边。左手无意识地摩挲那道疤痕。
“沈老板”江屿开口。
沈鉴抬头。
“如果……”江屿顿了顿,“如果你发现一件东西,它本该被遗忘,却不断提醒你过去犯的错,你会修好它,还是彻底毁掉?”
沈鉴沉默了很久。
窗外雨声渐大,敲打着玻璃,像无数鼓点
“我会修好它”“然后学会和伤痕共存,因为毁掉它,不代表错误不存在”
江屿点点头,推门离开
雨更大了。江屿坐进车里,摘下耳机,揉了揉太阳穴
钟晴在电话那头问:“怎么样?”
“可疑”江屿发动汽车,“继续监控店铺外围。另外,查一下三年前7月23日那天的报纸,所有版面”
“7月23日?那不是…”
“照做”
挂断电话后,江屿靠在座椅上,闭眼回想刚才的每一个细节——沈鉴的手指,那道疤痕,那些折纸。
最关键的:当沈鉴目光落在他领口时,江屿分明看见,沈鉴左耳的助听器闪了一下微弱的蓝光。
那不是普通的助听器
江屿睁开眼,从储物格里取出抑制剂注射笔。冰冷的液体推入静脉,鳞痕的灼痛逐渐平息
他看向后视镜。雨幕中,“遗光”的招牌发出暖黄的光
手机震动,是陆沉舟的消息:进展如何
江屿回复:目标行为异常,建议长期监控。怀表已留置,内置追踪器
发送后,他删除了记录
车驶入雨夜。江屿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后五分钟,沈鉴关掉了店铺的灯,却没有离开工作室
他坐在黑暗里,手指抚过那架旧报纸折的纸飞机
然后,他拿起工作台上的怀表——江屿的怀表——轻轻打开表盖。在破损的机芯深处,一枚米粒大小的追踪器正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沈鉴用镊子夹出它,放在掌心
“江屿”他轻声说着,像在念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用怀表当诱饵”
他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块几乎一模一样的怀表,把追踪器装进去,然后合上表盖
而江屿那块真正的怀表,被他放进了另一个盒子,那个盒子里已经有三块表,两支钢笔,一枚袖扣,全是这三个月来,不同“客人”留下的“礼物”
沈鉴走到窗边,看着雨中远去的车尾灯。
他的左耳,那个伪装成助听器的微型扫描仪还在工作,记录着刚才江屿身上散发出的所有能量波动——S级时间系异能,抑制率87.6%,近期有三次异常活跃记录
还有,当江屿靠近时,沈鉴自己皮肤下那些淡金色的鳞痕,也在发烫
那是同类之间的共鸣
是烙印在基因里的警示,也是…呼唤
沈鉴拿起那架纸飞机,对着窗外的雨夜,轻轻掷出
飞机划出弧线,撞在墙上,坠落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食指的疤痕
三年前,同样的雨夜,同样的追踪器,同样的问题——“该修好它,还是毁掉它?”
而当年那个穿着秩序局制服、面无表情执行清除指令的年轻特工,给出的答案是
“遗忘就是修复”
沈鉴闭上眼睛。
雨声填满了所有的寂静
凌晨,江屿回到公寓
他走进浴室,面对镜子解开衬衫领口
颈侧银白色的鳞痕从锁骨蔓延到耳后。此刻它黯淡无光,抑制剂正在发挥作用
但江屿记得它发烫时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召唤
像今晚,在古董店里
手机又震动。钟晴发来加密文件:三年前7月23日报纸扫描件已整理。头版是星蚀事件周年纪念,但第7版有个小版面很怪——讣告栏,但死者姓名全被涂黑,只有一句话:有些光熄灭,是为了让另一些光被看见
江屿盯着那句话
他忽然想起古董店的名字
遗光
遗落的光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海。江屿站了很久,直到天际泛起灰白
他回到书房,打开电脑,调出沈鉴的所有资料。照片上的男人温和儒雅,毫无威胁性。
但江屿的直觉在尖叫
这个人和三年前的某个空白有关
和他记忆里缺失的某个片段有关
他打开抽屉,取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是一枚袖扣,秩序局特勤队的制式袖扣,边缘有细微的血迹。三年前的事故现场发现的,不属于任何在编人员
江屿把它放在掌心
袖扣是银质的,背面刻着编号:0732
他的编号是0731
雨停了,晨光穿透云层
江屿合上手掌,袖扣的棱角硌着皮肤
“沈鉴”
城市开始苏醒。而在某个堆满旧物的地下室里,沈鉴正将一张新折的纸飞机,投入一个铁皮箱。
箱子里,已经堆了几百架纸飞机。
每一架,都承载着一个被秩序局抹去的名字。
他拿起最上面那架,展开时纸上只有两个字:
江屿
沈鉴用打火机点燃纸角。火焰吞没字迹,灰烬落进烟灰缸
“很快”他对着空气说,“我们都会想起来”
晨光透过地下室的气窗,照在他左耳的助听器上。
蓝光又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