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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受伤 ...


  •   桃之尚在梦境边缘游离,来财跳上枕边埋头踩起奶来,她闭着眼顺了顺猫毛,却在呼吸间嗅到了一股散不去的铁锈味。

      她侧身一摸,才发现床幔不知何时已被放下,外间晨光稀微,几个忙碌的人影被投射在纱帐上,一把拽开帐幔,屏风旁摆着一盆血水,云珩赤着上身坐在那里,张太医正在给他腰侧敷药。

      细细看来像是被利刃所伤,他看起来毫不在意,没什么表情的翻看着加急密折,一旁的常海正压低声音汇报:“皇上,不出您所料,宁王消失了,谢将军的人去晚了一步,只截下了他的几个亲信。”

      云珩语调平淡:“章远庭又不是吃素的,总得给自己留张底牌。”

      桃之扶着床柱,发丝散乱地垂着,眼神在那道伤口上停了很久,停得连常海都悄悄低下了头。

      昨晚他不是该去翊坤宫演戏吗?怎么会带着这么重的伤回来?还是说,昨天出宫就已经……她重重的咳嗽一声,掀开被子跨下榻:“你怎么…受伤了?”

      云珩这才舍得从文件里抬起眼,看着桃之笑了笑:“昨日我去了翊坤宫,晚间来了急报,说是章二小姐入宫的路上被宁王余孽报复,死了,估计是……宁王狗急跳墙,杀不进宫来,就把即将过门的贵妃给杀了出气。”

      桃之没吭声。

      也就是说不是在翊坤宫伤着的,那只能是在宫外,昨晚他却只字未提,甚至还任由她推着去走什么娶妃的过场。

      他有病吧。

      云珩见她久久不语,以为是自己扯的理由太过牵强,温声补充道:“宁王在京盘踞多年,死士暗哨多如牛毛,出点意外也不是没可能,总之,人是没了,章家那边我也派人去安抚了。”

      他说着,眼睛不动声色的观察着桃之的反应,却见桃之慢慢蹲了下来,隔着一寸距离盯着那伤口,问:“张太医,伤得重吗?”

      一旁被当成空气的张太医忙躬身行礼:“娘娘放心,瞧着凶险,实则未伤及脏腑,只是流血过多并未及时处理,才会这般,养段时间就好。”

      桃之眉头一皱:“什么叫只是流血过多,你们……这很严重的好不好,人都白成这样了。”

      说着,猛的转头,朝着仍在低声汇报的常海:“常海!大早上的,你在那儿念什么念,我听了半天了,没一件天大的事,行了行了——””扬手一指:“你,出去!”

      常海被点名,是是是的堆起一脸笑,躬着腰一步一步往外蹭,顺手把门带上了。

      云珩看着缩在他膝前的桃之,嘴角扬着的弧度慢慢垂下去,动作迟缓地转过头,重新盯着案几上的公文。

      桃之道:“吃饭没?”

      云珩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轻轻摇了摇头。

      桃之瞪了他一眼,对门外道:“去给青桐传个话,做点补血气的膳食,多放些当归红枣,少油少盐,能护胃的都搁一点进去,让她看着办。”

      交代完,她一把抢走云珩手里的公文,横眉道:“你现在给我老实躺着,这些东西我来,你要是再让我看见你翻折子,我把它们全扔出去。”

      坤宁宫卧榻很大,往日里足够她带着青梧几个在上头摸牌打闹,她干脆利落地将那张横在中间的小几往外一拨,腾出一大片空位,将那叠折子一卷卷码好,拍了拍枕头:“躺过来。”

      云珩依言躺下,桃之在安几后头坐好,把被子往他身上盖上,翻开第一卷折子:“说吧,哪些要紧,哪些不要紧。”

      他侧着身,低声给她讲解起来,哪些是五城兵马司例行的公事,哪些又是谢明呈上来只需加盖玺印的捷报,声音不高,说着说着便有些哑。

      桃之利索的将折子分成了几堆,不需要落款的她来扣上玉玺,需要朱批定夺的整齐地码在一旁,待青桐端着托盘进来,舀了一勺,往云珩那边递:“张嘴。”

      云珩顿了一下,桃之就已经把那勺汤凑到他嘴边:“不可能让你自己喝,死了这条心,你都被捅了一刀,好好当个病人。”

      睫毛一颤,他张开嘴。

      桃之就那么一勺一勺喂着,眼神专注清亮,热汤太烫了便在唇边轻轻吹一下再递过去,他慢吞吞的,她便慢慢等着,等他咽下去,再舀下一勺。

      喂完,拿帕子在他嘴角轻轻擦了擦。

      眼尾早已红成一片,他垂着眼不敢抬起来,把半张脸都缩进了被褥里,叫那一大片粉底碎花簇拥着,像是哪家小姐绣架上不小心跑出来的一截画。

      纸张翻动的声音细细的,笔尖落在折子上的声音也细细的,安静而有序,云珩侧着脸听着,身子往被褥里沉了沉,鼻音浓重地呢喃道:“怎么……你这里的枕头,总是有薰衣草的味道……”

      “我刚来那阵儿整宿整宿地失眠,这宫里的瓷枕药枕硬得像块砖,睡得我脖子都要断了,索性就寻了些薰衣草晒干,混着鸭绒塞了这么两个枕头。”

      桃之正絮絮叨叨地说着,低头一看云珩已经沉沉睡去,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忍不住小声嘀咕:“当皇帝真是个苦差事。”

      拢了拢他肩上的被角,重新拿起朱笔。

      他睡得并不安稳,整个人蜷缩着,膝盖往腹部收拢,像是那里还疼着,额间沁着一层细密的汗,呼吸细而促,桃之拧了块温热的帕子,批折子间时不时将他额间的汗擦去,如此反复,直到夕阳斜斜地打在地砖上,他的额头终于不再渗汗,呼吸也彻底平稳绵长下去。

      她忍不住去想,就这样的状态,他刚刚是如何坐着处理公文的,搁她早叫天叫地了,这人连哼都不哼一声,真是,有病。

      宁王倒台这件事,桃之原本并没什么真实感,可随着常海像搬砖一样一趟趟往里送公文,那种动荡后的余波才渐渐具象化起来。

      一会儿是“亲信审查无果服毒自杀”,一会儿是“秘库钱财已被宁王提前转移”,充公程序繁琐得让人头大,文件堆在案头,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埋进去。

      桃之随手翻开几卷已经朱批过的密札,原本以为他会大概批阅一下敷衍了事,可随着一页页翻开,看到的只有认真和严谨。

      在关于宁王封地流民安置的条目下,他没有只写安抚二字,而是一条条严谨写道:流民入营,必先择平整高地,以干泥掺草束筑屋,务求避风遮雨,每间容三人,屋旁须深掘排水之渠,严禁随处便溺。

      营中必设大锅,凡入口之水非滚沸不得饮,每三日分发菖蒲,艾叶烟熏各室,设立洁净司,强制入营者每日必以皂角洗手,抗旨不从者削其口粮。

      再往后翻,是他对流民后续生计的规划:身体强健的男子编入后勤,随军开渠筑路,以工代赈,女子则被安置在屯田房舍中,授以织造或耕种之术。

      不仅是宁王领地,大朝境内的黄河水患,岭南的春耕延迟,甚至某个边陲小县的寒门学子无钱应考,他都认真地回复着解决方案,并列出了层层督办的官员名单。

      这么缜密的脑子,这么清醒的手段,这两年怎么就一直乖乖喝着那碗慢性毒药,连半分挣扎都不曾有过?

      在她记忆里的云珩虽然算不上阳光活泼,但也是鲜活的,可现在的他浑身上下都透着郁气。

      桃之抿了抿嘴,这一坐便是整整六个时辰,视线几乎没离开过那些繁杂的公文,等她放下朱笔时,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他 * 的日复一日这么干,谁能不郁郁?!

      她瘫在榻上缓不过劲,常海火烧眉毛似地跑进来,压着嗓子说谢明等几位大人已经在御书房候了大半个时辰了,才不得不起身不把人喊醒。

      云珩好像睡懵了,起来后顶着一头睡得凌乱的发,神情懵懂的坐着,额角还被压出了两道淡红色的印子,桃之看的有些想笑,拍了拍榻沿:“衣服脱了,我给你换药。”

      他对上桃之的视线便抬手解开了衣襟,侧过身去。

      桃之看着那道狰狞的伤口,手下的动作不自觉的放轻,怕他疼的难受,在伤口上厚厚的撒了一层麻沸散,又将清凉的膏药均匀抹开,最后用干净的细白布一圈圈缠绕固定。

      整个过程云珩都只是垂着头,看着地砖上的影子发呆,偶尔被药粉刺激得肌肉紧绷,也只是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常海捧过外袍,桃之替他系好衣带,退后一步看着常海绷着脸严肃道:“你跟紧他,散了以后马上回来,别让他拿重的东西,折子让别人捧着,轿子慢些,别赶,颠着伤口不好,一有不舒服马上回来,知道吗?”

      常海忙不迭点头:“老奴明白,老奴明白。”

      桃之重新看向云珩。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身子还有些发软,却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斜斜照进了一缕夕阳的余光,让那双素日沉沉的眼显出几分少见的神采来,像是很认真地在听她说话。

      桃之拍了拍他的肩:“去吧,早点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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