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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面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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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路的公公走在前头,脚步又轻又快,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谢昭跟在后面,看着这庄严的宫殿 ,只觉自己一身污糟格格不入。长长的宫道两侧是高耸的朱红宫墙,将他压得喘不过气,只有头顶一线深蓝的夜空。
他盯着公公的绯色袍角,喉结动了动,干涩地开口,少年的声音在过分寂静的廊下显得突兀又微弱:
“公公......宫中,可有多余干净的......奴役衣衫?或......容我片刻,略整理仪容。这般面圣,实是......大不敬之罪。”
前面的人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尖细的嗓音随夜风飘来,字字清晰,也字字冰冷:
“谢公子多虑了。万岁爷特意吩咐了——您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带到御前,便得是什么样。一丝一毫,都不得改动。”
话音未落,养心殿昏黄的窗光已近在咫尺,像一只沉默巨兽的眼。
谢昭见“养心殿”三字,心下一惊,皇帝竟命人将他带至寝宫,冰冷的理智像一根针,狠狠刺穿了他因伤痛和悲愤而混沌的脑海。
这不对。
父亲当年蒙召,是在乾清宫正殿,百官目之所及,天威昭昭之地。而他,一个罪臣之子、白衣之身、男子之身,竟被引入朝廷的心脏,皇帝的寝宫与私室。这于礼、于法、于宫中铁律,都是绝无可能、惊世骇俗的逾越。
几个冰冷可怕的猜测,瞬间在他心中疯狂滋生,如藤蔓般紧紧扼住他的心脏:
皇帝要以用最不堪的方式折辱他,抑或是进行不为人知的刑讯?毕竟,在这里发生任何事,都将被宫墙彻底吞没。
或许,这不是皇帝的意志,而是陷阱?将他诱入禁宫,再安一个“窥探禁中”、“意图行刺”的罪名,便可将他与父亲一同钉死在诛九族的罪柱上,到底是谁要害谢家。
又或是皇帝对父亲之事另有看法?这番破格接见,实则暗含转机?
赵璟玄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谢昭被引入养心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他依礼跪下,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地上。
视线所及,首先是前方数步之外,一双玄色绣金线的云头履,稳稳地立在砖上。再往上,是明黄色袍角的一隅,静静地垂着。
他不敢抬头。阁内只点了几盏宫灯,大部分光源来自皇帝身侧窗边或御案上的一盏明灯。因此,御座的方向反而成了一个光影交织的混沌区域——谢昭能感知到那里有一个人形,但灯光从那人身后或侧方照来,将其面容彻底掩埋在深邃的阴影里,只有袍服上的金丝龙纹,偶尔在流转的光线中刺目地一闪。
“你是谢铮的儿子。”赵璟玄的声音从谢昭头上传来,听不出语气。
谢昭一颤,不是疑问句,赵璟玄这是直接把罪臣之子的名头安在了自己头上。瞬间,一种更庞大的、近乎实质的压迫感压在谢昭头上,谢昭此刻才真正意识到:在这座宫殿里,常规、礼法、甚至逻辑都早已失效。唯一生效的,只有御座之上那个人的意志。
谢昭知道自己处于一片禁忌的领域,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
“回陛下,臣是。”谢昭深吸一口气,先不说他认为谢铮是被污蔑的,就算谢铮真犯了大罪,他也是谢铮的儿子,这点谁也改变不了。
赵璟玄自上而下地看着谢昭,
谢昭跪在地上,伏低、紧绷的脊背暴露无遗。一身骑装几乎成了碎布——左袖自肩头彻底撕裂,豁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线条清晰流畅的臂膀。白净的皮肤上,一道新鲜的擦伤还在缓缓渗出血珠,混着尘土,在烛光下显出几分狼狈的亮色。
少年的呼吸很重,每一次起伏,破碎的衣料便与紧绷的肌肉摩擦,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束腰的襟带被刺客斩断,断口参差,只剩半截松垮地挂在腰侧。前襟的系带也断了,衣襟散乱地敞着,随着他压抑的喘息,隐约可见其下紧实的胸膛和绷直的锁骨线条。汗水和不知是血还是泥的污迹,将最里层的素白中衣洇透,湿漉漉地贴在腰腹间,清晰地勾勒出少年人劲瘦的腰身和因跪伏而显得格外深刻的脊柱沟壑。
谢昭就这样跪着,像一头在陷阱里挣扎到力竭的幼兽。
“深夜入宫所为何事,”赵璟玄将视线收回到桌上的奏折,指尖无意识地,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纸面,“谢昭。”
“回陛下,臣为臣的父亲谢铮而来。”谢昭的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微微发颤,“伸冤而来。”
赵璟玄身边的陈公公闻言一惊,心想这谢家公子当真是好气魄,又偷偷瞥了一眼赵璟玄,后者脸上依旧无波无澜,看不出变化。
谢昭微微发着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勇气说出那四个字,也不敢抬头看此时赵璟玄的表情,索性用力地闭上眼睛,等待他最后的宣判。
“伸冤?”赵璟玄的语调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你是说,朕是那种是非不分,无故冤枉忠臣的人了?”
“还是说,你觉得朕昏庸无能,德不配位?”赵璟玄冷笑两声,将一本奏折丢到谢昭面前,“收受贿赂,泄露边防图,朕念旧情放你们母子一条生路已是大赦,你竟还敢夜闯皇宫来说朕昏庸?睁开你的眼睛看看,你所谓的父亲都干了什么!”
谢昭背后瞬间被冷汗浸湿,强壮镇定地拿起奏折翻看起来。他知道,这本奏折是他最后的机会,如果他没办法发现其中的端倪,恐怕他就要消失于这深宫之中了。
“臣,兵部左侍郎王显,谨昧死上奏:为劾本部尚书谢铮辜恩渎职、蠹国坏法、通敌谋叛,乞请圣断,以正典刑事。”
王......显......
谢昭一下紧紧攥住奏折,脑中浮现出曾跪求父亲帮忙,在无数个夜晚与父亲把酒言欢的那道身影。
怎么会是他!巨大的愤怒从谢昭胸口涌出,嘴角瞬间涌出一抹血丝。来不及擦拭,谢昭咬着牙继续往下看。
“专权跋扈,私泄绝密,其行通敌;把持武选,鬻卖官缺,贪墨军资;结交边将,窥测禁中,其心叵测......”一条条罪行看得谢昭目眦欲裂。
“王……显……”
这两个字从谢昭齿缝间迸出,翻腾的气血狠狠撞上方才未愈的伤处,他身体猛地一弓,一口滚烫的血“噗”地喷溅出来,大半染红了奏折上“结党营私”的诬词,几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开出刺目的花。
而不知何时,赵璟玄已然走到谢昭跟前,弯下身递给谢昭一方素帕。
“擦擦吧。”
谢昭被愤怒裹挟的头脑瞬间清醒,他惶恐地接过,轻轻摁了摁自己的嘴角。
赵璟玄的手在谢昭头顶的空中握了握,叹了一口气:“谢昭,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谢昭闭了闭眼睛,想让自己尽快集中注意力,同时眼神飞快地略过奏折上的每一个字,“回陛下......”谢昭努力放慢语速,想再为自己争取片刻。
“陛下,此奏自相矛盾,实为构陷!”
终于。
谢昭心中一松,长出一口气。
而赵璟玄紧绷的后背也缓缓松下。
谢昭指著奏折上“专权跋扈……不容旁人置喙”与“臣曾据理力争,反遭其当堂呵斥”两处,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愈发清晰:
“奏中既言我父‘专权跋扈,将舆图视为禁脔,不容旁人置喙’,却又指控他能任由下属王显在军械采办此等大事上‘据理力争’。若我父果真专权至此,王显安有机会当面力争?若王显能就采办之事力争,又何来‘不容置喙’之说,更遑论能越过我父,深谙其通敌细节?”
“此等矛盾,只能说明:奏章所言‘专权’是假,实为替真正把持部务、能接触一切机密、并在此案中全身而退之人——即上此奏章的王显本人开脱!是他利用侍郎职权之便,行此构陷之事!”
谢昭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向赵璟玄,后者早已回到案前,将身子微微后靠,隐在烛火的阴影里。
“你很聪明。”
“起来吧。”赵璟玄说。谢昭则撑着发麻的腿缓缓站起。
“你让朕觉得,或许你不止值你父亲这一条命。”
赵璟玄话锋一转,冰冷如铁:
“但朝廷法度,不是市井辩驳。你指出疑点,但这只是‘疑点’,不是‘证据’。朕可以为你压下‘立决’的呼声,将期限拖到秋末。这是朕能给你的、唯一合法的时间。”
谢昭刚放松下来的身躯又猛地绷紧,他紧紧地握着拳,目光死死地盯着地面。
“在这段时间里,你有两条路。”赵璟玄不会管,也不会在意谢昭是怎么想的。
“第一条,” 赵璟玄声音渐缓,话语间却是藏不住的杀意,“你现在就走出这扇门,回到谢家,等着为你父亲收尸。秋后,朕会用他的人头,来平息朝堂之争,整顿兵部。这是最省事的办法。”
“第二条,” 他微微挑眉,目光饶有兴致地谢昭身上游走,
“你可曾听闻‘尺木’?”
赵璟玄挥挥手,陈公公便上前呈给谢昭几本书册和一枚刻着“玄”的令牌。
“自朕登基以来,各地便屡屡上奏,一个名为‘尺木’的组织不断干预官府行事,影响朝廷方针落实进度。而且,”赵璟玄的身影探出阴影之外,“‘尺木’的主人还与许多悬案有关。”
“朕要你,用你这条命和这点小聪明,去解决那些悬案,找出‘尺木’的主人,拿他的命,去换让满朝文武无话可说的功绩。用实实在在的功劳,来换你父亲的命。”
“天牢,不是保护你父亲的地方,而是悬着的刀,等着看你究竟能拿出什么来换他的命的地方。”
“选吧。”
谢昭没有丝毫的犹豫,接过陈公公手里的书册和令牌。
“很好。”赵璟玄满意的笑起来,“从今天起,你便是只属于朕的谢昭。”
“这枚令牌上有朕的名字,他有一切事务的优先权。用它传信,你的书信会直达朕的案前。另外,陈公公等会会给你一只信鸽,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可以用信鸽传信,无论你在什么地方,他都能在两日内到达。”
“臣,遵旨。”谢昭低着头准备告退。
“好了,现在公事说完了,”赵璟玄站起来,缓缓踱至谢昭面前,伸手将谢昭的下巴挑起,“谢昭,你看着朕。”
谢昭瞪大眼睛,“皇......皇上,你——”赵璟玄指尖上清冽的、不带一丝人气的龙涎香气直直地撞进谢昭鼻腔。
两人四目相对。
谢昭的脸上还残留着尘土、打斗的擦伤,以及嘴角未擦净的暗红。汗湿的额发凌乱地贴在皮肤上,眉宇间还是未散去的少年气,眼中的惊愕还未褪去。
而烛影在赵璟玄的脸上切割出清晰的线条——下颌的棱角,鼻梁的陡直,以及薄唇那一道不容置喙的直线。他脸上没有任何尘土与血污,他的眼睛深不见底,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朕问你,这是哪来的。”两人的距离猛然收近,赵璟玄伸出手,往谢昭的贴身内袋探去。那只手骨节分明,肤色是近乎冷调的白。它没有粗暴地探入,而是用指尖极轻、极准确地擎住了那锦盒的边缘。动作间,冰凉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了谢昭微微起伏的、温热的胸口。
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颤栗的触感。
赵璟玄的手也感知到了那不属于自己的温度。但他随即稳稳地、将那个藏着的小小锦盒,就这样贴着谢昭的体温,不疾不徐地抽了出来。
锦盒落入他掌心,带着谢昭身体的余温。
谢昭还没从如此近的距离中回过神,赵璟玄已经打开了那锦盒,露出里面的一方小小的、粗糙的石箭镞。
谢昭惊呆了,沈清韫给他的保命物怎么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石箭镞!他的第一反应是锦盒在打斗过程中被刺客偷换了,怪不得那两个刺客没再追过来,想必是拿到想要的东西了。谢昭一阵懊悔,但也如实回道:
“回陛下,这锦盒本是臣出发前家母所赠,但大抵是刚才与贼人打斗过程中不慎被调换,才变成了这石箭镞。至于本来的物品,臣也没来得及打开看过......”
谢昭说着,却见赵璟玄的脸越来越黑。
“是吗?”赵璟玄不断微微点着头,“你很好!”说着把锦盒重新塞回给谢昭。
“退下吧,那书里有那些悬案的卷宗,,你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就启程。”
赵璟玄转过身,不再看他。
谢昭被推的踉跄了一下,有些莫名其妙,
“是,陛下,臣先告退了。”作势便要往外走。
“啧,慢着,”赵璟玄叫住谢昭,“陈公公,带他去把伤处理一下,梳洗一番,再给他换身干净衣服,埋汰死了。”
“啊?哦,”谢昭懵了一下,又见陈公公给他递眼色,才又跪下道,“谢陛下。”
“走吧走吧。”赵璟玄挥了挥手。谢昭则慢慢退出养心殿。
谢昭走出养心殿。殿外,是寂静的夜空。谢昭抬头深吸了一口气,身上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但心中却比进宫前轻松许多。预想中的被挡在门外,或因殿前失仪被治罪都没有发生,赵璟玄反而还命人带他去处理伤口。只是......
他将怀中的锦盒往内袋藏了藏,指尖擦过方才赵璟玄划过的地方,整个人微不可查的颤了一下。但很快便被关于石箭镞的疑问盖过。
“回去一定要问问母亲。”谢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