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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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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十七分,又下雨了
江屿把车停在古董店对面巷口,熄了火,雨刷器刚停,挡风玻璃上就蒙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街对面的灯光在玻璃上晕开变成模糊的光斑
店里还亮着灯
透过橱窗,能看见沈鉴坐在工作台前的侧影。他戴着一副老式的头戴放大镜,正在摆弄什么东西。光线太暗看不清细节,但动作很慢,像在什么精密仪器。
江屿在车里坐了十分钟
这期间,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重新看了一遍钟晴发来的最新报告——关于那个荧光符号的初步分析。结果很简单:非已知异能印记,无能量残留,纯物理性纹身或疤痕
第二,检查了自己颈侧的印记。用手机后置摄像头拍下来,放大到极限。纹路确实是人工的,很旧,边缘有轻微增生,像几年前留下的
第三,他给陆沉舟发了条消息:申请调用CX系列加密档案的备份日志
对方回复的很快:理由?
江屿打字:确认三年前清理程序的完整性
这次隔了五分钟,陆沉舟才回复:已授权,限时两小时。勿留记录
江屿删除对话,打开秩序局内网。输入权限码,档案库界面弹出。他在搜索框键入“CX-0732”,按下回车
弹出一行红字:访问受限。该档案关联权限等级:s
s级
江屿盯着那行字,他自己的权限是A+,离S级只差半步,但就是这半步,隔开了秩序局的核心机密和边缘情报
CX-0732不只是普通加密文件
它被锁在陆沉舟亲自管理的禁区里
江屿关掉界面,靠在座椅上。雨声敲打着车顶,密集而均匀,像某种倒计时
他突然想起沈鉴那天说的话
如果CX-0732是那道“熄灭的光”
那么他现在,是不是正站在看见它的边缘?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钟晴的消息:江顾问,你让我查的三年前7月23日B栋周边监控,有发现
附了一段十秒的视频
江屿点开,画面是秩序局B栋后门的消防通道。时间戳:7月23日凌晨,雨夜,画面模糊,但能看见一个人影从门里冲出来,没打伞,直接跑进雨里
穿着深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他跑的时候,左手一直紧紧握成拳头
江屿把视频暂停,放大那个拳头
指缝里,隐约露出一点金属反光
和今天下午沈鉴在后巷砖缝里取出的东西一样
“备份。”江屿低声呢喃
视频继续播放。那人跑出监控范围前,突然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大概半秒
帽子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下半张脸
下巴,嘴唇,还有……左耳
虽然像素极差,但江屿认得那个轮廓是沈鉴
二十岁的,更瘦的沈鉴
视频到这就结束了
江屿坐在黑暗的车里,感觉雨声退得很远,他盯着手机屏幕上定格的画面,呼吸变得又轻又缓。
三年前那个雨夜,沈鉴从秩序局里带出了一样东西
然后,他的记忆被清除了
然后,他成了古董店的老板
然后,他开始收集被抹去名字的纸飞机
然后,江屿出现了
一条线,把所有点连起来,但江屿总觉得,中间还缺了一环
最关键的一环
他推开车门。雨立刻打在肩上,风衣的布料迅速洇出深色水痕。他没打伞,直接穿过马路
古董店的门铃响了
沈鉴从工作台前抬起头。放大镜还戴在头上,镜片后的眼睛眯了一下,似乎在辨认来者。
“江先生”他摘下放大镜,“怀表还没修好,你来得太早了”
“不是为怀表来的,是为你”
沈鉴站起来,从工作台后面绕出来。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左手食指的疤痕完全露在外面。
“什么????”
“三年前,7月23日凌晨三点左右。”江屿盯着他的眼睛,“你在哪里?”
沈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笑了一下,很淡的笑“江先生,这个问题有点像警察审讯”
“只是好奇”
“那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沈鉴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块干毛巾递给他,“三年前的事,我记不太清了”
“一点都记不得?”
“人脑不是硬盘,江先生”沈鉴靠在柜台上,双手抱胸,“尤其是三年前的某个具体时刻,除非那天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
“比如呢?”
“比如结婚,亲人去世,或者中彩票”沈鉴耸耸肩,“但我这三样都没有~所以大概率,那天我只是在家睡觉。”
他说得很自然
自然到几乎毫无破绽
但江屿注意到了两个细节:
第一,沈鉴说这些话的时候,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台的边缘正是那道疤痕的位置
第二,当江屿提到“7月23日凌晨三点”时,沈鉴的瞳孔有极其细微的收缩。普通人绝对看不出来,但江屿受过专业训练
他在紧张
或者说,他的身体记得什么
“那你记不记得这个?”江屿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把领口往下拉
颈侧的鳞痕完全露出来,还有那个小小的、圆圈加三道弧线的印记
沈鉴的目光落在那上面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然后,他慢慢站直身体,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缝,不是惊讶,也不是困惑,而是一种疲惫
“你在哪里弄的这个?”他问,声音很轻
“不知道”江屿说,“所以来问你”
沈鉴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急,敲打着玻璃
“我不知道。”沈鉴最终说,“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看看它。”
“怎么看?”
“用这个”沈鉴从工作台上拿起放大镜,“我是修复师,看痕迹是我的专业,也许能看出它是怎么留下的,什么时候留下的”
江屿盯着他
这是一个陷阱吗?还是真的只是帮忙?
但最终,他点了点头
“过来”沈鉴示意他到工作台这边
江屿走过去,在工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沈鉴站到他身后,戴上放大镜,打开台灯。
光线很亮,他能感觉到沈鉴的呼吸很轻的落在他的颈侧。还有手指,沈鉴的手扶着他的肩膀,稳住他的姿势。
“别动”沈鉴说。
然后,指尖轻轻碰上了那个印记
那一瞬间,江屿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不是疼痛,也不是不适
是一种极其诡异的熟悉感。像是曾有人以完全相同的姿势,相同的手法,碰过这里
沈鉴的手指很凉,沿着印记的边缘缓慢移动,动作专业得像在检查文物裂缝。放大镜的镜片反射着台灯的光,在江屿余光里晃动
“不是纹身”沈鉴低声说,“是疤痕。有人用某种工具,在你皮肤上刻下了这个符号,然后等它愈合。至少三年了,增生程度显示是这样”
“工具是什么”
“很细,可能是手术刀或者特制针头。”沈鉴的指尖停在符号的圆心,“而且刻得很深。不像是恶作剧。刻的人想确保它永远不会消失”
江屿感到喉咙发干
“为什么会这样”他问
“我不知道”沈鉴说,“但通常,永久性疤痕有两种用途:纪念,或者标记”
“纪念什么?”
“重要的人,重要的事,重要的承诺”
“标记呢?”
“标记所有权占有欲,或者……需要被记住的东西”沈鉴轻笑一声,“没看出来啊江先生”
他伸手关掉台灯,突然的黑暗让江屿眯了一下眼。等他适应过来时,沈鉴已经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沈鉴望着窗外的雨,“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做噩梦”
江屿的手指收紧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的眼周肌肉很紧张,黑眼圈也很重。”沈鉴说,“而且你刚才进来的时候,身上有抑制剂的味道比三天前浓。通常只有能力濒临失控,或者精神极度不稳定的人,才会加大抑制剂剂量”
他说得完全正确。江屿最近每晚都睡不好。梦里总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还有破碎的画面:雨夜,奔跑的身影,紧握的拳头,还有一个人的哭声
但他不记得那是谁
“如果我说是呢?”江屿说
“那我建议你停用抑制剂”沈鉴转过身,表情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抑制剂压制的不只是能力,还有记忆。有些东西你越想忘记,它就越会从梦里回来”
“这是经验之谈?”
沈鉴又笑起来,很淡的笑
“算是吧”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只有雨声填满空间
江屿重新扣好衬衫,站起身。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最后一个问题”
“讲”
“如果你是我,”江屿说,“你会继续查下去,还是就此打住?”
沈鉴看着窗外的雨,很久没有回答。
就在江屿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说:
“我会查”
“为什么?”
“因为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再也回不去了。”沈鉴转过来,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你现在就站在那条线上,江屿。要么往前走,看清真相。要么退回去,继续做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他顿了顿
“但你要知道,不管选哪条路,你都不会再是现在的你了”
江屿握紧了门把
金属的冰冷触感从掌心传来
“你呢?选择了什么?”
沈鉴低头,看着自己左手食指的疤痕
“我选了记住”他轻声说,“哪怕是用身体”
门铃再次响起
江屿推门走进雨里。没回头,直接穿过马路,回到车上
发动引擎时,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古董店的灯还亮着
沈鉴站在橱窗后,手里拿着那副放大镜,正在看什么。方向,正是江屿刚才坐过的位置
他在看残留的痕迹
江屿踩下油门
雨夜里车子驶向城市深处,他没有回公寓,而是开向了秩序局
有些问题,需要更直接的答案。而他今晚,必须得到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