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知序 ...


  •   随着常海手中的静鞭凌空虚晃,三声清脆的鞭响在空旷的斋宫内回荡,原本窃窃私议的内殿瞬间陷入寂静。

      “吾皇万岁,万万岁——”

      百官俯身下跪,层层叠叠的素白官服在地上铺展开来,云珩并未叫起,目光掠过跪伏的臣子,最终定格在了宁王身上。

      宁王危崇宁年届四十,身板却横阔如塔,即便是宽松的缟素丧服,也遮不住那一身在塞外刀口舔血磨出来的蛮横戾气。

      他不仅未曾见礼,更是全程大剌剌地坐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感受到皇帝的视线,宁王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皇侄圣体违和,竟让本王在这冷殿里候了足足一个时辰,这京城里,可还有规矩二字?”

      云珩眼尾挑起一抹冷讽,声音平静:“皇叔思亲心切,入京连兵部的折子都不递,便带了三千亲兵直抵郊外,规矩二字,皇叔比朕更清楚才是。”

      章远庭见火药味渐浓,缓声开口:“宁王此行不过是全孝道,若为繁文缛节损了皇室根基,臣等将来如何向先帝交代?”

      “哦?是吗?”

      谢明挺着那圆滚滚的肚子,笑得活像尊皮笑肉不笑的弥勒,掀了掀眼皮,语气不阴不阳:“可谢家驻在西郊那几营人马昨日才来报,说塞外的马生得极肥,惊得京郊的官马都不敢嘶鸣了,也不知道是哪路贵人,带来了这么些稀罕物件。”

      谢家世代将门,这几十年却被章家死死压了一头,每每章远庭说什么,不管如何定是要咬上一口,章远庭厌恶地横了眼那个笑眯眯的死胖子。

      云珩顺势而上:“朕听闻谢家那两营人马正闲着,不如替皇叔管顾一下那三千精锐,也免得他们因思乡情怯,在京郊闹出什么乱子。”

      章远庭拿箸的手猛地一顿,想让谢家平白捞上一块肥肉?门儿都没有!他当即劫过话茬:“皇上,此举略有不妥,如今天下匪患四起,若此时让谢公接手,宁王身边若有个风吹草动,朝廷又如何向天下交代?倒显得朝廷薄待了功臣。”

      谢明依旧眯着个眼,那圆滚滚的肚子一抖一抖的:“都是大朝的兵,不过是换个地方吃粮草罢了,谢某定当悉心照应。至于宁王,大可放心,自有锦衣卫贴身护卫,断不会出什么岔子。”

      桃之隐在后侧,不动声色地听着,挑了挑眉。

      行啊,这俩人当着皇帝的面掐得这么起劲,谢明那边大概十拿九稳。

      就在此时,案几旁悄然落下一道浅淡的影,裴知序拎着一壶清茶,步履间带着一种名士特有的风流,正停在了桃之身侧。

      他生的好相貌,乌发与瞳仁透着些许浅淡的咖色,在周遭一派肃杀的缟素中显得卓尔不群,见桃之望了过来,微微欠身:“娘娘上次提过的古今墨迹,微臣在府里寻到了,不知……何时能呈给娘娘一阅?”

      桃之搭在瓷盖上的手拨开茶沫,抬眸看他一眼:“裴公子费心了,那孤本难得,若有空,改日……便请公子亲自呈来便是。”

      两人视线一触即分,却在空气中留下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余韵。

      云珩虽支着额头与朝臣对峙,余光却始终在桃之身上,正将裴知序那张清隽,斯文,且极合桃之口味的脸看了个真切。

      嘴角神经质地扬了扬。

      好得很。

      云珩没再理会下首那些交头接耳的私语,转过头看着危崇宁道:“既然亲兵驻扎京郊,这粮草调拨便由户部联合兵部重拟个章程,皇叔可有异议?”

      与此同时,一个端茶的宫女垂首走近,在撤换桃之面前的空盏时,指节一波,一张细窄的纸条悄无声息滑到了茶托边缘。

      桃之余光扫过,顺势抬起头,视线与章远庭撞了个对正。

      *

      这一番拉锯折腾了许久,两人方才离了那处灵堂,云珩靠着车壁,始终没说一句话。

      桃之坐在对面,抚平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后勉强看清上面的字:“……皇后年幼,恐难周全,现择章少卿入宫,册为贵妃,择日进封。”

      读完纸递给云珩,道:“章家估计是觉得我这个棋子立场不够坚定,要派个人来互相监督,还以为是什么艰难的任务,幸好幸好。”

      云珩这才睁开眼,眼底映着轿内的昏暗:“明确的告诉你吧,不可能,哪怕是演戏也不成。”

      桃之无奈的看向对面:“大哥,你不配合我很难办的,我要是连这点任务都办不到,鬼知道接下来还有多少麻烦等着,现在还是先顺着他来比较稳妥……”

      “我管你什么处境。”

      云珩直接截断了桃之未尽的话音。

      桃之还没反应过来,阴影便已倾身压了过来,轿内空间狭窄,此时更是被他挤占的密不透风,只能直愣愣的仰起头,撞进一双黑沉沉的眼睛,脑子糊了一瞬。

      云珩的手撑在颈侧,几乎将她整个人圈入怀中,桃之不自觉憋气,听他道:“我不可能娶什么章家女,跟我合作,你只能按我能接受的范围来。”

      “不然咱们一道死个干净,倒也痛快。”

      桃之:“……”

      这是人能讲出来的话?!

      桃之火气直接上来了,伸出手一把捏住那张越凑越近的脸,嗤笑一声:“你没事吧?咱们说好了合作,难道不应该方便彼此吗,我提的要求哪一点让你办不到了,至于让你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眼前的人却像是没听到她的质问,由她的力道往后退了退,动作间一缕墨发顺着肩头滑落,显得莫名凌乱。

      就在桃之耐心都要耗光的时候才听到他说: “那个裴知序,就是你前面说的看上的男人?”

      桃之脑子没转过弯来:“什么?”

      “裴知序就是你看上的男人,长得清风朗月,不就正和你的胃口。”

      她这才听清他在说什么,手都下意识松了劲,原本紧绷的脸色有些破功:“你是说知序?你还是先看看眼睛吧,你管他叫清风朗月?”

      知序?真是亲切。

      叫他可从来都是连名带姓。

      他一把扯下来桃之捏在脸上的手:“你之前说和他合作良久,原来是这个意思,当时我就百思不得其解,他一个在裴家毫无立足之地的庶子,凭什么敢豁出命去帮你毒害太后,真是好大的胆色,好深的情分。”

      桃之手被抓得生疼,气的直接摆烂:“眼光不错,确实是他,裴公子那般清润体贴,我看上他是人之常情,你这种古板控制狂,这辈子遇到过一次就够我受的了。”

      云珩道:“所以,你绕这么一大圈,把自己扯到这么危险的境地,就是想要我帮你破了裴知序的处境,送他去掌家?”

      桃之嗤笑一声:“你可真有意思,我和你合作就不能有所图了?他裴知序胸有丘壑却不得家中重视,在这京城过得艰难,我心有不忍又如何?”

      “……”

      何必呢,说一句他又不是不帮,用得着给他解毒给他揉胃,把自己搭进来。

      云珩眼底那点疯狂的火苗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水,熄的无声无息,只剩下刺鼻的余烬,仓促低下头道:“知道了。”

      桃之冷哼一声别过头去:“知道就好,我们是合作关系,各取所需没什么问题,如果你还这样乱发脾气不好好合作,那这合作咱们就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是要走的意思吗?

      走去哪里?

      云珩往角落里缩了缩,背靠着车壁,眼神从桃之身上悄悄移开。

      两年来那种如影随形的溺水感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他坐在那里,什么都听得见,什么都看得见,就是喘不上来气,周围的一切像是离他很远,又像是压在他身上。

      轿辇重重落地,云珩抖着手掀开帘子,拖着那副摇摇欲坠的身体跨了出去:“你要我娶那章家女,我会好好配合。”

      桃之尚在轿内,还没来得及平复心绪,便瞧见那道身影没走两步,身形骤然一歪,整个人狼狈地栽了下去。

      “皇上!”常海惊呼一声,忙不迭地扑上去搀扶。

      桃之来不及思考,反应过来时已经跃出轿子,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后知后觉云珩在发抖,她探寻的低下头,想看看他的脸色:“你……”

      云珩却整个人瑟缩了一下,从始至终埋着脸不去看她,借着常海的力道硬生生直起脊梁,头都不会回的离去。

      夜风穿堂而过,桃之站在空荡荡的殿门口,扶人的姿势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原本满腔的怒火泼灭了大半,剩下的全是理不清的乱麻和懊恼。

      怎么就忘了,他还病着呢……

      她有些烦躁的抓了抓头发,最终还是没跟上去,转过身闷头躲进了厨房,正和切着菜的青桐撞上了视线,她当即眼底漾起笑意:“娘娘今天想吃什么?”

      桃之靠在门框上:“想吃三鲜米线。”

      青桐道:“好嘞,青桐这就为您做。”

      在坤宁宫这方小小的小厨房里,藏着这大朝国皇宫最不可告人的秘辛,那就是桃之牌蚝油,味精辣椒酱等佐料。

      当初桃之为了几口吃的,凭着记忆反复研究,青梧便守在灶台边一同试错,穿来第一年,她的全部精力和金钱几乎都投在了厨房就是了。

      青桐和话少的青梧不同,说话做事总透着温婉,且痴迷厨事,自从跟桃之学会了几样现代餐点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天天泡在厨房忙活,如今熟练到桃之只需要报出菜名,坐等吃饭就好。

      屋内一角摆着桃之专门为她定制的工具桌,上面整齐地码着她研究出的各式腌菜罐,窗台上的碎瓷瓶里每天都插着新鲜的花,在氤氲的水汽里透着讲究。

      她身上系着青梧为她缝制的碎花围裙,发丝松松的挽在一边,不紧不慢地忙碌着,门边的桃之看着锅里翻滚的白汤,郁闷地叹了口气。

      她和云珩虽说是联姻,却是在一定自主权的基础上拍板的,那会儿她到了年龄和门当户对的见了一圈,最终觉得这个人最好,主动询问他是否愿意。

      因为没有感情基础,婚后两年都各忙各的,顶多算个合租一样的关系,就这么僵到最后一年才算真正有了点夫妻的影子。

      然后她就搞砸了,被提离婚后当场跑走,只敢找律师对接,让开头潦草的婚姻画上了一个模糊句号。

      她不擅长和讨厌自己的人打交道,从小对合不来的人都敬而远之,但云珩曾帮过她不少,所以这一点上无关离不离婚的,她就做不到看着他死。

      救是一回事,受气是另一回事,她做不到委曲求全,大不了边吵边救,起码不憋着,不乳腺增生,不害了自己。

      桃之趴在厨房的灶台边上,托着腮看着汤头翻滚着,伸手想捞一根尝尝,被青桐一筷子打回去。

      “娘娘,还没好呢。”

      桃之收回手,仰起头对着房梁长叹了一声,拍了拍桌沿,整个人往灶台上一趴,脑子里忽地转了个弯。

      得给云珩尝尝。

      她顿了一下,把那只食盒往桌上一墩,对着青桐道:“你去盛一碗给皇帝送去。”

      青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当场笑出声,低下头继续忙活。

      桃之别开眼站了片刻,便默默把那只食盒拿了回来,抱在怀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