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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昏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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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身的影卫悄然融进喧闹的街景,不过瞬息便再难寻觅踪迹,云珩半支着脸看着车窗外,原本喧嚣的画面,映在他眼底却只剩下一片虚无的影。
视线微转,目光落在了街角的一处铺面上:“那几家糕点铺子,为何会排这么长的队?”
一旁候着的随从忙躬下身,压低声音回道:“爷有所不知,那是京城最有名的百年老店,说是独门的秘方,官家小姐们平时最爱这一口,都夸它清甜而不腻口。”
云珩盯着那长龙般的队伍看了片刻,才道:“去买些回来。”
话音刚落,长街尽头便掠过一个身影,一个穿着厚重宽大斗篷的女子,只露出一截紧紧攥着衣摆的手指,转瞬便消失在望江楼那扇大门前。
守在轿门的常海撂开车帘子:“爷,应该就是那人,现在进去吗?”
云珩睁开眼,撑着轿沿起身:“走吧。”
他带着常海和两名随从上了酒楼二层的包厢,推开门,屋内的人抬起头看了过来,一张与桃之有几分神似的脸,却因年纪尚小,眉眼间写满了稚嫩与紧绷。
这便是章家今晚处心积虑要送进深宫的棋子,章家二小姐,章少卿。
她捏着手中的青瓷茶杯,视线扫过云珩那件被划破还在渗着血迹的长袍:“我今晨醒转时,见枕边多了一袭短笺,想必那字条的主人便是阁下?”
云珩在那张梨花木椅上坐定,看着章少卿,单刀直入道:“章二小姐真正想问的,恐怕不是那个字条的主人,而是那个在章府喂马的马夫吧?不巧,他此刻就在楼下,是生是死,全在你一念之间。”
章少卿闻言脸色白了白。
云珩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今日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其一,按我计策行事,待入宫的轿帘一落,自会有一场横祸送你归西,从此世间再无章少卿,我许你改头换面,保你二人一世富贵。其二……”
“那马夫此刻便会身首异处,而你,今夜入宫,明日宫中便会传出急症暴毙的死讯,如此,也算全了你们黄泉路上相随的一片痴情。”
话外之音:只要想活,便只有一条路。
章少卿抓着斗篷下的衣角,强迫自己在那两道视线下冷静下来。
她之所以冒死赴约,是因为对方能悄无声息避开章家护卫潜入她的闺房,更别说还劫走了活生生的人,此等手段,身份定然贵不可言。
她细细打量着云珩,那身黑袍料子极次,像是匆忙间从哪个下仆身上扒下来的,可当她的目光转而定格在常海腰间的那块玉牌上时,呼吸骤然一滞。
显然是内廷才有的规制,再看常海,身形虽站得笔直,举手投足间却隐隐透着不似健全男子的阴柔。
思虑再三后,她咬牙道:“我选第一条,不过,除了人马配合,阁下还得许我黄金五万两,明珠十斛,外加苏杭一带良田千顷的契纸。”
她紧紧攥着斗篷边缘,清冷的声线下藏着孤注一掷:“虽不知阁下的真实目的,但我终究是因您的缘故才背井离乡,抛却这京城的锦衣玉食,小女自幼娇生惯养,受不得那清贫苦楚,若是没了这些傍身,今日宁可死在这酒楼里。”
云珩侧过头:“按她说的办。”
两名随从留在包厢交接,云珩起身便走,还未踏出门槛,身后便传来了章少卿的声音:“阁下费尽周折,可是为了我长姐?”
云珩的脚步顿了顿,最终一言未发径直走了出去,心道:算不得。
章少卿眼眶一红,嘟囔道:“希望是因为她。”
这两年偶尔传进家门的消息,字字句句都说长姐在宫里不得圣心,受尽冷落,每每深夜想起,章少卿便觉得心如刀绞。
她的长姐何其端庄贤良,是个会在冬日里为她暖手,在夏夜里为她扑萤的顶好的人,偏偏姓了章,注定挣不脱枷锁,生生锁死在四方城墙里。
今日这一走,山高水远,她与长姐,这辈子应当是见不到了。
*
长街的禁卫军已换了三茬岗,御书房的案几上平铺着京郊舆图,谢明甲胄未卸,身上的血迹已干成了暗紫色,正将刚收缴的宁王亲兵名册呈上。
锦衣卫指挥使:“皇上,京城四大城门已全换了谢家军,宁王虽逃,但他留在城内的三处暗桩被悉数拔除,共俘获余孽两百一十六人。”
云珩提笔在舆图上的几处交通要塞画了红圈:“宁王在京的产业全数抄没不够,禁军内部也要清查,凡是三年来与宁王府有书信往来的,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待交代完后续朝堂事宜,云珩坐在龙椅上缓了片刻,才低头看向手里攥了一路的纸袋。
边缘已满是褶皱,里面的糕点搁置太久受了潮气,早已失了酥脆。
和他的心一样。
噗,他最近是否太感性了些。
坤宁宫的围栏在夜色里渐渐清晰,院里那棵老槐树正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叶影婆娑,里头的灯光透过雕花窗棂漫出来,橘黄而温暖,照亮了半截廊檐。
桃之见他进门,立刻放下了手中的书稿,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你可算回来了,没事吧?京郊那边事情怎么样了?”
云珩强掩下满身疲惫:“还算顺利,虽让宁王逃了,但谢家接掌兵权已名正言顺,宁王的生死暂且不重要了。”
他进后宫前特意绕去御书房换了一身玄色龙袍,硬挺的布料掩盖了身体的僵硬,那层层玄衣下早已渗血的伤口,桃之并未看出,更没察觉到他额角细密的冷汗,所以也就松了口气,顺势推着他的手臂往门外走。
“那就好,那你快去翊坤宫吧,那边我已经布置妥当,章家女的轿子一个时辰后便到哦。”
云珩被她推着步入门廊,冷风一下子钻进领口,缩了缩脖子,看着那扇门一点一点合上,将那室暖光悉数挡在了里面。
然后就那么站着,对着关好的门,小声道:“很晚了,有点冷。”
“……”
“……”
冷风又灌了一脖子,云珩抿了抿唇,低头看着廊下那株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草。
好可怜,长在这处,风来了打它,雨来了也打它。
他犹豫了一下,俯下身,把那株草从墙根往里拨了拨,避开风口,然后若无其事地直起身,拍了拍衣摆。
坤宁宫和翊坤宫恰好在后宫的最两边,云珩像个苍蝇一样在宫里转来转去,好不容易抵达目的地,入目却是满目红绸。
又扫了一眼那张铺着大红喜被的床榻,上面绣着鸳鸯戏水,喜字压喜字,红得刺目。
呵。
他坐到唯一不红的椅子上,赌着一口气屁股还没坐热,常海便躬身递上一叠密折:“皇上,这是宁王在京郊私藏的军械库名单,请您过目。”
云珩“嗯”了一声,翻开折子看了起来。
没看几行,眼前的字迹就开始涣散,像是一滴墨坠进了水里,一圈圈地往外洇,他抬起手,撑住了桌沿。
意识还在。
云珩坐在原处,眯了眯眼,想看清楚,后背却一点一点往椅背上滑,胸腔一起一伏间下巴快碰到胸口了,才昏沉间意识到自己已经失了力气,几乎是挂在椅子上,只剩那只撑着桌沿的手还勉强攥着。
四下里很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粗而浅。
费力抬起头,想甩一甩脑袋让自己清醒些,视线却冷不丁落在了桌角那个被压皱的油纸包上。
看了好一会儿,混沌的大脑才迟缓地转过一个念头:忘记送给她了。
那念头还没落地,朱笔已经在折子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红痕,人就倒下去了。
常海守在门外,听见里头一声沉闷的响动,推门进来,见他已歪倒在地,上前掺扶,手刚碰到便被意识尚存的云珩虚虚推开。
众人面面相觑,陛下不喜旁人触碰,也不让人左右伺候,只好怀揣担忧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屋内只剩烛火,一寸一寸地矮下去。
直到三更,常海才敢轻手轻脚入内,躬身道:“皇上,章二小姐的事办妥了,人已经在送往离京的马车上了。”
云珩费力地睁开眼,缓了许久,才从那片混沌里挣出来,撑着地慢慢坐起来。
“去坤宁宫。”
常海瞧那白得吓人的脸色,劝道:“皇上,方才坤宁宫那边传信,说皇后娘娘应当已经歇下了,您…要不就在这儿歇下吧?老奴去请张太医来…”
云珩好像全然没听到,身形飘忽的往外走,常海只能提了灯笼小步跟上,
灯笼的火苗被吹得歪斜,照着他的侧脸,照着他一步比一步沉的脚步,照着那条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的宫径,直到踉跄着挪向床榻,跌倒在桃之身边。
腰侧的伤口还在渗,他轻轻蹙着眉,从喉咙里溢出一点细微的声音,像是忍了很久才漏出来的那一点。
黑暗里,手摸索良久才触到她衣袍的一角,那一点蹙着的眉悄悄松开,掩映在发丝间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便再没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