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秘密日记》leafy

3、考试 每一步都算

　　这种了解让她感到安全。在这个拥挤又孤独的世界里，她至少彻底地了解着某个存在。歌曲结束时，许鱼睁开眼，看向练习册上未解的数学题。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经过的轰鸣，悠长而寂寞，像某种庞然大物正驶过沉睡的城市。
　　她重新拿起笔，开始演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与耳机里开始播放的下一首歌的旋律重叠。深夜十一点，许鱼做完最后一道题。她整理好书包，洗漱，关灯上床。黑暗中，她把手伸向床头柜，摸到那个抽屉的钥匙——它挂在一根细绳上，藏在枕头下面。钥匙冰凉。
　　明天又是周一，有升旗仪式、早自习、五节课、晚自习。有新的考试，新的排名，新的“你要更努力”的叮嘱。金属的触感在指尖清晰。但在那之前，在她沉入睡眠之前，许鱼在脑海中复习了一遍明天要考试的内容。
　　这些细节像星星，在她意识的夜空里亮起微弱而恒久的光。
　　许鱼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在梦境边缘，她忽然想起抽屉深处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抄着黄旼炫某次采访里说的话：“我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但每一步都算数。”（但是是韩文)许鱼还是努力的去翻译，去理解这里面的含义......天不负有心人还是成功了。
　　每一步都算数。即使只是了解一个永远无法触及的人。
　　即使只是这样，睡意终于漫上来，像潮水温柔地淹没海岸。许鱼沉入睡眠，而那把小小的钥匙在她掌心，硌出一枚浅浅的、月牙形的印记。
　　六点十分，闹钟响了第一遍，又一遍。许鱼按掉它，在黑暗中躺了三十秒。窗外没有亮透，天是介于灰和蓝之间的颜色，像被水洗过太多次的旧校服。远处隐约有洒水车经过，音乐是二十年前流行的儿歌，隔着几条街传过来，已经听不出旋律。她没有赖床。起身，叠被，拉开窗帘。对面楼的阿姨正在阳台浇花，水壶倾斜的弧度和她每天早晨一模一样。许鱼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镜子里的脸有点肿。昨晚又熬到十二点半，把数学错题本翻到卷边也还是没弄懂那道立体几何。她用冷水拍脸，拍了很多遍，直到额前的碎发湿成一缕一缕。妈妈已经在厨房了。抽油烟机的声音闷闷地响，空气中飘着煎蛋的焦边味。
　　“今天考试，多吃点。”
　　妈妈把盘子推过来，两个煎蛋，一根火腿肠，摆成一百的样式。许鱼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她已经十七岁了。妈妈还是会在考试这天给她摆一百。她夹起火腿肠，咬了一口。咸的。
　　“牛奶喝完。”妈妈把书包拎到玄关，检查了一遍笔袋，“准考证在里面，我放了备份。”

　　“嗯。”

　　“涂卡记得用2B，别用成HB。”

　　“嗯。”

　　“不会的先跳过，留时间给后面。”

　　“嗯。”
　　妈妈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替她把校服领子翻好。六点五十分，许鱼出了门。楼道很安静。三楼有人在练钢琴，还是那首《致爱丽丝》，弹到第三小节总是卡一下，卡了很多天了。许鱼从门口经过时，琴声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依然卡在同一个地方。楼下早点摊已经出齐了。卖糯米饭的阿婆在给塑料袋打结，油锅滋滋响，包子的热气一团团扑向微凉的晨空。穿校服的女生蹲在台阶边，一边系鞋带一边往嘴里塞烧麦，旁边她妈妈举着豆浆在催：“快快快，要迟到了。”许鱼没有买早饭。她从人群边缘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公交车站在街角。七点零五那班总是最挤，她赶不上前一班，又不愿意多等二十分钟，于是走了三年都是这班。车门打开时，她被人流推着往上涌。书包卡在栏杆间，扯了两下才拽出来。她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站定，把手搭在吊环上，吊环的塑料表面被无数双手磨得光滑，有一道细长的裂纹。
　　车开了。
　　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卖水果的店铺刚开门，老板正把一筐筐橙子往外搬，橙子在晨光里亮得像小小的灯笼。十字路口的老太太牵着孙子的手等红灯，孙子背着比她半个人还大的书包，踮脚去够路边的银杏叶。许鱼看着窗外，什么都没想。车厢里很吵。有人在背单词，abandon，abandon，abandon。有人在小声抱怨数学周测没及格。有两个女生挤在一起看同一部手机，屏幕上是昨晚选秀节目的舞台回放。许鱼的视线掠过那个屏幕，停了一秒，又移开。不是他。
　　她把脸转向窗外。七点三十五分，公交车到站。许鱼随着人流下车，校门就在三十米外。穿制服的保安站在门边，和每天一样，和每个早晨一样。她走进去。梧桐叶落了一地，值日生正拿着扫帚把它们扫成一堆。有男生踩着滑板从她身边滑过，差点撞到人，回头喊了声“对不起”，已经滑出去很远。许鱼绕过那堆落叶，朝教学楼走。广播正在播报考场安排，女声平稳，一字一句。她的考场在四楼，旧实验楼改的临时教室，座位号23。走廊里有人在临时抱佛脚，蹲在墙边翻笔记本。有人在分发准考证，纸片在人与人之间传递，沙沙响。有人趴在窗台上啃包子，豆沙馅蹭到嘴角，用袖子一抹，继续啃。许鱼找到自己的考场。她靠着墙站定，书包滑下肩膀，被她用手肘抵住。对面是高二三班教室。门开着，有人在打扫卫生，课桌椅被推到两边，露出地板上几道黑乎乎的橡皮擦痕。她看见自己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二排。她看见那个抽屉。空的。
　　走廊里忽然安静了一些。许鱼抬起头，看见监考老师抱着密封袋从楼梯口走来。脚步声在瓷砖上敲出规律的节奏。她从书包里摸出笔袋，检查了一遍。2B铅笔，橡皮，尺子，黑色水笔两支。准考证，压在透明文件袋第一页。七点五十五分。门开了。许鱼走进去，找到23号座位。靠窗，最后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