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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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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无尺木,无以升天。”——《论衡·龙虚》
景隆二十四年,国丧。新帝在权臣环伺中登基。各势力在朝堂上为新年号争论不休,其中以内阁首辅范越为首的权臣集团主“承启”,而郭太后属“永康”。最后新帝力排众议,朱笔圈定了“元兴”二字。至此,元兴元年的晨光笼罩大地。
同年,江湖上一个名为“尺木”的组织突现,所过之处留下众多疑案。朝廷追查起来才发现,这个组织的起源竟能追溯至前朝,而前朝的众多悬案背后竟也与这个组织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最令朝廷担忧的是,这个组织不断与朝廷作对,用尽方法干扰朝廷方针的落实,各地官员叫苦不迭。
破晓时分,朱雀长街。
谢昭伫立在谢府门前,目送父亲谢铮的官轿融入夜色的薄雾与钟鼓声中,寒鸦的叫声划破寂静,谢昭心中一紧,微微蹙眉看向官轿消失的方向。
“在想什么呢昭儿,”沈清韫披着外袍从门内出来,轻轻拍了拍谢昭,“该进去了,莫要忘了宁家设的曲江宴,辰时三刻,这帖子是早下了的。”
“好的母亲,孩儿记得的。”谢昭扶着沈清韫转身,帮她把外袍掖了掖。
沈清韫看着身旁的谢昭日渐挺拔的身姿以及眉宇间的少年英气,心想,这孩子真是长大不少,随即问道:“昭儿就快弱冠了吧。”
“是,母亲。”谢昭看向沈清韫,微微颔首,“今年七月初七。”
“真快啊......”沈清韫感慨道,“昭儿的弱冠礼,你父亲与我已经商议好了。随你父亲与我节俭了这么些年,昭儿的弱冠礼我们可不能再节俭下去了。”
其实,沈清韫的心里也没底。
新帝与谢昭同岁,又恰逢先帝驾崩,如今本是多事之秋。她虽身居后宅,但也并非对朝堂中的事毫无耳闻:朝中各方势力暗流涌动,谢铮又是一个直来直去的性子,稍不注意被抓到把柄便是同全家族一起掉进万丈深渊。
再加上最近江湖上一个名为“尺木”的组织异军突起,朝廷可谓是内忧外患。谢铮近几日因此忙的焦头烂额,几日都宿在书房。
而她的母家江南沈家虽出了几位帝师,但也非大族。要真出了事,新帝会不会看在沈家的面子上只略施惩戒也无人能保证,毕竟现在可是新帝立威的时候。抑或是凭借昭儿......
沈清韫摇了摇头,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
在朝堂上,身正不怕影子斜是没用的,最重要的是龙椅上的那位觉得你正不正。
曲江宴。
谢昭锦衣白马,于杏林中穿行。他是这场宴会的中心——能驯服李将军幼弟带来的西域烈马,也能接住侍郎家公子的刁钻酒令,赋的诗又能赢得满堂喝彩,白马穿行之处不论男女都频频对他投去向往的目光。
谢昭借着马背的起伏,挽弓瞄准远处树上的一颗熟透的黄杏,“咻”的一声,黄杏应声掉落,接着又是一阵欢呼。
谢昭停下马,看向宫墙的方向,早晨的不安始终萦绕在他心头。
“希望父亲今日也能平安归来。”谢昭想。
朝堂内是一片死寂。
龙椅上,赵璟玄神色晦暗,所有大臣伏在地上,看似低着的头各自藏着见不得光的念头。
就在刚才,赵璟玄刚提出“清丈京畿皇庄,以充边晌”,便立刻被内阁首辅范越范大人以“恐惊扰皇亲”、“易生民变”的理由堵回来。
其实大家都清楚,范越这是在立威,是在告诉满朝文武:“看,现在是我范越说了算。”“惊扰皇亲”也就算了,“易生民变”又是在生哪门子的“民变”。
但满朝无一个人敢反驳,赵璟玄的眼神已经冷了下来。他心里清楚为什么范越敢如此明目张胆的立威:以范越为首的权利集团已经同时掌握了户部和吏部,朝廷的经济和官员的命运都被其抓在手里。而赵璟玄也不是所有皇子里最出色的一个。正相反,在明面上,他反而是最无为,最游手好闲的一个,而至于为什么最后他坐上了这个位置,原因已经显而易见了。
赵璟玄扫了一眼脚下的众臣,最终与谢铮的眼神在半空中一瞬间相碰。赵璟玄重重吐出一口气,选择了妥协退朝。
范越直起身看向身边的众人,众人立刻围上来在他身边阿谀奉承。
“赵璟玄?登基前不是斗鸡就是赏画的纨绔,今日倒想啃一块肥肉下来。想必是忘了他那些出尽风头的兄弟的下场。”范越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赵璟玄离开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独立于人群之外的谢铮,丢下人群快步走上去行了个礼。
“谢大人。”
谢铮回头见是范越,眯了眯眼睛,“范大人,有何贵干?”
“我上次跟谢大人提的事,谢大人考虑得怎么样了?”范越凑近,伸出手比了个五,“把我侄儿的位置往上抬那么一抬,就有这个数。”
“范大人说笑了,”谢铮微不可查地往后拉开一点距离,“官职升降与否全凭皇上定夺,鄙人实在没这个能力。”说罢也不等范越回应,转身撒开步子就走。
“还真是......”范越死死盯着谢铮的背影,“敬酒不吃吃罚酒。”随即往兵部侍郎的方向看了一眼,后者立刻心领神会,微微点头回应。
乾清宫内,赵璟玄坐在案前翻阅着奏折,一个小太监进来对总管陈公公耳语了几句,陈公公又走近赵璟玄,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赵璟玄冷笑几声,接着对陈公公摆了摆手。
“传,兵部尚书谢铮,乾清宫正殿进见——”
......
“少......少爷,”谢家小厮慌慌张张地跑到谢昭身边,“夫人请您回家一趟。”
“怎么了,你慢慢说,”谢昭听到这话立刻放下了笔。沈清韫从不催他回家,这回一定出了什么大事。谢昭深吸一口气,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但还是起身向诸位好友一一告别,转身便低声向小厮询问,“出了什么事,你慢慢说。”
“老爷,老爷被打入天牢了。“
“什么!”谢昭加快脚下的速度,翻身上马,一把拉起小厮。
”上...上面派人来说,念在老爷祖上有功,少爷你...还未及弱冠,额外开恩,只定老爷一人的罪。府里已经...已经被抄了,夫人喊你快回去商量......上面的人还说...说......”
“说什么了!”谢昭重重地抽了几马鞭,催促道。
“说...老爷......秋后...问斩...”
“什么!”谢昭眼前一黑,险些摔下马。脑中又浮现出谢铮今早上朝前温暖粗糙的大手拂过他发间的画面,随后紧紧地咬住牙关,向谢府疾驰而去。
谢昭赶到谢府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谢家的牌匾已经被摘掉,光秃秃的门额只留下一片刺眼的、空荡的污痕。两扇朱门洞开,门槛不复存在。门内,之前的物件已经被打包运走,平日沈清韫细心养护的盆栽也被随手打翻,娇嫩的花朵被踩进泥土之中。
一片寂静。
仆役婢女们或驱赶或拘押,谢府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生机。沈清韫站在正厅中间,面对着一地凌乱,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锦盒。
“母亲...”谢昭慢慢地走近沈清韫,害怕惊扰到她。
“昭儿,你回来了。”沈清韫转头,脸上是一脸平静,但微红的眼睛表明了她刚结束情绪的动荡,“我已经派人去给我的母族送信了,沈家虽不会直接收留我们,但也能在城里为我们找个落脚的地方。”
谢昭终于放下心来,沈清韫出身大族,遇到这等事虽会有些许慌张,但也不到就此一蹶不振的地步。
“母亲,父亲他,是被冤枉的对吗?他...不会...我们还能再见到他对吗?”
沈清韫沉默了一会,“昭儿,你父亲他一定是被冤枉的,但是重点不是被冤枉与否,而是...”沈清韫停顿了一会,“而是皇上已经信了。”
“圣旨,也已经下了。”
母子两人站在正厅中央相顾无言。
“先,收拾东西吧。”良久,沈清韫开口道。
谢昭神色复杂,但还是照做了。父亲不在,他得担起属于他的那份责任,不能所有事情都让母亲一人承担。
一如往常的夜晚。
沈清韫带着谢昭搬到了沈家帮忙找的一处小院子,谢昭沉默的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沈清韫叹了口气,坐到谢昭身边,两人就那么坐着,沉默着。
就在夜色渐浓,城中渐渐归于平静的时候,谢昭突然站起来。
“我要面圣。”
“我相信父亲是清白的,一定有办法能证明。如果是奸人陷害,那就把他就出来。如果是皇帝昏庸...”
沈清韫一下捂住他的嘴,接着像是早已料到一般,从屋子里拿出那个锦盒。
“去吧昭儿,这个,或许能帮到你。”接着,沈清韫伸出手不舍的摸了摸谢昭的头,“我们昭儿也快弱冠了,只是苦了你,竟这么早就要撑起本不属于你的责任。这里面是你父亲本想待你弱冠那日给你的,现在由我提前给你了。”
沈清韫深深地看了谢昭一眼,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在脑子里。
“昭儿,无论能不能说动皇上,都要平安回来。切不可耍小孩子性子,非要争个输赢对错。如若皇上见到盒子里的东西还未松口,就立刻告退。母亲现在...只有你了。”
“母亲...我一定平安回来!”谢昭用力地抱了一下沈清韫,接着翻身上马,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范府内。
“老爷,谢家那小子骑马往皇宫去了,要不要...”范府管家上前低声询问。
“毛头小子能掀起多大风浪,夜闯皇宫,那黄毛小儿自会处置他,”范越手下的笔没停,不一会,“正大光明”四个字跃然纸上,“还是给他点教训吧,殿前失仪...倒是个不错的理由。那黄毛小子真该感谢我帮他找了一个这么好的理由。”
谢昭伏在马背上,耳边风声呼啸。他已经看见了远处皇宫轮廓上沉默的角楼。
就在他拐入一条稍窄的街道时,异变陡生!一道寒光如毒蛇般自屋檐下激射而出,是一根婴儿手臂粗的铁链,而铁链的顶端连着个狰狞的鹰爪钩!铁链不偏不倚,正正缠在马的后腿上。
骏马悲嘶一声,巨大的冲力被骤然锁死,整个马腿被狠狠一拽,马腿在巨大的冲力下竟被直接扯断。谢昭反应极快,脱镫,手在马鞍上一按,借势向前翻滚而出,三个动作一气呵成。
“砰!”
沉重的闷响。是他脊背砸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也是坐骑轰然侧倒的哀鸣。尘土混合着夜露溅起,呛得他猛然咳出一口血。
还没等他喘息,两道黑影便从暗处掠出,手中钢刀带起寒风,一左一右,直劈下来!目的明确——让他彻底去不成皇宫。
谢昭借倒地的势头,向一边快速滚开。钢刀砍在石板上,迸出几点火星。谢昭滚势未尽,手掌在地面一拍,顺势弹起半蹲,手中已握住随身带的一柄短刃——是他平日把玩的贴身之物,此刻却成了他唯一倚仗。
一个黑衣人已逼至眼前,刀光再落。谢昭不架不挡,合身向前一撞,贴着刀锋切入对方身前,短刃由下至上,直刺其肋下。黑衣人没料到谢昭敢用如此悍勇的近身打法,慌忙回刀格挡。
“铛!”
短刃与钢刀相击,谢昭虎口剧震,短刃几乎脱手,但也因此借力向后滑开数尺,暂时拉开了距离。他胸口剧烈起伏,紧盯着眼前两个步步紧逼的黑影,又瞥了一眼远处在铁链中挣扎嘶鸣的白马,以及更远处那遥不可及的宫门灯火。
时间,正在被这铁链与刀锋,一寸一寸地斩断。
来不及思考,谢昭转身就向宫门狂奔而去,两个黑衣人紧随其后。肾上腺素的快速分泌让谢昭忘记了身体上的疼痛,此时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他一定要见到皇上,一定要证明父亲是被陷害的。
不知是潜能被激发,亦或者是那两个黑衣人没想真的至他于死地,在谢昭靠近宫门的时候,那两个黑衣人悄然消失了。
接下来,如何面圣成了谢昭面对的最大的难题。且不说他能不能顺利进入宫门,就算顺利进入,谢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狼狈的摸样:衣服上沾满了尘土,早已看不出本色;左袖自肩头撕裂,豁开一刀长口子,结实的臂膀直直地暴露在外;前襟的系带也已经断开,衣料松垮地散开,隐约可见他绷紧的胸膛上一道新鲜、混着血丝的擦伤。
谢昭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作用聊胜于无。他双手握了握拳,坚定地走向宫门。
谢昭行至宫门,尚未开口,却见阴影中早已候着一位绯衣大太监,仿佛算准了他的到来。大太监不言不语,只将一盏小小的羊皮灯笼递到他手中。
谢昭愕然接过,灯笼微光映亮他狼狈的脸,同时也映着那位大太监惨白的脸,以及脸上始终挂着僵硬的微笑,浑身散发着说不出来的诡异。
当他提着这盏灯随那位大太监走向宫门时,原本刀剑出鞘的守卫,目光触及灯笼,便如潮水般无声退开,让出通道。无一人询问、核验,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默。
沉重的宫门在谢昭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碰撞声。谢昭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走出这扇门,就算能,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